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,只剩几缕惨白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灰白的影子。墙角的老蟋蟀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,偶尔一阵凉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,在墙壁上映出摇曳的光影。
丹房里只剩下丹炉中火焰燃烧的呼呼声。炉火的红光映在爷爷脸上,照出他眼角深深的皱纹。
爷爷从药架上取出一份又一份聚气丹的药材,动作很慢,很小心,像在对待什么宝贝一样。三份药材整整齐齐摆在陈长青面前,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。
"一份药材正常能出三到四颗丹。"爷爷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药渣,声音低沉而温和,"新手第一炉——能出一颗下品丹就算及格了。"
陈长青静静听着,眼睛盯着那堆药材。
"你这炉要是废了也别灰心。"爷爷忽然笑了一下,露出半颗黄牙,"爷爷第一次炼丹把丹炉都给炸了。"
——炸炉?爷爷你也太看得起我了。
陈长青嘴角抽了抽,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。但他没敢说出口,只是暗暗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双手放在丹炉上。
炉壁温热,触感粗粝。丹炉表面被无数次火焰灼烧后,留下了一层黑褐色的焦痕。
炉火升腾。
精神力全面铺开——如同一张大网,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丹炉的每一个角落。炉膛内部的结构,火焰跳动的频率,空气流动的方向——所有信息都在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。
火焰在炉膛中跳动,被他精确地控制在文火状态。
他开始投放药材。
第一株聚气草入炉——翠绿的叶片在火焰中迅速卷曲、融化,化作一团碧绿的液体。叶脉在高温中断裂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。
精神力护住那团液体,像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着它,防止被火焰灼伤。
同时控制火焰温度——保持低温慢煮,让杂质自然分离。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然后——
一枯木枝的入炉时机慢了一拍。
火焰晃了一下。
就这么一恍惚——仅仅0.1息的温度波动——那团液体表面微微焦了一角。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,焦黑色从那一个点开始,缓慢却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。
陈长青立刻察觉到了。
心头猛地一紧,精神力瞬间收缩,试图补救。
但反手已经来不及了——焦化的那一角像活了一样,开始往四周蔓延。他眼睁睁看着那团碧绿的药液被焦黑色一点点吞噬。
不到三息时间,整团药液都染上了一层焦褐色。
废了。
陈长青松开丹炉,手掌离开炉壁的那一刻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看着炉底的焦黑色渣滓,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黏在炉底,散发着焦糊的气味。
"废了。"
他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很平静,但口还是有点闷。
爷爷站在旁边,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随意:"正常。第一次嘛——"
"我能再来一次吗?"
"你不需要复盘一下——"
"复盘完了。"
"……什么时候?"
"就在刚才。"陈长青说,语气不急不缓,"我闭眼复盘了全过程——问题的源在于投放枯木枝的时候,我的精神力同时覆盖了三处药材,分散了。第二处药材入炉时火焰角度偏了0.1息。如果我把精神力的重心提前转到投放入口——就能避免。"
他说得很笃定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结论。
爷爷听完,好半天没说话。他看着陈长青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一些。
"……所以你刚才闭眼的几息时间,就把全过程过了一遍,还找到了原因?"
"嗯。"
爷爷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来:"那还等什么?再来。"
第二次。
陈长青重新调整了精神力的重心分配——炉口的覆盖强度提升,药材投放区的覆盖强度提升,其他区域暂时降低。就像调整一张网的疏密,把力量集中在最关键的地方。
准备充分之后,他开始投放第一株药材。
聚气草入炉——完美融化。
枯木枝入炉——精准衔接。
蛇涎果、凝气花、赤叶粉——每一种药材在火焰中融化、提纯、融合。药液的颜色从浑浊变得清澈,杂质被火焰一点点剥离。
每一步都精确到毫厘。
爷爷站在旁边,看得手心冒汗。
他炼丹三十年——一眼就看出来陈长青的手法有多么离谱。
不是华丽。
是稳。
极致的稳。
稳到每一株药材入炉的角度、速度、位置都一模一样。
稳到火焰的每一次跳动都精准控制在正负半息的误差内。
稳到不像是一个新手,更像是一台冷酷的炼丹机器。
"成了。"爷爷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陈长青没有分心。
他全神贯注地控制着丹炉——药液在炉中翻滚,逐渐凝聚成球形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。
分化。
四团药液,各自凝聚。
成丹!
开炉!
四颗圆滚滚的丹药飞出,落在旁边的托盘中,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——叮叮当当,像是铜钱落地的声音。
色泽圆润,表面光滑。
散发出浓郁的丹香。那股香气钻进鼻子里,带着草木的清新和火焰的温热。
爷爷走过去,俯身一看——
他的身子忽然僵住了。
两颗下品,两颗……
中品。
第一次正式炼丹,四颗聚气丹——两颗下品,两颗中品!
爷爷弯腰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直起身来,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:
"……还行。"
但他抓起一颗中品丹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那颗丹药在他粗糙的掌心里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丹面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陈长青抬头看着爷爷:"真还行?"
"嗯。"爷爷把丹药放回去,清了清嗓子,"第一次出丹,能出一颗下品就及格了。你出了四颗,其中两颗中品——"
他顿了顿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看着眼前的孙子,声音忽然有些沙哑。
"——长青,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。"
陈长青低头看着托盘里的四颗丹药。
灯光下,丹药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传来微微的温热——那是火焰留下的余温。
他自己也隐隐觉得——炼丹对他来说,跟吃饭喝水似的顺畅。
但爷爷说的那句"天生吃这碗饭"——他记下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四颗丹药装进玉瓶里。一颗一颗,动作很轻,生怕磕坏了。
四颗丹。
两颗中品——价值六块灵石。
两颗下品——价值两块灵石。
合计八块灵石。
而他用的药材成本——不到两块灵石。
六块灵石的净赚。
一炉丹。
一个时辰。
"爷爷,这丹……我能自己处理吗?"
爷爷看了看他,目光在孙子脸上停了一会儿。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渴望和决心。
"行。"爷爷点了点头,"你自己赚的,你自己做主。"
陈长青把玉瓶揣进怀里。
玉瓶贴着口,有点凉,但他的心是热的。
八块灵石。
加上之前攒的——他已经有十几块家底了。
但他没打算乱花。
他要攒着。
等攒够了——他要给爹换一件真正的法器。
父亲那把用了七八年的下品短刀,刀口都卷了。每次看到父亲拿着那把破刀在地里活,他心里就不是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