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七年一月中旬,塞罕坝进入了全年最冷的时节。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以下,地窨子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座冰封的。风从西北方向刮来,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气,所过之处,万物凝固。滴水成冰,不是形容词,是事实。林远放在地窨子里的那半盆水,端出去不到一刻钟就冻成了实心的冰坨子,搪瓷盆被撑裂了,裂开的口子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。
陈广济病倒了,倒在他守护了八年的苗圃地边上。
那天风特别大,至少七级,阵风可能更大。林远在地窨子里就听见风声不对劲,比平时更低沉,更凶猛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咆哮。地窨子的顶棚被吹得吱嘎作响,沙棘枝条编的墙壁在风中呻吟,门帘被吹得猎猎翻飞,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不停地拉扯着油布,想把这块最后的屏障也扯走。他劝陈广济别出去了,说自己一个人去巡查就行。但陈广济不听。陈广济说,苗子是他看着出苗的,是他一棵一棵数过的,是他在这世上除了老婆孩子之外最惦记的东西。一天不看,他睡不着觉。
陈广济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棉袄,没有戴围巾,没有戴手套。他的棉袄是旧的,棉花已经板结了,硬得像铁皮,本挡不住七级大风。林远追出去想给他送围巾,跑到地窨子门口的时候,陈广济已经走远了,佝偻着身子在雪地里蹒跚前行,棉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整个人显得比平时瘦小了许多。
他在苗圃地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。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就不对了——脸色青白,不是正常人的白,是那种失去了血色的、近乎透明的青白,像一块冰。嘴唇发紫,紫得发黑,像是中了毒。浑身哆嗦得像筛糠,牙齿咯咯地打架,站在地窨子门口半天迈不动腿。
林远把他扶进地窨子,用棉被把他裹紧,又烧了一壶热水给他灌下去。棉被是两床叠在一起的,一床盖在身上,一床压在上面。陈广济裹在被子里还在发抖,抖得床铺都在晃。林远又在地窨子里加了一个火盆,用牛粪烧着,放在陈广济的床边。火盆的热量让地窨子里的温度升高了几度,但陈广济的抖没有停止。
陈广济喝了两口热水就开始吐,吐出来的全是清水,什么食物都没有,因为这两天他已经没什么胃口吃饭了。吐完之后整个人虚脱了,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睛半睁半闭,眼神涣散。他躺在草上,烧得滚烫,额头像一块刚出炉的铁。
林远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手背刚触上去,就像碰到了炉子上的铁皮,本能地缩了一下。他又用手背贴了贴陈广济的脸颊,同样的灼热。他在坝上没有体温计,但他凭经验判断,陈广济的体温至少在四十度以上。在这个没有药、没有医生、没有退烧条件的地方,四十度的高烧是要命的。
“陈工,您发烧了。”林远说,声音尽量平静,但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结。
“没事……”陈广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砂纸在磨砂纸,“咳咳……睡一觉就好……咳咳咳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。他咳得很厉害,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振动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接下来的两天,陈广济的烧不仅没退,反而越来越重。白天稍微好一点,能迷迷糊糊地睡一会儿;一到晚上,体温就往上蹿,烧得说胡话。他一会儿喊“苗子苗子”,声音急促,像是在跟人争辩什么;一会儿吼“别让风吹跑了”,声音凄厉,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;一会儿又念叨家里老婆的名字,声音温柔得不像他,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久别的亲人。
林远知道不能再等了。陈广济需要药,需要退烧药。坝上没有药,最近的卫生所在坝下的村子,离这儿三十多里地。如果是夏天,三十多里地不算什么,走几个小时就到了。但现在是一月中旬,气温零下三十多度,坝上的积雪最深处没过了膝盖。雪大路滑,马车进不来,李老四的车早就停运了,这种天气连马都不愿意出门。只能靠两条腿走,靠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。
一月十九清晨,天刚蒙蒙亮,林远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先把炉子里的火烧旺,把木柴和牛粪塞得满满的,让炉火烧到最旺。地窨子里的温度上升了几度,烤得人脸上发烫,但屁股底下还是凉的。他把陈广济的棉被掖好,又把火盆挪到床边,确保陈广济在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不会冻着。他在陈广济的枕头边放了一壶热水和两个窝头,热水是刚烧开的,窝头是昨晚剩的,用布包着,放在棉被里保温。然后,他背上一个挎包,装了几个饼子和一壶水,拿上一木棍当拐杖,踏上了下山的路。
三十里雪路,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。
雪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膝盖。不是松松软软的新雪,是那种被风压实了的、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的硬雪。踩上去,脚陷下去,然后要用力,再迈下一步。每走一步,膝盖以下的部分都被雪埋住,裤腿很快就被雪水浸湿,然后冻成冰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,像穿了铁皮做的裤子。
风从正面刮来,像一堵看不见的、坚硬的墙,推着他往后退。风力很大,他不弓着腰、低下头,就会被风吹倒。他的棉袄被风灌得鼓起来,像一面帆,拖着他往后走。他必须用力前倾,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对抗风力,才能勉强往前走。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。
他弓着腰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木棍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,每走一步,都要先把木棍进雪里试探一下,确认前面的雪下面是实的,不是坑,不是沟。有些地方的雪下面是空的——被风掏空了,表面看着是实的,一脚踩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。林远前世在塞罕坝经历过这种陷阱,知道那种感觉比丢了命还可怕。所以每一步都很小心,每一棍都戳得很深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脚开始失去知觉。不是冷,不是那种冻得疼的感觉,是麻木。脚趾头、脚掌、脚后跟,都变得像木头一样,没有感觉了。他在雪地里跺了跺脚,没有任何反应,像是跺在别人身上。他掐了一下大腿,疼的,说明血液循环还在。但脚已经不疼了,这是更危险的信号。
前世的经验告诉他,这是冻伤的前兆。当皮肤的温度降到一定程度,神经末梢会失去感知能力,人就不觉得冷了,甚至会觉得热,甚至会想把衣服脱掉——这是最危险的时候,因为这说明身体已经失去了对寒冷的基本判断力。人一失去判断力,就离死亡不远了。
他不敢停。停下来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。那些在暴风雪中冻死的人,大多数不是一下子冻死的,是先停下来休息,然后再也起不来了。血液在寒冷中变得黏稠,肌肉在静止中失去力量,意识在麻木中慢慢模糊,然后人就睡着了,再也醒不过来了。所以不能停,一步都不能停。
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最简单的事情上——迈腿。不想还有多远,不想陈广济的病情,不想苗圃地里的苗子。什么都不想,只想“迈腿”。左腿迈出去,踩实,右腿跟上。左,右,左,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默默地数着,数着数着,就忘了时间,忘了距离,忘了寒冷。世界缩小了,缩小到只存在于他的双脚之下。过去和未来都消失了,只剩下“迈腿”这一件事。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台机器,在自动运行。大脑已经不思考了,思考是奢侈的,思考会消耗能量,能量必须留给双腿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许是两个小时,也许是三个小时,他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村庄的轮廓——几间低矮的土坯房,屋顶上冒着炊烟,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温暖。那炊烟是青色的,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地升起,到了半空中才被风吹散。有炊烟就有人,有人就有药,有药就能救陈工的命。他的心里涌起一股热流,那热流从心脏出发,沿着血管冲向四肢,让早已麻木的脚趾头又有了知觉——是疼的知觉,尖锐的、钻心的疼。
林远加快了脚步。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,走起来像踩在棉花上,深一脚浅一脚。他的膝盖发软,好几次差点跪倒在雪地上。他的视线模糊了,不是因为眼泪,是因为体力透支导致的大脑缺氧。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一窝蜜蜂在耳边飞。他咬紧牙关,攥紧木棍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村子,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着,找到村卫生所的门。那是一扇木板门,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一块一块的木头本色。门框上钉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,写着“姜家店村卫生所”几个字,字的油漆已经褪色了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敲了三下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。她看见门外的林远,吓得往后退了一步——这个人的脸上全是冻伤的红斑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上的岛屿。嘴唇裂出血,裂开的口子里渗着暗红色的血痂,嘴唇肿得像两香肠。眉毛和头发上结着厚厚的冰,白色的,像圣诞老人。棉袄上全是雪,半截裤腿冻成了冰筒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雪堆里刨出来的,又像是一个雪人在半路上变成了人。
“同志,我……我们有人病了,发高烧……”林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像砂纸在摩擦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“求您……给我点药……退烧药……消炎药……”他说着,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软了下去,膝盖一弯,差点跪倒在地。他用手撑住门框,勉强站住了,但身体在微微发抖,像风中的树叶。
那女人就是卫生所的医生,姓孙,大家都叫她孙大夫。她是这个村唯一的医生,在这个卫生所了十几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——流感、肺炎、痢疾、外伤、冻伤、蛇咬伤,什么都见过。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人,或者说,这样的送药人。自己冻成这样了,站都快站不住了,心里想的全是别人。她连忙把林远拉进屋里,扶到椅子上坐下,倒了一杯热水塞到他手里。
“你先暖暖。”她把林远的手拢住,帮他把手指掰开,让他握住杯子。他的手指已经冻僵了,不听使唤,杯子差点滑落。她帮他托住杯底,把水送到他嘴边。“慢慢喝,别急。喝点热水,暖暖身子。”
林远喝了几口,热水从喉咙滑下去,身体从内到外慢慢回暖。他的手指开始有知觉了——先是刺骨的疼痛,然后是一阵一阵的灼热,像有人在用火烤。他的牙齿不再打战了,但他的嘴唇还在哆嗦。
“慢慢说,谁病了?什么症状?”孙大夫的声音很沉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她在林远对面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和血压计,放在桌上备用。
林远大喘了几口气,声音断断续续的,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下。他把陈广济的情况说了一遍——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,烧到多高,有没有咳嗽,有没有呕吐,精神状态怎么样。他说得很详细,把这两天的观察全都告诉了孙大夫。他的脑子在这种时候依然保持清醒,能记住陈广济每四个小时一次的体温变化,能描述出那些细节。
孙大夫听完,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,然后从药箱里拿出几样药:退烧的、消炎的,还有一盒针剂。她把药放在桌上,一包一包地打开,给林远说明用法用量。
“退烧针,一天打一次,连打三天。这是磺胺嘧啶,退烧的,一天三次,一次一片。这个是土霉素,消炎的,一天两次,一次两片。他要是还不退烧,咳得厉害,就得送县医院了。县医院有X光,能拍片子,看看肺上有没有问题。”
林远接过药,千恩万谢,把药小心地装进挎包里,站起来要走。
“等等!”孙大夫叫住了他,声音很严厉,不像是在商量。“你这脚……”
林远低头一看,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。他进来的时候没脱鞋,棉鞋上的雪在屋里化成了水,地上湿了一大片。他的脚踩在水里,没有感觉。棉鞋已经和脚冻在一起了,鞋面上结了一层冰壳子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鞋带被冻住了,解不开。鞋底磨出了一个大洞,露出里面包脚的布条,布条也冻成冰了,硬邦邦的。
孙大夫蹲下来,要帮他脱鞋。林远想躲,被她一把按住。
“别动!”她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棉鞋从他脚上脱下来。鞋和脚之间有一层薄冰,冰融化了一点之后,鞋才能松动。每脱一寸,林远都疼得龇牙咧嘴。鞋脱下来的那一刻,林远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他的脚趾头肿得像胡萝卜,颜色发紫,紫得发黑,像坏了的水果。有几个脚趾头上起了水泡,水泡有大有小,大的像花生米,小的像黄豆,透明的,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。他用手指轻轻一按,疼得钻心,像有人拿针在扎。
“二级冻伤。”孙大夫皱着眉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。她拿起林远的脚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用手指按压了几个部位,观察皮肤回血的速度。“再晚来半天,这几个脚趾头就别想要了。你得留下来处理,不然会感染的。感染了,脚趾头就保不住了。严重的话,整只脚都保不住。”
“不行,孙大夫。”林远摇头,把脚缩回来,“我还有同伴在坝上,他一个人,发着高烧,烧到四十多度。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。他还在等我回去。”
“你这样走回去,你的脚会废的!二级冻伤不是闹着玩的,处理不好会留下后遗症。以后一到冬天就疼,走路都成问题。你年纪轻轻,不想后半辈子当瘸子吧?”
“废不了。”林远把布条重新缠在脚上,一层一层地缠,缠得很紧,把那些水泡和紫黑的皮肤都包在里面。他用力拉了一下布条,疼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,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。他把脚塞回那双湿透的、破烂的棉鞋里,鞋里的冰碴子硌着他的脚底,每踩一下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他站起来,身体晃了晃,扶住桌沿稳住自己。
“孙大夫,谢谢您。我走了,回头再来还您的药钱。”
孙大夫看着他扶着墙、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,张了张嘴,想拦又没拦。她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她在这间卫生所里工作了十几年,见过很多来拿药的人——年轻的、年老的,男的、女的,病的、伤的。她见过孝顺的儿子给老母亲拿药的,见过慈爱的父亲给孩子拿药的,见过丈夫给妻子拿药的,见过妻子给丈夫拿药的。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——自己冻成这样了,站都快站不住了,脚趾头都快保不住了,心里想的全是别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孙大夫追到门口问。
林远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。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孔,只能看见一双眼睛,布满了血丝,但很亮。那亮光里有一种东西,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。“林远,双木林,高远远。”
“哪个单位的?”
“围场县林业局的。”
孙大夫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风雪中。他的背影在白色的世界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像一个渐渐远去的梦。她站了很久,冻得手脚发麻,才转身回去。
林远拖着冻伤的脚,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每走一步,脚趾头像被针扎一样疼。那些水泡在鞋里摩擦着,破了,淡黄色的液体流出来,浸湿了布条,布条又结冰了,硬邦邦的。走到后来,疼痛变成了麻木,麻木又变成了疼痛,反反复复,没有尽头。他一度分不清脚还是不是自己的,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。
他不让自己停下来。停下来就完了。不是他完了,是陈工完了。陈工还在等他,等他的药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挎包,里面装的是退烧药、消炎药、退烧针,是陈工的命。他的手指已经冻僵了,但他还是攥得很紧,生怕挎包被风吹走。风很大,好几次差点把他吹倒,他用木棍撑住身体,稳住重心,继续往前走。那些“退烧针不能打”“药会被风吹走”“自己别也倒下去”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他不敢深想,只是机械地攥着包带。
回到坝上的地窨子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陈广济还躺在草上,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他的脸色更差了,嘴唇上起了一层皮,眼睛半睁半闭,目光涣散。林远给他倒了水,把退烧药喂下去,又点起炉子烧热水,用热毛巾给他敷额头。热毛巾敷上去的时候,陈广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一些。
做完这些,他瘫坐在炉子边,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疼得受不了了。他脱掉棉鞋,看见脚趾头上的水泡已经破了,流出的水把袜子粘在脚上,轻轻一扯就疼得龇牙咧嘴。袜子和皮肤之间有一层黏黏的液体,分不清是水泡的渗出液还是血水。布条也粘在脚上了,和袜子缠在一起,像一团拆不开的乱麻。
他用热水把袜子泡软,小心翼翼地撕下来。水太烫了不行,太凉了化不开冰。他试了好几次,才找到合适的温度。每撕下一小块,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,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咬住棉袄的袖子,嘴里咬着软木塞都不够,得咬住厚棉布才能忍过那阵钻心的疼。脚趾头上的皮肤已经和布料粘在一起了,撕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撕裂声,像撕一张浸湿的纸。
他用孙大夫给的药膏涂抹在冻伤处。药膏是黄色的,油腻腻的,有一股刺鼻的药味。他用手指蘸了药膏,轻轻地涂在每一个脚趾头上,涂在那些破了的水泡上,涂在那些紫黑色的皮肤上。药膏抹上去的那一瞬间,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,像是有人拿烙铁按在脚上——疼、烫、麻、酸,五味杂陈,什么感觉都有,什么感觉都集中在脚上,放大了十倍。他的身体猛地一颤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但他咬着牙,把十个脚趾头都涂了个遍,然后用净的布条把脚包好。布条是净的,从一件旧衬衫上撕下来的。他缠得很紧,一圈一圈地缠,缠到脚趾头不再动了才打结。缠好之后,他穿上另一双爽的棉鞋,忍着疼站起来,把换下来的湿鞋放在炉子旁边烤着。
炉火跳跃着,映出他专注而倔强的侧脸。煤油灯的火苗在煤烟中微微发红,炉子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火星溅出来,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。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,像是在跳舞。那影子很大,占据了整面墙壁,像一个巨人。
第二天,陈广济的烧退了。
他醒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从门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睛,适应了一下光线,看见林远坐在炉子边,靠着墙壁打盹。林远的头一点一点的,像一个鸡在啄米。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药包,攥得指节发白,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。
“小林……”陈广济叫他,声音还很虚弱,但比昨天有劲了。
林远猛地惊醒,眼睛布满血丝,脸色蜡黄,嘴唇上的皮还没有退去,但嘴角还是挂着笑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像冬天的阳光。他的声音沙哑,但语气轻快。“陈工,您醒了?水在炉子上,您喝点。我烧了好几次,一直给您温着。”
陈广济撑着坐起来,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都要喘一口气。他靠在墙壁上,接过林远端来的水,喝了几口。水是温的,不烫也不凉。他看见林远脚上缠着的布条,白色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浸得发黄,有些地方隐隐约约透着血丝。又看见他那一脸的疲惫和冻伤——脸上那些红斑还没有消,嘴唇上的裂口还没有愈合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两团墨渍。他鼻子一酸,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地流,是实实在在的哭,泪水滴在手背上,滴在被子上,滴在水碗里。
“你……你下山了?”他的声音发抖,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脆弱。
“嗯。”林远点头,那一下点得很轻,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三十里雪路,你一个人走下来的?”陈广济的声音更抖了,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。
“嗯。”林远还是点头,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,好像只是去了一趟县城集市。
“你疯了!”陈广济的声音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,连嘴唇都在发抖。“你知不知道零下三十度走雪路是什么后果?你两条腿还想不想要了?你这是拿命在送我,你知不知道?你这是不要命了!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像是在吼,但吼到一半就变成了哭腔,像一只受伤的兽在哀鸣。
“想要啊,”林远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虚弱,但依然温暖。“所以我把它们带回来了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布条的脚,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。“脚还在,脚趾头也在,一个没少。就是有几个不太好看,肿得像胡萝卜,丑了点。不过没事,又凉鞋,丑也没人看见。”
陈广济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又想哭又想笑。哭是因为心疼,笑是因为感动。两种情绪搅在一起,最后化成了一声重重的叹息。
“你这个傻小子……”他哽咽着,说不下去了。
“陈工,药在这儿。”林远把剩下的药递给他,一包一包地放在床边,按顺序摆好。“退烧的,一天三次,一次一片,连吃三天。这个是磺胺嘧啶,我给您夹在纸条里了,早中晚各一片。还有消炎的,土霉素,一天两次,一次两片。饭后吃,别空腹,空腹伤胃。孙大夫说了,烧要是退了就别了,烧不退再打。药不够的话,我再去拿。”
陈广济接过药,看着那些简陋的纸包装,看着上面用铅笔写的用量和用法——林远的字迹,一笔一划都很工整,像是在课堂上写板书。他心里翻江倒海,五味杂陈。
他了八年林业,在这片荒原上种了八年的树,流了八年的汗,吃了八年的苦。他冻伤过,摔伤过,饿晕过,被风沙迷过眼,被树枝划破过脸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辛苦,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路。他以为他对得起这份工作,对得起这片土地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可今天他才发现,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相比,他做的那些事,本不算什么。这个年轻人,才来坝上几个月,就为了他闯了一趟鬼门关。三十里雪路,零下三十度,一个人,走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这不是辛苦,这是拼命。
“小林,你说,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些老家伙这么好?”陈广济问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林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纯粹,像一个孩子在笑。“陈工,您说什么呢。咱们是在一起打仗的兄弟,我不管您谁管您?您病了,我给您找药,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以前您一个人扛,现在有我了。您护着苗子,我得护着您。”
打仗的兄弟。
陈广济咀嚼着这五个字,像含着一颗糖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品味它的甜。他在这坝上待了八年,寂寞了八年,孤独了八年,战斗了八年。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打仗,没有人知道,没有人理解,没有人并肩。可现在,他知道了——他不是一个人。他的身边有个人,一个肯为他走三十里雪路的人,一个肯为他豁出命的人。
这八年的寂寞和坚守,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。
一九五七年开春,冰雪消融。
塞罕坝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,四月中旬,积雪才开始融化。雪水汇成小溪,在山坡上哗哗地流淌,冲刷着枯黄的草和沙土。阳光变得温暖了,风吹在脸上不那么疼了,空气中多了一种泥土和水混合的气息。陈广济说,那是春天的味道,好几年没闻到过了。
林远和陈广济掀开苗圃地上覆盖了一个冬天的草帘子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揭开一个巨大的秘密。草帘子被雪水浸得湿漉漉的,很重,两个人抬着都有些吃力。一层一层地揭开,积雪、草帘子、落叶、覆土,下面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。
然后,他们呆住了。
两万三千株幼苗,存活了一万八千多株。
成活率将近百分之八十。不是百分之五十,不是百分之六十,是将近百分之八十。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,在没有温室、没有恒温设备、没有专业保温材料的条件下,仅仅靠着草帘子、落叶和沙棘枝条,他们保住了将近百分之八十的苗子。
这是一个奇迹。
不是夸张,不是比喻,是实实在在的奇迹。如果放在整个中国的高寒地区造林史上,这都是一个前所未有、令人振奋的成绩。在此之前,没有任何人在塞罕坝这么高、这么冷、这么旱的地方,用这么简陋的条件,育出过成活率这么高的苗子。他们创造了历史,而他们自己,此刻还不知道。
陈广济站在苗圃地里,看着那一排排绿油油的幼苗,看着它们在春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他的眼泪模糊了视线,但他没有擦,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。他弯下腰,一株一株地数,数到一千多株的时候,手指开始发抖,嘴唇开始哆嗦,数不下去了。泪水彻底挡住了视线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但他不在乎了。他知道,这些苗子是活的,这些苗子是他和林远用命换来的。这片绿色,是塞罕坝的希望。
消息传回县城,于正来在办公室里听到消息,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椅子向后一倒,咣当一声摔在地上,他也没去扶。他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,瞪着眼睛问报信的人:“真的?你没骗我?两万三千株,活了一万八千多?将近百分之八十?你确定?”
报信的人笑着说:“于局长,千真万确。陈广济亲自数的,林远做的记录,错不了。”
于正来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,震得搪瓷缸子跳起来,水洒了一桌子。他也不擦,就那么拍着桌子喊:“好!好好好!我就说这小子行!”
喊完之后,他又加了一句:“我就说这小子行!”
消息继续往上走,传到承德地区林业局。刘建国副局长听到这个消息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模糊不清。
他想起几个月前,自己在那份申请书上签下的“不予批准”四个字。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——“县局没有资格搞试验”“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搞出什么名堂”“纸上谈兵”。那些话,现在像回旋镖一样,飞回来扎在他自己身上。
他没有说什么,但也没有再阻拦。有时候,“不阻拦”,就是一种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