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风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麻袋,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挡在路中间的这群人。
北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咋的,昨天夹断了老二的腿,今天你们还想组团上山喂狼?”
他开口就是一把钢刀,一点情面都没留。
陆大林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,老脸拉得老长。
“小畜生,你少在这装横!别以为去黑市倒腾点野味,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。”
陆长海躲在人群后头,探出个缠着绷带的脑袋。
他昨天被夹断了腿,今天拄着破木棍,眼珠子依然死死黏在陆长风的麻袋上。
“哥,我可听供销社的人说了。你今早在县城花钱如流水,又买肉又买茅台!”
赵金凤在一旁猛咽口水,三角眼直放光。
“就是!你一个当大哥的在外面吃香喝辣,亲爹亲妈在家里啃黑窝头。你也不怕天打雷劈!”
“劈不劈我不知道,但你们这帮吸血鬼要是再不滚开,我手里的刀可不认人。”
陆长风把麻袋往雪地上一扔,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他反手摸向后腰,露出那把还带着血腥味的开山刀刀柄。
这股神一样的气势,吓得前排几个老头连连后退。
陆大林却仗着人多,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。
他用烟袋锅指着陆长风的鼻子。
“老子今天不跟你废话。你老三兄弟过几天就要相亲,女方要两百块钱彩礼。”
“你既然发了财,这钱你得掏。另外,车里那半扇排骨和茅台,全搬到老宅去,就算你孝敬老子的!”
理直气壮,厚颜。
仿佛陆长风还是那个只要老头子一瞪眼,就乖乖掏空口袋的软柿子。
陆长风扯起半边嘴角,冷笑出声。
“老三娶媳妇,关我屁事?”
“你们这算盘打得,隔着长白山我都能听见响。想让我当冤大头?做你的春秋大梦!”
“放肆!”
拄着拐杖的三太爷猛地拿木棍戳了戳冻土,气得胡子直抖。
“陆长风!有你这么跟亲爹说话的吗?天下无不是的父母,你赚了钱不帮衬兄弟,那是大不孝!”
这老头是靠山屯的族长,平时最爱倚老卖老。
换作以前,陆长风为了顾及名声,多少会低个头。
可现在的陆长风,连死都不怕,还怕这几句道德绑架?
“三太爷,您老人家眼神不好,脑子也糊涂了?”
陆长风上前一步,目光如炬。
“当年大旱,救济粮发下来。您老人家可是帮着陆大林,把我的那份口粮全扣下给了老二。”
“怎么,今天又想拿族规压我?”
“您那套封建宗族的老黄历,早就该烧了!”
三太爷被当众揭了短,老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哆嗦着指着陆长风,半天没憋出一句话,捂着口直倒气。
陆大林见势不妙,直接耍起了老把戏。
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,拍着大腿开始嚎。
“没天理啊!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,有钱了不认亲爹啊!”
“你不掏这两百块钱,明天我就去公社告你!我让你蹲号子去!”
陆长海和赵金凤也跟着起哄。
“对!去公社告他!让公安把他抓起来,没收他的钱!”
面对这出拙劣的闹剧,陆长风眼底闪过一丝嘲弄。
他懒得再费口舌,直接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。
“唰!”
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泛黄纸张,被他猛地掏了出来。
这动作太快,带起一阵冷风。
陆长风一把揪住陆大林的破棉袄领子,将他从雪地里半提溜起来。
那张断亲书,结结实实地怼在陆大林的鼻尖上。
“睁大你的老花眼看清楚,这是什么!”
陆大林被勒得喘不过气,眯着眼一看,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上面的字黑白分明,底下那几个红手印刺眼得很。
陆长风一把甩开他,站在风口上,声音大得整个村口都能听见。
“这是昨天村长和会计做见证,咱们白纸黑字签下的断亲书!”
“条款第四条:自立据起,陆长风与老宅再无瓜葛。生老病死,互不相!”
他指着地上的长条板凳,眼神比刀锋还要冷。
“想要钱?想要肉?老子一分没有,一毛都不给!”
“你们现在堵在马路上要钱,这叫拦路抢劫!”
八十年代初,严打风暴正猛。
抢劫两个字一出,这可是要吃枪子儿的大罪。
刚才还看热闹的几个老头,吓得赶紧往路边散开,生怕沾上晦气。
陆长海吓得扔了拐杖,单腿蹦着往赵金凤身后躲。
“爹……爹咱们走吧,他现在是个疯狗,真敢报警啊!”
陆大林坐在雪地里,张大嘴巴像条缺氧的老狗。
他万万没想到,那张他为了把儿子扫地出门而签下的断亲书,今天成了抽在他脸上的铁巴掌。
眼看着那装满茅台和好肉的麻袋就在眼前,却一星半点都捞不着。
怒火、贪婪、加上当众丢脸的羞愤。
全在这瞬间冲上了陆大林的脑门。
他觉得后脑勺像被人砸了一闷棍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你……你个畜生……”
陆大林颤抖着手指着陆长风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。
下一秒。
他双眼猛地往上一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
身子像截枯木桩子一样,直挺挺地往后倒去,重重砸在积雪上。
“哎哟喂!爹!爹你咋了!”
赵金凤尖叫一声,扑过去摇晃。
陆长海也吓麻了,连滚带爬地凑过去,手足无措。
周围的老头们乱作一团,有的去掐人中,有的喊村医。
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拦路虎,瞬间变成了一地鸡毛。
陆长风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前世,这老头子活得比谁都长。
眼下不过是气急攻心,死不了。
他弯下腰,单手拎起那个沉甸甸的麻袋。
肩膀一扛,大步流星地从晕倒的陆大林身上直接跨了过去。
鞋底带起的雪沫子,毫不留情地洒在老头子的脸上。
“好狗不挡道。”
陆长风扔下冷冰冰的一句话,连头都没回,径直朝着村尾走去。
留下陆长海一家在雪地里哭爹喊娘,凄惨得像个笑话。
走出几十步,天色突然暗了下来。
太阳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吞噬。
原本只是刮着小风的村道上,突然刮起了刺耳的尖啸声。
地上的积雪被狂风卷起,像砂石一样漫天飞舞。
十米开外,连个人影都看不清了。
“白毛风来了。”
陆长风加快了脚步,麻袋在肩膀上随着步伐起伏。
这才是东北冬天真正的招。
大雪封山,道路断绝。谁要是在外头多待半个钟头,就得被活活冻成冰雕。
茅草屋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
陆长风刚走到门口,那扇钉着厚木板的破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。
“长风!”
沈晚秋探出半个身子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用力把他往屋里拉。
女人冻得发青的脸上,写满了焦急。
陆长风顺势进屋,反手把木门死死顶住,上门闩。
狂风撞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轰响。
屋里火炉子烧得正旺。
四个丫头穿着大红棉袄,像四个小火炉一样围在旁边。
看到陆长风回来,迎春第一个扑上来,抱住他的大腿。
“爸!你可算回来了,外面风好大,像妖怪在叫!”
半夏和知秋也跑过来,帮着拍打他身上的雪沫子。
两岁的小冬雪坐在草垫子上,咯咯笑着冲他伸着小手。
陆长风把麻袋放在地上,解开冻得硬邦邦的绳扣。
半扇极品猪排骨,两瓶带着红飘带的茅台酒,还有花花绿绿的高级点心。
瞬间晃花了妻女的眼。
“这……这得花多少钱啊?”
沈晚秋看着那两瓶茅台,手足无措,连碰都不敢碰。
陆长风笑了,从怀里掏出那卷用报纸包着的大团结,还有那四压箱底的金条。
往破草铺上一倒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金光闪闪,钞票成堆。
沈晚秋吓得一屁股坐在草堆上,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。
“晚秋,从今天起。”
陆长风脱下沾满雪的棉袄,走过去搂住妻子的肩膀。
听着门外仿佛要撕裂天地的风暴声,他眼神坚定如铁。
“这天下再大的白毛风,也刮不进咱这个家。”
“这大雪封山的子,咱一家六口,热炕头,吃排骨,看大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