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风,你真要这个时候进山?”
沈晚秋捏着个破布包,手指头冻得通红。
布包里是三个贴饼子,还有一块舍不得吃的鹿肉。
陆长风接过粮袋,往帆布包里一塞。
“雪后初晴,山里必有神物露头,这叫抢宝。”
他把一捆细红绳揣进兜里,又摸出一打磨得发黄的尖骨头。
大门“嘎吱”一声被人推开。
李铁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进来,帽子上全是白毛汗。
“长风!你疯了啊!这刚下完三天大雪,深山里连个落脚的活地儿都没有!”
铁柱一把抓住陆长风的胳膊,死活不撒手。
“村里几个老采客都说了,大雪封山后头几天,那是山神爷巡山,谁进谁死!”
陆长风甩开他的手,顺势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那是他们胆子小,这山神爷今天得给我送礼。”
“你要是真当我是兄弟,这两天替我在门口盯着点老宅那帮人。”
铁柱急得直跺脚,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。
“盯啥老宅啊!你兜里不是有那五千块钱了吗?还不够你花?”
“这大雪天的,你图啥啊!”
陆长风把破棉帽往下压了压,眼神深得像口井。
“图个痛快。五千块能盖房,但堵不住这世上嫌贫爱富的嘴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晚秋,咧嘴一笑。
“关好门,等我回来。”
狂风把陆长风的背影吞没在白茫茫的雪原里。
长白山的原始老林,死寂得让人发毛。
雪太深了,一脚下去,大腿直接没了影。
第一天,陆长风在一棵中空的枯树洞里熬了一宿。
外面风刮得像狼嚎,他贴着树皮嚼硬的贴饼子。
第二天,他爬上了当地人称为“阎王愁”的断崖脊背。
冷风如刀,刮在脸上像刀割,还是连毛都没瞧见。
直到第三天傍晚。
夕阳跟血一样红,打在雪地上泛着诡异的紫光。
陆长风沿着一处背阴的悬崖缝隙往下摸。
这地方常年不见光,阴冷湿,只有老藤缠着朽木。
突然,他的视线像被钉子死死钉住了。
崖壁缝隙的夹角处,一片白雪中,赫然冒出一点猩红。
那是几颗黄豆大小的红浆果,顶着厚厚的雪盖,随风微微摇晃。
陆长风喉结剧烈滚动,心脏像被人擂了一锤,狂跳不止。
他趴在雪地上,一点点往前挪。
拨开周围的浮雪和枯叶,一株植物的全貌露了出来。
六片掌状复叶,分向四面八方,像一把撑开的绿伞。
中间一茎秆挺立,顶着那团火红的浆果。
“六品叶……”
陆长风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,双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。
脑子里,前世那个老采客白山爷的教导,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
“长风啊,山里找棒槌,讲究个缘分。”
“一品叶是崽,三品叶算成材,五品叶就是山里的老祖宗了。”
“师傅,那要是碰上六品叶呢?”
“六品叶?那叫通天神物!活了上百年的老参,长出六片复叶,那是吸了天地精华的!”
“你要是真能碰上,啥也别说,先磕头!”
这可是后世拿命都换不来的无价之宝!
随便一须子,放到后世的拍卖会上,起步价都是几千万!
陆长风没磕头,但他眼睛都红了。
他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一红绳,绳子两头各拴着一枚带着绿锈的老铜钱。
这玩意叫“棒槌锁”。
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百年老参有灵性,见了光就跑,必须先锁住。
“棒槌!我拿住了!”
陆长风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大吼一声,声音在悬崖间震荡。
他双手一圈,把红绳稳稳地套在人参的茎秆上。
铜钱交叉,打了个死结。
神物锁住了,接下来就是扒皮抽筋的细活。
挖参不能用铁器,铁气会冲散参的灵气。
陆长风掏出那打磨得光滑透亮的鹿骨针。
双膝跪在冰天雪地里,大半个身子贴着冻土。
就这么像个朝圣的信徒一样,开始了漫长的工程。
第一针下去,挑开最表层的黑腐叶。
不能急,针尖得绕着茎秆往下探,一点点摸索须的走向。
雪水浸透了棉裤,膝盖冻得失去了知觉。
两个小时过去,参的“芦头”露了出来。
陆长风长舒了一口气。
这芦头一层一层的,跟螺丝扣一样,叫“雁脖芦”。
这起码是一百五十年往上的岁月沉淀!
“得小心,千万别碰断了须子。”
他自言自语,给自己提着劲。
手指头冻得通红发紫,指甲缝里塞满了冰渣和泥垢。
蹭破皮的地方渗出一点血,还没等滴下来就结成了血冰。
四个小时。
主体渐渐显露,形如一个盘腿打坐的小老头。
表皮布满了细密的环纹,紧凑得像老树皮。
这叫“铁线纹”,是极品野山参的标志。
六个小时。
最难的须子部分到了。
这些须子比头发丝还细,横七竖八地扎在冻土里。
一旦扯断一,这株百年老参的价值就得打个对折。
陆长风嘴唇都咬出血了。
他把骨针在旁边,脆用手在土里一点点抠。
遇到冻得结实的地方,他就把手塞进怀里焐热。
等手心有了点温度,再贴上去把冻土焐化。
从白天挖到了黑夜,又从黑夜熬到了月亮挂上枝头。
整整八个小时。
陆长风僵硬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,一屁股坐在了雪窝里。
他手里,捧着一株全须全尾、完美无瑕的百年野山参!
参体修长,芦头细长,两主须像两条腿,上面布满了珍珠疙瘩。
在清冷的月光下,这株老参仿佛泛着一层淡淡的黄光,透着股说不清的药香。
“成了!”
陆长风放声大笑,笑声在深山里传出老远。
这一遭苦没白受,这可是实打实的逆天改命!
他不敢耽搁,深山里的风邪气重。
从旁边的树上扒下一大块完整的桦树皮。
又找了些带着湿气的厚实青苔,把人参的主体和须子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。
最后用桦树皮一卷,红绳一扎,像包婴儿一样包得严严实实。
陆长风解开棉袄的扣子,把这包神物紧紧贴在心口窝里。
滚烫的膛捂着冰冷的桦树皮。
他撑着冻麻的双腿站起来,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方向。
“县城那个黑市,池子太浅了。”
陆长风一边往下山的方向走,一边在心里盘算。
陈三爷就算把全部身家砸进去,也吞不下这尊大神。
强行在县城出手,只会引来身之祸。
“得去省城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莽莽群山,嘴角挑起一抹野心勃勃的弧度。
八十年代初的省城,正赶上改革的春风,那些下海倒腾物资的大鳄多得是。
陆长风加快了脚步,迎着风雪往山下赶。
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,当这株百年野山参摆在省城大佬面前时。
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会是一副什么惊掉下巴的嘴脸。
靠山屯的鸡刚打第一遍鸣。
陆长风顶着满头冰霜,推开了茅草屋的门。
屋里,沈晚秋和四个丫头正围在火炉边打瞌睡。
听到响动,沈晚秋猛地惊醒。
看到满脸疲惫却两眼放光的丈夫,她眼眶一红,赶紧迎了上去。
“长风!你可算回来了,急死我了!”
“爸!”
迎春也揉着眼睛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。
陆长风反手上门闩,从怀里掏出那个桦树皮包裹,往破桌子上一放。
“晚秋,去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找出来。”
他端起炉子上的热水缸子,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找钱啥?这树皮里包的是啥?”
沈晚秋满脸疑惑,伸手就想去碰。
陆长风一把按住她的手,压低了嗓门,声音里透着股狠劲儿。
“别碰,这是能换咱家十座金山银山的活祖宗。”
“收拾收拾,明天天一亮,我带你去省城见见世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