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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塞罕坝:林海长歌》 · 爱吃麻汁鸡蛋的黑云豹

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6:13

一九五六年十月,塞罕坝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。

十月十七,林远正在苗圃地里逐行检查幼苗的生长情况。他蹲在一垄苗床前,用手指轻轻拨开覆土,查看苗子的系发育。尖是嫩白色的,已经扎到了十公分深的地方,侧也开始萌发,像细细的胡须。他满意地点点头,把这些数据记在本子上。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冷的气息,吹得他的棉袄下摆猎猎作响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领子竖得更高一些。

忽然,他感觉脸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凉凉的,轻轻的,像蚊子落在皮肤上,又比蚊子重一些。他以为是风吹起的沙粒,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了一点湿润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片白色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,晃晃悠悠地,像一片落叶,在风中打着旋儿,不紧不慢地、晃晃悠悠地落在他的鼻尖上。雪花在他的体温下迅速融化,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,顺着鼻梁滑下来。

紧接着是第二片、第三片、第四片。雪花一开始是稀疏的,你一片我一片,像有人在天空中慢慢地撒盐。然后越来越密,从撒盐变成了鹅毛大雪,一片接一片,铺天盖地地落下来。不到一刻钟,漫天飞雪。天空和大地之间的界限模糊了,远处的地平线消失了,近处的苗圃地也变得模模糊糊,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色。

“陈工!下雪了!”林远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撕碎,散落在空旷的苗圃地里。他转过身,朝着地窨子的方向跑去,脚下的积雪已经开始变厚,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跑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苗圃地——那些幼小的苗子,那些他两个多月的心血,正在风雪中瑟瑟发抖。

陈广济从地窨子里钻出来,手里抱着一卷草帘子,抬头看天,脸色骤变。他的眉毛拧在一起,额头上的皱纹被雪光照得格外深刻。“坏了,这才十月中,往年最早也得十一月初才下雪,今年怎么这么早!”他嘴上说着,手上已经动了起来,把草帘子往肩膀上一扛,大步流星地朝苗圃地走去。

林远比他冷静。他没有跑,而是快步走着,一边走一边观察雪势和风向。前世的经验告诉他,塞罕坝的天气从来不讲道理。有一年九月就下了雪,把刚播下的种子冻了个结结实实;有一年直到十二月才见雪花,那年的冬天短得出奇;还有一年四月了还在下雪,春天迟迟不来。在这片土地上,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不确定性。你不能跟老天爷讲道理,你只能跟他比耐心。他来了,你就得扛着;他走了,你就得抓紧时间。跟他急,没用;跟他赌气,更没用。

“别慌,按计划来。”林远迅速做出判断,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。“先盖苗床,从东边开始盖,那边风最小,先保住最密的几垄。把草帘子铺上去,雪大了还能起个保温的作用。雪落在草帘子上,等于给苗子加了一床被子,反而不是坏事。”

两人一人抱着一卷草帘子,冲进苗圃地里,一垄一垄地铺。草帘子是之前就编好的,用稻草和芦苇编成,一米宽、两米长,正好能盖住一垄苗床。编草帘子是个费时费力的活,林远当初花了整整五天,手指被稻草割得全是口子。陈广济当时还觉得多此一举——“坝上冬天那么冷,盖个草帘子有什么用?该冻死还是得冻死。零下三四十度,一层草帘子能挡住?笑话。”

现在他不这么说了。他比林远还急,草帘子铺得飞快,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。他弯着腰,把草帘子一床一床地展开,铺在苗床上,边铺边用脚踩实。他的动作很大,甚至有些粗暴,像是在跟老天爷较劲——你想埋我的苗子?我先盖上,看你还能怎样。林远跟在他后面,负责把草帘子的四角压实,压上石头。石头是事先准备好的,大大小小,堆在苗圃地边上,冻得冰凉,手一碰就粘住了,得赶紧缩回来。

雪越下越大,风越刮越猛。雪花不再是飘飘悠悠地落下来,而是被风卷着横着飞,像无数把小刀割在脸上。气温急剧下降,刚才还只是凉飕飕,这会儿已经冻得人手指发僵、耳朵生疼。林远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。前些天磨出的水泡结了痂,痂又被冻裂,露出嫩红的嫩肉,被风一吹,疼得像针扎。每一次握住草帘子,每一次弯腰,每一次伸手,都像有人拿着针在他的手心里扎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咬着牙继续铺,铺完一垄就用手把草帘子四角压实,压上石头。他的动作越来越机械,越来越慢,但没有停。

陈广济的眉毛和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,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,鼻头冻得通红,像一颗草莓。他看了一眼林远的手,那些缠在手上的布条已经被雪水浸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自己手上的手套脱下来,扔给林远。

“戴上。”他说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
林远摇了摇头,把手套又扔了回去。“您戴,我不冷。”

“不冷个屁!”陈广济骂了一声,把手套重新戴上,不再说话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

两个人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,终于把十五亩苗圃地的每一垄苗床都盖上了草帘子。十五亩,一万平方米,一垄一垄地铺,一张一张地盖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压。他们像两个在风雪中缝补大地的裁缝,用草帘子和石头,给这片沉睡的土地缝上了一件厚厚的冬衣。

林远直起腰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的腰酸得像要断了,腿也麻了,膝盖几乎失去了知觉。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,又立刻被风吹散,像一缕转瞬即逝的炊烟。他环顾四周,整个坝上已经变成白茫茫一片,天与地之间没有界限,只有无尽的白色和呼啸的风。苗圃地不见了,远处的山脊不见了,连那个他们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地窨子也不见了。一切都消失了,被雪吞没了,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只有他和陈广济两个人,站在齐膝深的雪里,像两钉在白色画布上的钉子。

“走,回地窨子!”陈广济拉着林远往回跑。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雪地,深一脚浅一脚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地窨子就在前面,但怎么也跑不到,因为雪太深了,路看不清了。他们凭着感觉,朝着记忆中那个方向艰难地跋涉。

钻进地窨子的那一刻,两个人都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。陈广济的眉毛和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,连睫毛都白了,像圣诞老人。林远更惨,他的头发湿透了,冻成了一缕一缕的冰碴子,一晃脑袋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头上摇晃一把碎冰。他的棉袄外面结了一层冰壳,脱下来的时候,冰壳碎裂,发出脆响,像掰开一块薄冰。

陈广济哆嗦着手,在煤油灯上点着火柴,手抖得太厉害了,连划了好几都没划着。火柴头在火柴盒的侧面划过去,冒出一股青烟,没有火。再划,还是没火。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盒火柴,好不容易才把炉子点着了。炉子是铁皮做的,是陈广济从县城一个铁匠铺淘来的二手货,锈迹斑斑,炉腿有一是后配的,用铁丝绑着。炉膛里塞了几块木柴和牛粪,火苗蹿起来,舔着炉壁,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。热量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,空气从冰冷变得微温,微温变得暖和。两人围在炉子旁边,伸出双手去烤,手背朝外,手心朝火。

陈广济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。那些裂口像涸的河床,纵横交错,深的地方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肉。他把手伸到炉火上方,火苗的热气舔着他的皮肤,痒痒的,热热的。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,先是一样的疼,然后是火烧一样的烫,再然后才是正常的温度。他咬着牙,忍着疼,一声不吭。

过了很久,炉火把地窨子烘暖了,墙壁上的霜花慢慢融化,变成水珠,顺着土墙往下淌。陈广济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小林,你说,这雪要是连着下几天,苗子会不会闷死?草帘子那么厚,上面再压一层雪,透气性还能好吗?”

“不会。”林远摇了摇头,用手里的木棍拨了拨炉膛里的柴火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“草帘子是用稻草和芦苇编的,本来就是透气的。稻草和芦苇之间有缝隙,空气能从缝隙里流通。雪落在草帘子上,结成一层薄冰,冰也不是完全密实的,它也有微小的气孔。只要不是冻雨那种能结成厚冰壳的,问题不大。”

“关键是雪停了之后,要及时把草帘子上的雪扫掉。”他补充道,“雪本身不重,但积多了就重了。一立方米的雪,的也有几十公斤,湿的能超过一百公斤。十五亩苗圃地,每一垄上都堆着几十公分厚的雪,总重量不是闹着玩的。积雪太重了会压塌苗床,草帘子一塌,下面的苗子就被压断了。所以雪一停,就得去扫雪。”

“这雪得下到什么时候?”陈广济问。他蹲在炉子前,双手抱着膝盖,把自己缩成一个球。他的眼睛盯着炉膛里的火苗,火苗映在他的瞳孔里,跳动着,闪烁着。他的表情有些迷茫,像是在问老天爷,又像是在问自己,还有多久,我们还要撑多久。

林远看了看地窨子外,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。透过油布门帘的缝隙,能看见雪还在下,密密匝匝的,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撕碎白色的纸。“不好说。塞罕坝的雪,谁也说不准。也许明天就停,也许下个三五天。最长的我——我看过记录,有一年下了整整十天。”

他差点说漏了嘴。他想说的是“我见过”,那是前世的记忆。他赶紧改口:“我看过县气象站的记录,有一年十月的雪下了整整十天,把当年种的苗子全压坏了。”

陈广济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深,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的疲惫都叹出去。他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玉米面饼子,放在炉子上烤。饼子是前两天从坝下一个村子里买的,放在布袋里揣在怀里,但还是被冻得硬邦邦的,咬一口能崩掉牙。放在炉子上烤了一会儿,才慢慢变软。玉米面的香气被热气激发出来,弥漫在整个地窨子里。那是一种朴素的、粗糙的、但让人踏实的香气,像是小时候外婆家的味道。

“吃吧。”陈广济递给林远一个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活。明天雪要是停了,有得忙呢。扫雪、检查苗床、修补草帘子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
林远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。饼子又硬又糙,嚼在嘴里像嚼砂子,但他还是吃得很香,一口接一口,狼吞虎咽。在坝上待了快两个月,他的味觉已经退化到“能填饱肚子就行”的程度。什么好吃不好吃,什么香不香,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有东西吃,能撑住这具身体,能继续站在这片土地上。他的腮帮子鼓鼓的,咀嚼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玉米面的粗糙质感在舌尖上摩擦,像砂纸打磨木头。

两个人就着热水啃完饼子,简单收拾了一下,各自裹着棉袄躺下了。地窨子不大,九平米的空间里,两个人睡在草铺上,中间隔着一木桩。草是从坝下的村子里拉来的,今年的新草,还带着一股秋天的阳光味。棉被是旧的,棉花已经板结了,但压在身上还是有分量的。两人挤在一起,互相取暖。地窨子的墙壁隔绝了一部分风寒,但冷气还是从通风口和门帘的缝隙里渗透进来,从草下面往上泛。

林远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陈广济均匀的鼾声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的大脑不肯安静下来,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,飞速运转着。

他在想那片苗圃地。十五亩地,两万多株幼苗,是他和陈广济两个多月的心血。从选地、整地、播种到苗期管理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选地的时候,他考察了坝上七八个备选地块,最后选定了这个东南方向的阴坡——地势平缓,背风向阳,土壤墒情良好。整地的时候,他用手刨、用镐挖、用锹翻,把每一块石头都捡出去,把每一棵杂草都拔净。播种的时候,他用木棍一垄一垄地划沟,用手一粒一粒地撒种,用细土和落叶一公分一公分地覆盖。苗期管理的时候,他每天巡查,早晚浇水,及时除草,防治病虫害。每一步都做到了极致,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。

但塞罕坝的冬天不跟你讲道理。它不管你的苗子有多壮,不管你付出了多少心血,它想冷就冷,想下雪就下雪,想刮风就刮风。你拿它没办法。

前世他经过无数次试验,才总结出一套完整的育苗技术。那是在无数个失败的黑夜之后,在无数棵死去的苗子堆积的“坟场”之上,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。可这一世,他没有条件进行充分试验,没有时间等待,没有机会试错。他只能把前世那些成熟的技术直接拿出来用。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赌博——赌的就是这些技术在没有经过本地化调整的情况下,依然能奏效。赌的是前世的经验在这一世不会过时,赌的是他和陈广济的努力不会白费。

他知道理论上是可以的。那些技术是在塞罕坝这片土地上磨了几十年才磨出来的,是经过无数实践检验的。但理论和实践之间,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。在书本上,一切都很完美——温度、湿度、光照、土壤,所有的变量都可以控制,所有的结果都可以预测。但在塞罕坝,没有完美的条件。风不按季节吹,雪不按子下,气温不按规律升降。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你只能做好准备,迎接一切可能。

在塞罕坝这片土地上,任何一种“可能性”都有可能变成“不可能”。你觉得苗子能活,它偏死给你看;你觉得这茬苗子肯定完了,它偏活给你看。你不能跟它较劲,你只能顺着它,适应它,跟它做朋友。就像陈广济说的,你得“懂”这片土地的脾气。

“一定要活。”他在黑暗中轻声说,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,但他知道陈广济能听见。“一定要活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是为了让这片土地知道,有人来了,有人在为它拼命。”

第二天清晨,雪停了。

林远从地窨子里爬出来,掀开油布门帘的瞬间,眼前白茫茫的一片,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万道金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的眼睛被刺痛了,泪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等眼睛适应了这刺眼的光线,才看清眼前的景象。

然后,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雪比他预想的还要大。一夜之间,整个塞罕坝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最深处没过了膝盖。苗圃地更是被埋得严严实实,只能隐约看出地垄的轮廓。那些草帘子,昨天还能看出形状的,今天全变成了白色的隆起,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包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苗圃地,积雪没过他的膝盖,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把腿从雪里。雪很松软,但很深,走起来比在沙地里还费劲。

他蹲下身,扒开草帘子上的积雪。雪有十几公分厚,上面一层是松软的新雪,下面一层是稍微硬实的旧雪。他用双手当铲子,把雪一捧一捧地拨开,露出下面的草帘子。草帘子被雪压得微微下陷,像是一张被重物压过的床,但没有塌。他伸手探进草帘子下面,摸到了覆土,覆土还在,没有被雪水冲走。苗床的轮廓还在,垄沟里没有积水。一切还算完好。

他松了口气。那口气是从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白雾,在雪地里格外显眼。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,因为他又紧张起来了——气温还在降。刚才出地窨子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温度计,水银柱缩到了零下十五度。这才十月中旬,离真正的寒冬还有将近两个月。现在只是第一场雪,后面还会有第二场、第三场,一场比一场大,一场比一场冷。坝上的冬天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
接下来的子,林远和陈广济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苗圃地的养护上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天黑了才收工,中间除了吃饭,一刻不停。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用扫帚把草帘子上的积雪扫掉。扫帚是用沙棘枝条扎的,硬邦邦的,扫在草帘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雪下得勤,有时候一天要扫两三次。刚扫完,转身又落了一层,像有人在跟你开玩笑。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,因为积雪一旦压塌了苗床,底下那些幼小的苗子就会被压断。

还要检查草帘子有没有被风吹跑。坝上的风不是闹着玩的,七八级的大风能把草帘子掀起来,像掀被子一样。陈广济在山坡上砍了好几捆沙棘枝条,用麻绳扎成一个个小捆,压在被风容易吹到的地方。麻绳不够用,就用草绳代替;草绳不够结实,就多搓几股。林远的双手从没停过,不是握着扫帚,就是攥着绳子,裂缝里渗出的血珠遇冷凝结成暗红色的小冰碴。

最怕的是冻融交替。塞罕坝的深秋到初冬,气温像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。白天温度稍高,积雪融化,雪水渗进草帘子和覆土里;夜里温度骤降,融化的雪水结冰,把苗子和土壤冻成一体。这种冻了化、化了冻的过程,对苗子的系伤害最大。反复几次,系就会被冻伤甚至冻死。林远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——头天晚上还好好的苗子,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,部冻出了一层冰碴子,苗子已经站不直了。

林远想了个办法,在草帘子上面再覆盖一层草和落叶。草是从坝下的村子里拉来的,落叶是在附近的林子里搂的——说是林子,其实不过是几棵东倒西歪的老树。他和陈广济搂了好几天,把草和落叶铺在草帘子上,厚厚的一层,像给苗圃地加了一床棉被。草和落叶之间有空气层,空气是热的不良导体,能减缓热量的散失。陈广济又砍了一些沙棘枝条,在苗圃地四周加了一道防风障。沙棘枝密,针叶多,能挡住一部分寒风。两道防风障之间留了几条通道,方便他们进出巡视。

这些措施,都是前人没有试过的。不是因为他们笨,是因为他们没有这样做的条件。以前的苗圃地规模小,用不着这么精细的管理;以前的种子是外地调来的,死了也不心疼;以前的人没想过在坝上过冬,冬天一来就下山了。但林远不一样,他要把苗圃地当作一个长期的事业来经营,而不是一时的试验。

陈广济将信将疑,但还是照做了。他现在的态度已经从“怀疑”变成了“试试看,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”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佩服是一天比一天深。他不是那种会夸人的人,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——林远说什么,他就做什么,不打折扣,不问为什么。这在这个犟了半辈子的老坝上身上,是极为罕见的。他把对林远的信任,埋在了每一次弯腰铺草的动作里,埋在了每一砸进冻土的木桩里。

十一月,塞罕坝进入了真正的寒冬。

白天气温零下二十几度,夜里零下三十多度。最冷的那天晚上,林远放在地窨子里的半盆水冻成了实心的冰坨子,把搪瓷盆都撑裂了。搪瓷盆是他从县城带来的,盆底印着一朵牡丹花,红色的,现在被冰撑得变了形,牡丹花也扭曲了,像一个在笑的小丑。

炉子里的火不能断,断一小时,地窨子里的温度就会降到零下。林远和陈广济轮班守着炉子,后半夜的人要多加一次柴火,保证炉火一直烧到天亮。后半夜的班最难熬,人在最困最冷的时候,要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,披着棉袄去添柴。那些柴火和牛粪都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,码在地窨子的角落里,像一座小山。

木柴不够烧,他们就捡牛粪。坝上散养的牛群留下的粪便,在沙地上被风、被太阳晒硬,捡起来不脏手,反倒有一种燥的草料味。牛粪是上好的燃料,火力虽然不如木柴旺,但胜在耐烧,一块牛粪能烧小半个时辰。把牛粪掰成小块,塞进炉膛里,它会慢慢地燃烧,发出暗红色的光,热量均匀地散发出来,不旺,但持久。

到了十二月,物资开始紧张。

当初带上坝的粮食是照着两个月准备的。林远算得很仔细,每人每天一斤粮食,两个月就是一百二十斤。他以为足够了,但他没有算到的是,冬天的劳动量比秋天大得多,人的消耗也大得多。每天扫雪、检查苗床、修补草帘子,这些活比育苗更累。人一累,就饿得快。原来一天一斤粮食够吃,现在一天一斤半都不够。粮食的消耗速度超出了预期,陈广济去坝下的村子买了几次粮食,但进入十二月以后,雪大路滑,马车进不来,全靠肩挑背扛。从坝上到坝下的村子,三十多里雪路,来回要一整天。陈广济每次去,天不亮就出发,天黑了才回来,带回来的粮食也就够吃几天的。

玉米面吃完了吃高粱米,高粱米吃完了吃小米,小米也快没了。粮食的品种在降级,从细粮到粗粮,从粗粮到更粗的粮。菜更别提了,早就没有新鲜蔬菜了。地窨子里堆着的几颗白菜,早在一个月前就吃完了。土豆也吃完了。唯一的“菜”是咸菜疙瘩,从县城带上来的,一大坛子,腌得齁咸。咸菜疙瘩切成丝,泡在水里煮一煮,连盐都省了。那汤水寡淡得没有一丝油星,喝在嘴里除了咸味什么都没有。

最困难的时候,两个人一天只吃两顿饭,每顿饭只有一个拳头大的窝头和一碗咸菜汤。窝头是用玉米面掺了野菜做的,野菜是秋天晒的,现在泡开了,混在玉米面里,绿莹莹的,看着挺好看,嚼在嘴里又苦又涩。咸菜汤里连咸菜丝都要数着放,一人碗里放个五六就不错了。

“小林,你还撑得住吗?”一天晚上,陈广济看着林远渐消瘦的脸,忍不住问。林远的脸颊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眶也凹进去了。他的脸色发黄,嘴唇裂,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。刚上坝的时候,他一百三十多斤,现在一百一十斤都不到。陈广济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但他不是那种会说软话的人,他只能用“撑得住吗”这样硬邦邦的问句来表达他的关切。

林远正在炉子上烧水,闻言抬起头,笑了笑。那笑容有些疲惫,但依然是笑着的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。“撑得住。我又不是纸糊的。风能吹跑纸,吹不跑我。”

“你比刚来的时候瘦了至少二十斤。我估摸着,你现在连一百一十斤都不到。”

“正好,减肥了。在城里想减还减不下来呢。”林远咧了咧嘴。

陈广济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过身,面朝墙壁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棉被下面,他的眼眶红了。他在坝上了八年,不是没吃过苦,但这个年轻人的苦,他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这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,放着大城市的好子不过,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陪他受这种罪。他不知道林远图什么,但他知道,自己不能辜负这个年轻人。

他知道林远在硬撑,但他也知道,这个年轻人不会认输,更不会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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