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裹着雪粒子,刀子似的往茅草屋里扎。
赵金凤端着那个缺了个口的大洋瓷碗,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。
她那一双三角眼,越过护着孩子的沈晚秋,死死盯在火堆旁的那盆红烧肉上。
红润油亮的五花肉还在咕嘟冒泡,散发着要人命的霸道香味。
“哎哟喂,我当是哪来的在炖龙肉呢。”赵金凤夸张地抽了抽鼻子。
她咽了一大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。
“大哥,你这也太不地道了。分家才第一天,关起门来自己吃独食?”
赵金凤把大洋瓷碗往前一递,下巴扬得老高,仿佛这是她家炕头。
陆长风坐在火堆旁,手里捏着半块白面饼,眼底泛起一层寒霜。
“赵金凤,你爹妈没教过你进门要敲门?还是你瞎了眼,看不见门在哪?”
跟在后头探头探脑的陆长海,被这冷冰冰的语气吓得一缩脖子。
赵金凤却是个滚刀肉,本不怕。她一叉腰,嘴巴撇到了耳朵。
“敲啥门?这破草屋也是老陆家的地盘!怎么,我这当弟媳妇的还来不得了?”
她一边说,一边迈着粗腿往前挤,直奔那盆红烧肉。
“赶紧的,给我装满。”赵金凤把碗往锅台沿上一磕,理直气壮。
“咱天赐正长身体呢。大雪天的,他可是陆家唯一带把的孙子,冻坏了你赔得起?”
她斜眼瞥了缩在沈晚秋怀里的四个丫头,满脸鄙夷。
“几个赔钱货,吃这么好的白面肥肉,也不怕折寿!”
陆长风眼神一沉,刚想站起身一脚把这恶婆娘踹飞。
旁边却突然冲出一个单薄的身影。
是沈晚秋。
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,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扑到火堆前。
她张开双臂,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,死死挡在肉盆前面。
“不行!这是长风拿命从山里换回来的,是我丫头们的口粮!”
沈晚秋浑身发抖,声音都在打颤,但脚下一步没退。
“分家字据写得清清楚楚,两家互不相。天赐想吃肉,让长海自己进山打去!”
赵金凤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受气包今天敢顶嘴。
她顿时火冒三丈,伸手就去扒拉沈晚秋的肩膀。
“反了你了!一个生不出儿子的绝户头老婆,也敢跟我叫板?”
“起开!老娘今天不光要肉,连这白面烙饼也得端走!”
赵金凤仗着自己体格壮,指甲尖利,一把在沈晚秋手背上挠出三道血印子。
沈晚秋吃痛,却咬着牙死死护着瓷盆,死活不让。
陆长风怒火中烧,手掌刚握紧旁边的柴火棍。
“不许欺负我妈!”
一声尖锐的怒吼突然炸响。
八岁的迎春像颗小炮弹一样,从草堆里弹射起步。
这丫头平时被赵金凤骂得最多,还经常被堂哥陆天赐抢窝窝头。
新仇旧恨,在看到妈妈手背流血的那一刻,彻底爆发了。
她一把抄起墙角那把秃了皮的破竹扫帚。
扫帚上还沾着不知道哪年的鸡屎和冻得邦硬的烂泥巴。
迎春本不管赵金凤个头多大,双手举起扫帚,照着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,抡圆了就呼了上去。
“啪!”
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。
赵金凤正伸手抢肉,本没防备一个小丫头片子敢动手。
这一扫帚,直接抽在她脸上。硬邦邦的烂泥块砸中了她的鼻梁,疼得她眼泪狂飙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!”赵金凤捂着脸惨叫,连退了好几步,手里的洋瓷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。
“我打死你个坏女人!打死你个老巫婆!让你抢我家的肉!”
迎春双眼通红,像是只发飙的小老虎,手里的扫帚挥舞出残影。
“啪!啪!啪!”
竹条抽在赵金凤的棉袄上、脸上、头上。
扫帚里的灰尘和鸡屎沫子洋洋洒洒,糊了赵金凤一头一脸。
“死丫头!你疯了是不是!”赵金凤被打得满屋子乱窜,毫无还手之力。
她想伸手去抓迎春,却被小丫头一扫帚把捅在肚子上,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。
陆长海在门外看得傻了眼,见自己媳妇挨揍,下意识想冲进来帮忙。
“个小兔崽子,反了天了……”
他刚跨进门槛,一烧得通红的烧火棍,直接抵在了他的鼻尖上。
陆长风单手举着烧火棍,眼神像狼一样凶狠。
火星子燎着了陆长海的鼻毛,散发出一股焦臭味。
“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。”陆长风声音极轻,却透着刺骨的意。
“昨晚那两颗牙不长记性,今天想把命留下?”
陆长海吓得膀胱一紧,双腿直打哆嗦,硬生生把迈出的脚收了回去。
他咽了口唾沫,躲在门框后面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那边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。
赵金凤头发被抽成了鸡窝,脸上印着好几道红通通的竹条印子,还沾着几撮可疑的鸡屎。
“别打了!救命啊!人啦!”
赵金凤捂着脸,连滚带爬地逃出茅草屋,连地上的碎瓷片都顾不上捡。
“你给我等着!老陆家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她躲在陆长海身后,跳着脚放狠话,却不敢再多看迎春手里的扫帚一眼。
迎春双手握着扫帚把,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。
小丫头膛剧烈起伏,像个得胜的常胜将军,冲着门外大喊:“再敢来,我还打你!”
陆长海拽着哭爹喊娘的赵金凤,像丧家犬一样,夹着尾巴消失在风雪里。
风雪依然在刮,破草屋里却诡异地安静下来。
“哐当。”
迎春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。
小丫头紧绷的神经一松,回头看着父母,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似乎有点后怕。
“爸,妈……我是不是闯祸了。”迎春捏着衣角,声音发着抖。
在以前的老陆家,顶撞长辈可是要挨饿挨板子的。
陆长风扔掉烧火棍,走过去一把将大女儿抱了起来,举得高高的。
“闯啥祸?我大闺女今天得漂亮!”
他大笑出声,狠狠在迎春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。
“记住了,以后谁敢欺负你妈,欺负妹,就像今天这样给我打回去!”
“天塌下来,有爸给你顶着!”
这丫头可是未来的商业女帝。
今天这股狠劲,已经有了点前世那个叱咤商界、伐果断的女总裁的影子了。
沈晚秋在一旁捂着嘴,又哭又笑。
她扯过袖子,心疼地给迎春擦掉脸上的泥点子。
“长风,金凤这人最记仇,咱们今天打了她,以后……”沈晚秋还是有些担忧。
陆长风把迎春放下,转身走到门边。
他盯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。
没有锁,只有一个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木门鼻儿。
“她要是长点记性,这事就算完了。”
陆长风扯起半边嘴角,扯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。
“要是她还惦记着咱家的肉,那可就由不得她了。”
这帮极品亲戚是什么德行,陆长风上辈子早就领教透了。
要饭没要到,还挨了顿打,以赵金凤和陆长海那贪得无厌的性子,今晚绝对睡不着觉。
夜黑风高,这满屋子的肉香就是最好的诱饵。
明抢不成,晚上肯定会来摸黑偷。
陆长风转过身,从之前装猎物的那个破麻袋底层,摸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。
那是他在黑市换粮食时,顺手从一个老猎户地摊上收来的。
“长风,这是啥?”沈晚秋凑过来,看清那东西后,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那是一个全钢打造的捕兽夹。
两排锯齿状的钢牙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。
上面还残留着野兽涸的血迹,看着就瘆人。
这玩意在山里,连大野狼的腿骨都能一口咬断。
“防黄鼠狼的。”
陆长风蹲在地上,两脚踩住夹子的弹簧,双手用力往两边一掰。
“咔嗒”一声。
捕兽夹被彻底撑开,像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,眼神比这钢牙还要锋利。
“今晚,咱们一家六口睡个安稳觉。”
“至于门外的黄鼠狼,只要它敢伸爪子,老子就让它有来无回。”
陆长风端起剩下的小半盆红烧肉,径直走到窗台边。
他故意把肉盆放在窗户最显眼的位置,肉香顺着窗缝肆无忌惮地飘散出去。
然后,他端着撑开的捕兽夹,推开了那扇破木门。
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。
陆长风弯下腰,在窗底下的雪地里,小心翼翼地刨开一个小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