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靠山屯,冷风跟刀子似的刮。
陆长风裹紧单薄的毛衣,敲开了发小李铁柱家的木门。
“长风?这么早啥去?”铁柱揉着眼屎,披着破棉袄走出来。
“借你家牛车用用,带老婆孩子去趟县城。”
铁柱二话没说,转身就把院里的大黄牛套上车板,还大方地扔了一床厚实的老棉被。
茅草屋前,沈晚秋把四个丫头用棉被裹成了大粽子。
陆长风坐在车辕上,甩了个清脆的响鞭。
老牛“哞”了一声,拉着板车“吱呀吱呀”地压过厚厚的积雪,出了村。
“爸,县城有糖葫芦吗?”三丫头知秋从被窝缝里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有,爸今天给你们买个够。”陆长风乐呵呵地应声,迎着风的脸挂满笑意。
到了县城百货大楼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
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小洋楼。一楼宽敞的玻璃橱窗里摆着自行车、的确良布料,透着八十年代特有的洋气。
沈晚秋捏着衣角,看着自己脚下破了洞的黑布鞋,死活不肯往里迈。
“长风,这地方东西精贵,咱还是别进去了。”她声音发虚。
陆长风一把牵起她长满冻疮的手,攥得死紧。
“怕啥?你爷们现在有钱。走!”
他不由分说,拉着妻女浩浩荡荡地踏进了二楼的童装柜台。
这拖家带口、穿得跟难民似的一家子,刚靠近柜台,就惹来一阵嫌弃。
柜台后面的中年女售货员正磕着瓜子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去去去,要饭去外头大街上,别挡了我们柜台的道。”
女售货员挥着胖手,瓜子皮吐了一地,满脸写着晦气。
“这可是上海进的大红条绒面料。摸脏了,你们这帮泥腿子赔得起吗?”
迎春咬着嘴唇,拉着妹妹们就想往后躲。
陆长风冷笑一声,大步跨上前,一巴掌重重按在玻璃柜台上。
“你哪只狗眼看我们是来要饭的?”
他顺势从怀里掏出那一沓厚实的钞票,“啪”地一声砸在玻璃板上。
一百多张十元大钞,红彤彤的一大摞。
那沉闷的拍击声,直接把售货员剩下的半截瓜子卡在了喉咙眼儿里。
“咳咳……”她被呛得眼泪直流,眼珠子却死死黏在那堆钱上,拔都拔不出来。
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顾客,也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可是活生生的万元户做派啊!
“同、同志,您要买点啥?”
售货员变脸比翻书还快,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弯了下去,脸上堆满谄媚的笑。
“那四件大红色的条绒小棉袄,全给我拿下来。”
陆长风指着货架,底气十足。
“还有底下那几双黑皮靴,照着她们的脚码,拿四双!”
售货员手忙脚乱地拿衣服找鞋,生怕这个活跑了。
半夏捧着崭新的红棉袄,小脸涨得通红:“爸,这衣服真软乎,像云彩一样。”
“穿上,全换上新衣服再走。”陆长风大手一挥。
四个瘦骨嶙峋的丫头换上大红棉袄,蹬上锃亮的小皮靴。
虽然脸蛋还有点发黄,但那股小公主般的可爱劲儿全出来了。
两岁的小冬雪穿着硬底皮靴不会走路。
“吧嗒”一声摔在地上,不哭不闹,反而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陆长风转头看向一旁的沈晚秋。
“同志,把那件湖蓝色的的确良罩衣拿过来,再拿一条黑呢子裤。”
沈晚秋吓得直摆手,连连后退。
“我不缺衣裳,给孩子们买就行了,你别乱花钱。”
“新衣裳,咋配得上这盒东西?”陆长风本不听。
他拉着媳妇走到一楼的化柜台。
指着玻璃柜里那个蓝铁盒包装的小物件:“拿一盒友谊牌雪花膏。”
售货员麻溜地递出来,态度那叫一个恭敬。
陆长风拧开铁盖。
一股带着茉莉花香的馥郁香气,瞬间在空气中飘散开来。
他抠出一坨雪白的膏体,本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。
粗糙的大手直接抹在沈晚秋皲裂的脸颊和手背上,细细地揉开。
“当年下乡的时候,你可是十里八乡最俊的知青。跟了我,让你受苦了。”
陆长风声音有些发哑,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。
沈晚秋眼眶一红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
这雪花膏抹在脸上凉丝丝的,可她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,烫得发热。
这男人,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尖尖上。
换上湖蓝色罩衣,涂上雪花膏。
沈晚秋原本底子就极好的五官瞬间亮堂了起来,水灵得能掐出水来。
周围买东西的汉子们看直了眼,这活脱脱就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大明星啊。
陆长风不动声色地跨出一步,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。
“看啥看!算账,买单!”
连买衣服带买鞋,外加一堆油盐酱醋和精细大米,花了一百多块。
陆长风眼睛都没眨一下,数出钱递过去。
扛着两个袋,领着焕然一新的妻女,浩浩荡荡走出了百货大楼。
回去的路上。
四个丫头在牛车上兴奋地摸着新皮靴,叽叽喳喳笑个不停。
沈晚秋靠在陆长风的宽厚的后背上,闻着自己手背上的茉莉香,觉得像做梦一样。
可这美梦,偏偏被老天爷硬生生给打断了。
牛车刚进靠山屯的村口,天色骤然暗了下来,云层压得极低。
狂风平地卷起,鹅毛般的大雪扑天盖地砸了下来。
刚才还晴朗的天空,瞬间变成了能吞人的白毛风。
等一家六口哆哆嗦嗦冲回村尾那间破茅草屋时,陆长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狂风卷着雪片,顺着漏风的茅草屋顶死命往里灌。
粗糙的房梁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哀鸣,几烂木头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仿佛下一秒,这破屋子就要被暴风雪彻底压塌。
屋里的草堆已经被吹得漫天飞舞。
沈晚秋护着孩子们缩在墙角,小冬雪吓得哇哇大哭。
“长风,这屋子顶不住了啊!”
沈晚秋大声喊着,声音在风雪中碎成了好几截。
陆长风一把抵住摇摇欲坠的半扇破木门。
用肩膀死死扛住风口,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。
这茅草屋就算今天不塌,也绝对熬不过这个漫长寒冷的东北寒冬。
老婆孩子换了新衣服又怎样?
没有一个遮风挡雨的铁打窝子,照样得被冻死在这荒郊野岭!
“晚秋,别怕!有我呢!”
陆长风咬着后槽牙,眼底翻涌起一头孤狼般的狠劲。
他兜里还剩六百多块,但这钱远远不够在村里盖一座防风抗雪的红砖大瓦房。
他猛地转头,目光穿透呼啸的白毛风。
死死锁定了远处被暴雪封锁的莽莽群山。
长白山的外围已经满足不了他了。
要盖全村最气派的红砖瓦房,要让那帮吸血鬼彻底眼红闭嘴。
他必须进深山。
哪怕前面是龙潭虎,他也得硬生生劈出一条泼天的富贵路来!
“等雪小点,我再进一趟山。”陆长风声音低沉,却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。
沈晚秋猛地抬起头,满眼惊恐。
大雪封山的深山老林,那可是连经验最老道的猎户都有去无回的死地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