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像刮骨钢刀,卷着冰碴子在县城破巷子里乱撞。
防空洞口,小混混强哥缩在破军大衣里,冻得直跺脚。
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踩碎了冰面。
强哥猛地抬头,腿弯子一软,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。
陆长风背着个滴血的袋,像一尊从爬出来的神。
他左边袖子撕裂,缠着渗血的破布条。
半张脸沾着暗红的血痂,那双眼睛在黑夜里透着吃人的凶光。
“哥、哥你咋又来了?”
强哥舌头直打结,看着那麻袋底部滴答滴答往下砸的血珠子,头皮直发麻。
“找三爷。有硬货。”
陆长风声音沙哑,透着股生冷。
他没理会强哥的哆嗦,大步流星跨进防空洞。
防空洞最里头的一间暗室,煤气灯烧得滋滋作响。
陈三爷正跟一个穿黑貂皮大衣的胖子喝茶。
胖子是南方来的金老板,专门倒腾高档皮草,这几天正愁收不到尖货。
“哐当!”
陆长风把麻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,扬起一阵灰。
他拉开一张破木椅,金刀大马地坐下,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。
陈三爷被这动静吓了一跳。
看清是陆长风,他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。
“兄弟,你这是去哪刚拼完命?这袋子里装的啥?”
“几张皮子。”陆长风抬起下巴,指了指麻袋,“三爷长眼。”
陈三爷走过去,解开沾着血的麻绳。
手电筒的光柱往袋口一打,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,直接僵在原地。
“我的个老天爷啊!”
陈三爷句粗口,声音尖得差点破音。
他双手颤抖着,从麻袋里扯出一张灰白相间的狼皮。
毛色顺滑发亮,分明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。
旁边喝茶的金老板坐不住了。
他浑身的肥肉一抖,几步窜过来,一把抢过狼皮。
“这……这是纯种的野生大灰狼皮!”
金老板激动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。
他伸手顺着狼皮的脊背往下捋,越摸眼睛睁得越大。
“绝了!这手艺绝了!背部一杂毛没断,刀口全在下三路。剥皮不见刀,这是手笔啊!”
陆长风靠在椅背上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前世几十年磨出来的手艺,能让你们看出破绽就怪了。
“袋子里还有,拿出来摆摆。”陆长风敲了敲桌子。
陈三爷咽了口唾沫,像挖宝一样,一张接一张地往外扯。
一张、两张、三张……
足足七张完整的狼皮,平摊在暗室的地板上,像铺了一层奢华的银灰色地毯。
整个防空洞死一般寂静。
陈三爷和金老板大眼瞪小眼,脑瓜子嗡嗡作响。
这年头,深山里的饿狼那是成群结队出没的活阎王。
带枪的老猎户碰上狼群,都得留下几条人命。
这男人单枪匹马,拿什么端了人家一窝?还剥得这么净利落!
“兄弟,你这是把长白山的狼祖宗给抄了?”陈三爷看陆长风的眼神,已经带上了敬畏。
“运气好,碰上一群饿疯了的畜生。”
陆长风语气平淡,就像在说刚了几只鸡。
他看向穿貂皮的胖子。
“金老板是吧?这货你能不能吃下?”
金老板回过神,商人重利的本性瞬间占了上风。
他转着眼珠子,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。
“兄弟,皮子确实不错。但现在行情不好,上面查得严。我顶天给你一张两百块,七张一千四,不能再多了。”
一千四百块。
在八十年代初,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人抢破头的巨款。
陈三爷在旁边没吱声,黑市交易,买卖双方博弈,他不掺和。
陆长风却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地摊前,弯腰拽起一张狼皮的边缘。
“金老板,你蒙外行呢?拿我当村里刨土的泥腿子了?”
陆长风眼神一冷,语气瞬间凌厉起来。
“这七张皮子,出自同一个狼群。毛色、质地完全一致。这在你们南方的行话里,叫‘七星伴月’!”
金老板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僵,额头渗出了冷汗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一个东北深山里的粗汉,居然懂南方的切口!
“这七张皮子缝成一套顶级大衣,或者做一套真皮沙发垫。卖给那些港商和海外阔佬,起码翻十倍。”
陆长风把狼皮摔在金老板脚边。
“一张一千块。七张,七千。少一个子儿,我立刻换下家!”
掷地有声。
整个暗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七千块!这价格简直是狮子大开口!
“兄弟,你这要价太狠了……”金老板擦着汗,声音发虚。
陆长风拔出后腰的开山刀。
“啪”地一声,带着缺口的钢刀拍在木桌上。
刀刃上还沾着半点白色的狼脑浆。
“我这是拿命换来的钱。嫌贵?那你进山自己去扒。”
金老板看了一眼那把煞气冲天的破刀,又看了看陆长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他咬了咬牙,心一横。
“好!七千就七千!但我身上现金不够,只能给五千,剩下两千我拿几块进口金条抵给你!”
陆长风眼睛微亮。
乱世黄金,盛世古董。八十年代初的金条,那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。
“成交。”
十分钟后。
陆长风怀里揣着厚厚五捆大团结,内衣口袋里还沉甸甸地压着四黄澄澄的金条。
这财富的重量,压得他心脏狂跳。
老子终于有盖红砖大瓦房的本钱了!
谁再敢骂老子绝户头,老子拿钱砸烂他的脸!
走出防空洞,天已经蒙蒙亮。
陆长风先去老中医那儿上了点金创药,把手臂的伤口包扎好。
随后直奔县城最大的供销社和肉联厂。
两瓶茅台,四条大前门香烟。
一整只肥羊,半扇猪排骨,再加上各种精细点心。
陆长风花钱如流水,把两个袋塞得满满当当。
他雇了一辆手扶拖拉机,突突突地朝着靠山屯开去。
拖拉机开到村口,正好是上三竿。
初冬的阳光照在雪地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拖拉机却在村头那棵老榆树底下,猛地踩了刹车。
“大哥,前面路被堵死了,过不去啊!”开拖拉机的小伙子探出头喊。
陆长风从车斗里站起来,眉头一皱。
只见村口那条三米宽的土路上,横七竖八地摆着几条长板凳。
一群老头子穿着破棉袄,揣着手,像一堵墙似的死死拦在路中间。
站在最前头的,正是他那个极品亲爹,陆大林。
陆大林嘴里叼着个旱烟袋,脸黑得像锅底。
旁边还站着拄着拐杖的村里老族长,三太爷。
陆长海和赵金凤两口子躲在老头们后面,正探头探脑地往这看。
好家伙,这是摆了三堂会审的阵势啊。
“长风,你给老子滚下来!”
陆大林拿下旱烟袋,指着拖拉机车斗破口大骂。
“昨天你把长海的腿夹出两个血窟窿,今天还敢大摇大摆地坐车回来?”
旁边一个牙都掉光的老头也拿拐杖敲地。
“没大没小的畜生!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!老陆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!”
陆长海眼尖,一眼就瞅见了拖拉机车斗里露出的半扇猪排骨和那两瓶茅台酒。
他咽了口唾沫,扯着嗓子喊:“爹!他车里有肉有酒!肯定是把咱们老陆家藏的钱偷去挥霍了!”
赵金凤也跟着跳脚:“就是!他一个净身出户的绝户头,哪来钱买茅台?报警抓他!”
陆长风站在车斗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跳梁小丑。
北风吹起他破旧的棉袄下摆。
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金条和巨款,眼底闪过一抹危险的冷光。
这群吸血虫,还真当他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?
陆长风单手拎起那个装满酒肉的麻袋,像拎小鸡一样轻松。
他纵身一跃,从拖拉机上稳稳跳下。
军胶鞋踩在积雪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他大步朝着路障走去,本没把那群老头放在眼里。
“都给我滚开。”
陆长风声音不大,但带着深山里搏饿狼沾染的煞气。
这一嗓子,硬是把几个倚老卖老的老头镇得后退了半步。
陆大林面子上挂不住,梗着脖子挡在最前面。
“小畜生,你还敢动手打长辈不成?今天你不把车里的东西留下给长海补身子,休想跨过这道坎!”
留东西?
陆长风怒极反笑。
老子拿命换回来的肉,喂狗都不给你们这帮畜生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