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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塞罕坝:林海长歌》 · 爱吃麻汁鸡蛋的黑云豹

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6:13

一九五七年一月初,塞罕坝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。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段子,白天的阳光毫无暖意,像一盏只会发光不会发热的灯。风从西伯利亚平原长驱直入,没有任何阻挡,直接撞上塞罕坝的山脊,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。地窨子四周的沙棘枝条在风中瑟瑟发抖,油布门帘被吹得紧绷,像一面鼓胀的帆。

林远和陈广济已经在地窨子里窝了好几天,不是不想出去,是出不去。风太大了,人在外面站不稳,更别提活。他们每天能做的就是守着炉子,轮流添柴,隔几个小时出去巡查一次苗圃地,看看草帘子有没有被吹跑,看看苗床有没有被冻裂。其他的事,什么都不了。

那天傍晚,风小了一些。陈广济说要去苗圃地西边看看——那边有几垄苗子处在风口,他一直不放心。“西边那几垄,上周我就觉得草帘子盖得不够厚,又加了一层落叶,不知道被风吹跑了没有。不去看看,我今晚睡不着。”

林远说:“我去吧,您歇着。您腰不好,别老往外跑。”

陈广济摆摆手,已经在穿棉袄了。“你去你的东边,我去我的西边。分头看,省时间。天快黑了,早点看完早点回来。”

两个人各自拿了一木棍当拐杖,又各自揣了一把手电筒,走出了地窨子。

外面还是很冷。风虽然小了一些,但气温一点没升。林远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结成白雾,久久不散。他缩着脖子,把手在袖筒里,快步走向苗圃地的东侧。那边的苗子长得最好,他每一株都认得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它们的位置。

他检查了一圈,一切正常。草帘子没有被吹跑,落叶没有被掀开,石头还压在原来的位置上。他松了口气,蹲下身,扒开积雪和草帘子看了一眼下面的苗子——针叶翠绿,茎秆挺拔,活得好好的。他满意地点点头,正准备往回走。

然后,他听见了陈广济的喊声。

“小林——!小林——!”

那声音从西边传来,尖锐、急促,像一针划破了寂静的天空。不是平常说话的声音,不是喊他吃饭的声音,是一种他从未从陈广济嘴里听到过的声音——恐惧。纯粹的、原始的、不容置疑的恐惧。

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没有多想,抓起木棍,拔腿就朝西边跑去。

雪很深,每跑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再迈下一步,速度本提不起来。他跑得跌跌撞撞,好几次差点摔倒,手里的木棍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洞。

“陈工!怎么了?”他一边跑一边喊。

陈广济的声音从西边传来,断断续续的,被风撕碎了。“狼……有狼……”

林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
狼。

他当然知道塞罕坝有狼。前世的他,在坝上待了几十年,见过狼,听过狼嚎,也知道狼伤人的事。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正面冲突——在他的前世记忆里,塞罕坝的狼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还很常见,后来随着人类活动增加和栖息地减少,渐渐退到了更北边的地方。可他忽略了一件事——那是后来的事。现在是一九五七年,塞罕坝还没有大规模的开发,人类在这里的活动痕迹少得可怜,狼才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。他们闯进了狼的地盘,不是狼闯进了他们的地盘。

他跑得更快了。

转过苗圃地西北角的那道土坎,他看见了陈广济。陈广济靠在一棵枯死的沙棘丛旁边,手里举着木棍,整个人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对面,不到十米远的地方,站着两头狼。

林远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一公一母,体型差异很明显。公狼体型大,肩高接近八十公分,毛色发灰,背上有黑色的鬃毛,尾巴粗壮下垂。母狼小一些,毛色更浅,站在公狼的侧后方,微微弓着背,像是在蓄势待发。两头狼都是瘦的,肋骨隐约可见,皮毛也不鲜亮,东一块西一块地打着结。是饿狼。饿狼比饱狼危险一百倍,因为它们已经没有退路了,不攻击人,就会饿死。

公狼的前爪刨着地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它在试探。它的鼻头湿润,微微翕动着,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——是两个人类,一老一少,没有枪,只有木棍。它的眼睛里没有凶光,而是一种冷静的、算计的、像是在称量猎物重量的光。

母狼的耳朵贴在脑袋上,那是恐惧和攻击性并存的信号。它的肚子瘪瘪的,头瘪下垂——应该是在哺期,但水已经断了。它的幼崽可能已经饿死了,或者正在某个洞里等着它带食物回去。饥饿驱动下的母兽,比公兽更难对付。

林远在陈广济身边停下,喘着粗气。他尽量压低呼吸声,不让狼感觉到他的紧张。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,前世的经验在告诉他应对方法——狼是群居动物,袭击时会从猎物背后下手;狼的腰是全身最脆弱的地方,一旦受伤就失去攻击力;狼怕火,怕金属,怕突然的大声响,但也怕铁锹的反光——任何超出它们理解范围的金属光泽都会让它们犹豫。他们的优势,就在“犹豫”二字。不能跑,一跑就露出后背,狼会立刻扑上来;不能叫,尖锐的声音可能激怒狼,也可能是唯一能吓退它们的东西。声音不是武器,是试探。

对,不能跑,不能叫,只能对峙。

“陈工,慢慢往我这边靠,别转身,别弯腰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稳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“嗯。”陈广济的声音在发抖,但还是按林远说的做了。他侧着身子,一步一步地往林远这边挪,木棍始终指向狼的方向。

公狼的耳朵竖了起来。它感觉到了这两个人类和之前遇到的不一样——他们没有逃跑,没有尖叫,没有瘫倒在地。他们的木头棍子很细,不够长,也不够锋利,但他们没有放弃抵抗。

母狼往前走了一步。它的头低得更低了,几乎贴着地面,那是攻击的前兆。它的嘴唇微微翻起,露出一排黄白色的牙齿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,那是警告,也是最后的通牒。

林远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
他缓缓地把手伸进棉袄的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手电筒。手电筒是铁皮的,沉甸甸的,比木棍更有分量。他不是要用它来照明。他要用的,是手电筒的反光——金属的反光在黑暗中会非常刺眼,而狼的眼睛对强光非常敏感。他前世听老猎人说过一个办法:在黑暗中被狼围困时,用手电筒或镜子对着狼的眼睛,强光会让狼瞬间致盲,哪怕只有一两秒,也足够他冲上去。

“陈工,我数到三,你把木棍举起来,使劲敲。敲地上,敲你身边能敲的一切,发出最大的声音。别怕,使劲。”林远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,然后开始调整手腕,将手电筒的金属面朝外摆正。

“一……”

两头狼竖起耳朵,这是人类最陌生的数字音节,但语调不对。

“二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林远猛地打开手电筒,同时将金属筒身的反射面对准母狼的眼睛——光柱夹杂着从金属面上弹跳开的刺目闪白,像一把无声的刀,直直地刺进母狼的瞳孔。母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叫,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,前爪在地上慌乱地刨了几下。

与此同时,林远暴喝一声,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到最高点——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,是从腔最深处炸开的一种原始的、野兽般的声音,在这片空旷的雪原上炸出一个豁口。“滚——!”

陈广济也豁出去了,木棍重重地砸在地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砸得很用力,木棍砸在冻硬的雪地上,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巨响,每一下都在冲破这片黑暗的封锁。他一边砸一边吼,那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——他不是在吼,是在为自己的命壮胆。

两束光在那两头狼的视网膜上烙下巨大的白色光斑。灰黄色的皮毛在刺目的白光下几乎成了透明的,它们的瞳孔急剧收缩,本能地扭头避让,四肢同时做出后踏的错步,像是踩在了烧红的铁板上。整个对峙的平衡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裂。

公狼的后腿蹬了一下地面。那是本能的撤退指令——它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接受了“这里有危险”的信号。

但母狼没有退。它的孩子还在等它回去。

林远看见了母狼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绿色荧光。那不是攻击欲,不是愤怒,是绝望。一个母亲的绝望。
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只有零点几秒的犹豫,但母狼捕捉到了这个顿挫。它的前爪猛地抓地,整个身体像一绷紧的弓弦,朝林远的右侧扑了过去——它选的方向很狡猾,从他的视觉盲区切入。

一侧的锐风袭来,林远的身体比他自己的意识反应更快。他的腰猛地向下一沉,顺势把木棍从右手换到左手,右手的拳头借着腰力抡了出去。拳头上缠着粗糙的布条,布条上还结着冰碴。那一拳揍在母狼的鼻梁上,不是打,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堆在那一点上,狠命地压下去。

狼的鼻子是最脆弱的地方。母狼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,整个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,重重地摔在雪地上。雪沫子溅起来,在黑暗中像一团爆开的雾。

它挣扎着爬起来,脑袋晃了两下,鼻子上有一道血痕,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眼。它的眼神变了,不再有那种冷静的算计,变成了一种又凶狠又害怕的东西。它受了伤,但它还没有退。

公狼这时动了。它没有扑向林远,而是绕了一个弧线,朝陈广济的方向去。它的战术很清晰——分而击之,从最薄弱的一环打开缺口。

林远来不及多想,猛地扑过去,挡在公狼和陈广济之间。他的右手在雪地上摸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截沙棘树枝,有半米长,一头是尖的。他来不及站起来,就势一滚,把那截沙棘树枝像标枪一样朝公狼掷出去。树枝戳在公狼的肩膀上,没有扎进去,但那股力量让公狼往旁边踉跄了一步。

它停下脚步,看着这两个人类。一个老的,在发抖,但没有倒下;一个年轻的,站在老的面前,手里攥着砸碎的手电筒,金属碎片划伤了他的虎口,血珠沿着指缝往下淌。那画面出现在两头狼的视野里——金属反光、四面不规则的反光刃面,在朦胧的月色下折射出细碎的银色光芒,比手电筒完整时更危险,更像某种它们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
公狼似乎第一次在估算“我咬下去,换的是肉,还是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口子”。

母狼发出一声呜咽,鼻梁上的伤口让它无法正常呼吸,只能用嘴喘气。它在公狼身后低声催促,那声音像是在催促撤退,又像是在哀求。

公狼最后看了一眼林远——不是看他的眼睛,是看他身后那截比之前更长更尖锐的沙棘枝条。它的前爪在雪地上刨了最后一下,刨出一个浅浅的雪窝,然后慢慢后退。
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不是转身逃跑,是后退,始终保持面向着这两个人类。

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绿莹莹的灯,一点一点地变小,变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母狼跟在后面,跑了几步就拐了,一瘸一拐的,显然是鼻子上的伤不轻。

两头狼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,没有声音,没有回头。

林远站在原地,攥着手电筒碎片,听风声辨别远处的动静。不是一声狼嚎引发的惊魂,是一切结束之后的反扑——他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的右手虎口被金属片划了很深一道口子,血已经冻住了,和手电筒的碎片粘在一起,分不清是哪个在疼。

陈广济跌坐在雪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棉袄后背湿透了,不是汗,是吓出来的冷汗。他的木棍还握在手里,但一直在抖,抖得木棍上的雪都在往下掉。

“走,回地窨子。”林远拉起陈广济。

陈广济的腿软得像面条,站都站不稳,整个人靠在林远身上,一步一步地往地窨子的方向挪。林远没有催他,没有嫌他慢,只是稳稳地、慢慢地扶着他走。他的左手拄着木棍,右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血滴在白茫茫的雪地上,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梅。

回到地窨子,林远把陈广济扶到草铺上坐下,在炉子里加了几块牛粪,把火烧旺,然后才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口。他用热水把冻住的血泡软,小心翼翼地撕掉粘在手上的金属碎屑,然后涂上孙大夫给的药膏,用净布条缠好。那捆布条是在卫生所换药时多要的,专门用来应急。

陈广济坐在草上,裹着棉被,脸上的表情呆滞,眼睛直直地看着炉火。

“陈工,喝口水。”林远端了一碗热水递过去,他机械地接过去喝了两口,差点呛到。

“小林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刚才……你怎么敢?那可是两头狼。硬碰硬,你就不怕吗?”

林远倒了些热水,慢慢吹着浮沫,喝了一口。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。他当然怕。他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速度,他的右手还在疼,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——母狼扑过来的一刹那,公狼绕后的那一瞬间,如果他慢零点几秒,如果他没摸到那截沙棘枝条……他没说这些,只是望着炉火,把水喝完。

“怕有用?”他反问。

陈广济看着他,炉火映在他的脸上,那张年轻的脸,此时此刻,显得比他这个四十多岁的人还要老成。

“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陈广济摇了摇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陈工,睡觉吧。明天还得早起扫雪。”林远把陈广济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自己坐到了炉子边,开始值夜班。

外面的风还在吹,但已经没有刚才那股要把人吹跑的劲头了。林远靠在墙壁上,把手电筒的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摊在手心里。铁皮已经变形了,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指,血肉模糊。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摆在地上,数了数,十一块。然后又一一把它们拢起来,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:“纪念”。

那截沙棘枝条他也捡回来了,靠在门框边。明天削尖了,可以当标枪。

他闭上眼睛。母狼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绿眼睛还在他眼前晃动。他不是不害怕,是不敢怕。他怕了,陈工就完了,苗圃就完了,他们在这坝上守了半年的一切就全完了。

他的右手还在疼,从虎口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手臂,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的手电筒坏了,明天要去县城买新的。没有手电筒,夜里没法巡查苗圃地。伤口也得再去卫生所包扎一下,孙大夫说过,冻伤加外伤,容易感染。

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熟睡的陈广济。这个倔强的老坝上今晚被吓得不轻。如果不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,如果只有陈广济一个人遇到那两头狼,后果不堪设想。因为怕,才知道有人陪着是多大的运气。

他把煤油灯的灯芯调小了一些,火苗矮下去,地窨子暗下来。黑暗包裹上来,但不像外面那样寒冷。
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柳梦璃送的笔记本。翻到记着育苗数据的中间几页,那些娟秀的字迹似乎比狼的绿眼睛更加清晰,刺破这片黑暗。

“我怕风沙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风沙不会咬人,不会在黑暗中扑过来,不会让你的血流在雪地上。但风沙每年都会来,每年来两次,一次比一次大,一次比一次猛。它会把你刚种下的苗子连拔起,会把你的苗圃地掩埋,会把你辛辛苦苦育了一年的苗子毁于一旦。

所以,他不能怕狼。

因为狼再凶,一次也就两头。而风沙,是千军万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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