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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6:03

不一会儿,院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李铁柱领着两个人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进了院。

走在前面的,是披着军大衣的村长徐富贵。后面跟着夹着个破皮包的村会计,马算盘。

“大半夜的闹啥妖?这大雪泡子的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!”

徐富贵骂骂咧咧推开堂屋门。刚想端点村长的架子,一眼就瞅见了地上的碎锅和血水。

他倒吸一口凉气,搓手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
马算盘从他背后探出个脑袋,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。

“哟呵,这是过年猪呢?长海这脸咋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?”

“村长!马会计!你们可算来了!”

赵金凤像是见到了活菩萨,嗷的一嗓子扑过去,指着陆长风就开嚎。

“这千刀的绝户头要造反啊!他打亲弟弟,还砸家里的锅!”

徐富贵眉头拧成个疙瘩。在这个年代,兄弟打架不稀奇,但砸锅可是要命的事。

他看了眼手里还攥着斧子柄的陆长风,清了清嗓子。

“长风啊,你平时老实巴交的,今天灌了几两马尿?咋六亲不认了?”

陆长风随手把斧子扔在脚边。

斧刃砸在冻得邦硬的泥地上,溅起一溜火星子。

“徐叔,没喝酒。请你们来,就是做个见证。”

他指了指炕上缩着的陆大林两口子,“这老宅,今晚必须分个明白。”

陆大林一听,赶紧从炕上直起身子,手里那杆旱烟袋敲得梆梆响。

“分!必须分!老子没这个白眼狼儿子!”

他指着陆长风,转头冲徐富贵吐苦水,“村长你给评评理,他媳妇连生四个赔钱货,断了我老陆家的!”

“我让他搬去村尾那间茅草屋,顺便把家里盖房的两百块饥荒背了,过分吗?”

马算盘从皮包里掏出个算盘,噼里啪啦拨了两下。

“大林叔,你那新房当初砖瓦木料确实花了两百多。按理说,长子顶门立户,这债是得背。”

“听到没?村部都说得你背!”王翠萍一抹眼泪,又支棱起来了。

沈晚秋吓得浑身一哆嗦,眼圈红得像兔子。

两百块啊!这年头一个壮劳力满一年工分,累死累活也才挣个四五十块。

这债压下来,就是要把他们一家六口活活死。

“背债?”陆长风冷笑出声。

他大步走到马算盘面前,眼神冷得掉冰碴子。

“马会计,你既然带着算盘,那就帮我好好算算。”

“七八年我在采石场砸断肋骨,公社发的一百二十块抚恤金,去哪了?”

“去年大队年底分红,我一个人挣了三百八十个工分,分的粮食和肉,去哪了?”

陆长风声音不大,却字字句句砸在所有人心坎上。

“这些年我赚的钱,哪怕只留下一半,也够盖三间大瓦房了!”

“这二百块的饥荒,是老二娶媳妇盖房欠的。凭什么让我这连饭都吃不上的绝户头背?”

马算盘拨算盘的手顿住了,眼神有些闪躲。

徐富贵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。村里谁不知道陆家偏心眼?但这种清官难断的家务事,谁愿意掺和。

“你……你这小畜生反了天了!老子养你不用花钱啊!”陆大林脸憋得通红,指着大儿子破口大骂。

陆长风本不搭理他,锐利的目光直刺徐富贵。

“徐叔,今天这事很简单。”

“他们不给我活路,那我也不要这老陆家的门楣了。”

“写断亲书。从今天起,生老病死,互不相。我净身出户,那两百块的外债,谁欠的谁还。”

“你说啥?断亲?!”

徐富贵吓了一跳,连手里的旱烟卷都掉地上了。

这年头,农村人把宗族血脉看得比命还重,断亲那就是要戳脊梁骨的。

“长风,你可别犯浑!这大雪封山的,去那破茅草屋,连口棒子面都没有,能活过三天吗?”

李铁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伸手就去拽陆长风的袖子。

陆长风反手拍了拍铁柱的手背,力度透着安抚。

“铁柱,多谢。但我在这个家,不用三天就被吸了。”

他转头看向炕上的爹妈,声音拔高了几度。

“我话放在这。要是硬我背债,明天天一亮,我就去公社举报有人私吞抚恤金,搞封建迷信迫害妇女!”

这话一出,陆大林两口子彻底慌了神。

这年代要是扣上这几顶帽子,搞不好是要拉出去游街的。

陆长海捂着肿脸,凑到陆大林耳边嘀咕。

“爹,断就断!他个绝户头去茅草屋肯定得饿死。不断亲,以后他要饭要到咱家门口,那才晦气呢!”

赵金凤也连连点头,“就是!让他净身出户,一粒米都别给他!”

陆大林咬了咬牙,一拍大腿。

“马会计,写!今天我就当没生过这个畜生!”

马算盘麻溜地从破皮包里掏出复写纸和圆珠笔,垫在翻倒的八仙桌背面,刷刷刷写了起来。

不一会,一式三份的断亲书写好了。

上面黑底白字写得清清楚楚。

长子陆长风,自愿净身出户,分得村尾茅草房一间。

老宅房产、存款、田地,均与陆长风无关。家中外债亦无需其承担。

自立字起,陆长风与陆大林夫妇断绝亲子关系,生老病死,互不相。

徐富贵叹了口气,把印泥推到桌子中间。

“大林叔,长风,你们想好了?这手印一按,大队可是要留底的。”

陆大林生怕陆长风反悔沾惹自家的钱,迫不及待地沾了印泥,狠狠摁了下去。

王翠萍和陆长海也跟着按了红手印。

轮到陆长风了。

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,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。

前世几十年的委屈、憋屈,老婆猝死的惨状,自己被拔掉氧气管的窒息感。

都在这红红的指印落下的那一刻,烟消云散。

“好。”

陆长风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叠整齐,小心翼翼地贴身揣进怀里。

外面风雪更大了,破木门被风吹得咣当乱响。

赵金凤抱着肩膀冷笑,吐出一口瓜子皮。

“赶紧滚吧!连张烂席子都没有,我看你们今晚怎么熬!”

“过几天饿死了,别指望我们去给你卷破草席!”

陆长风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。

他转过身,看着角落里那个单薄的女人。

沈晚秋还跪在地上,怀里死死抱着两岁的小女儿冬雪。

大女儿迎春、二女儿半夏、三女儿知秋,像三只淋湿的小猫,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。

陆长风鼻尖泛起一阵酸涩。

他大步走过去,二话不说,直接脱下了身上那件唯一完好的粗布破棉袄。

自己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粗线毛衣。

“长风,你啥!外面那么冷……”沈晚秋惊呼。

陆长风不由分说地把棉袄紧紧裹在沈晚秋身上。

一股带着他体温的暖意,瞬间驱散了沈晚秋身上的寒气。

接着,他弯下腰,一把将最小的冬雪抱在怀里,用宽厚的膛替女儿挡风。

“迎春,半夏,知秋。拉着妈妈的手,跟紧爸爸。”

男人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魔力。

沈晚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,但她没再哭出声。

她用力点了点头,一手牵起一个女儿,紧紧跟在丈夫挺拔的背影后。

“长风……”

李铁柱追到院子里,塞过来一个小布口袋。

“这是我家剩下的小半袋棒子面,你先拿着垫对一口。明天我再帮你想辙。”

陆长风停住脚步,攥着那个粗糙的布袋,感觉沉甸甸的。

“铁柱,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

他没有推辞,转身走出了陆家老宅的院门。

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鹅毛大雪,瞬间吞没了这一家六口的身影。

靠山屯的村尾,那间茅草屋破败不堪。

屋顶的茅草被风掀翻了一半,四面漏风的墙壁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
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里面黑漆漆的,像一个吃人的冰窟窿。

沈晚秋搂着孩子们站在门口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
这哪是家,这是个天然的冰棺材啊。

陆长风却没看这破屋子。

他安顿妻女在背风的墙角坐下,生起了一堆草火,自己则转头望向了黑夜。

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。

在他的视线尽头,那座连绵起伏、巍峨神秘的长白山,正静静地矗立在暴风雪中。

别人眼里,那是大雪封山、猛兽出没的死地。

但在拥有前世记忆和顶级赶山技巧的陆长风眼里,那是一座装满黄金的提款机。

“绝户?”

陆长风在风雪中扯起嘴角,眼神比刀锋还要锐利。

“老子这绝户头,不仅要活下去,还要带着这四个小棉袄,当这个时代的王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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