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哧。
呼哧。
五十米外的低洼处,那头黑瞎子一样的老憨正疯狂拱着雪底的树。
雪屑飞溅,两锋利的獠牙在冷光下泛着森白的寒气。
陆长风没敢乱动,趴在雪窝子里屏住了呼吸。
五百斤的独猪,发起狂来能把村里的手扶拖拉机直接顶翻。
他手里这把破开山刀,正面硬刚连人家的猪皮都砍不透。
“硬拼等于白给,得玩点阴的。”
陆长风咬着后槽牙,身子贴着地面悄悄往后缩了缩。
这片松林的地形很绝。
背后是个缓坡,底下长着两棵合抱粗的老红松。
这两棵树挨得极近,中间只留了不到半米的缝隙,简直是天然的卡脖子口。
陆长风蹑手蹑脚退到红松背后。
他从后腰抽出开山刀,看准旁边几冻得邦硬的粗柞木枝,利索地砍了下来。
柞木质地坚硬,在零下二十度的天里更是比铁棍还结实。
刀锋翻飞,木屑四溅。
几下功夫,三手腕粗的木棍被他削得尖锐如刺。
“今儿这局,看谁命硬。”
陆长风蹲下身,用刀在两棵松树中间的雪地上飞快刨坑。
他把削尖的柞木深深砸进冻土里。
尖端朝上,卡着四十五度的死角,正对着前方。
这是老采客对付大型猛兽的绝招,行话叫“倒刺阵”。
接着,他解下缠在胳膊上的破麻绳。
在两棵树的部拉了一道紧绷的绊马索,打了两个死结固定死。
陷阱搞定。
陆长风深吸了一口冷气,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。
成败在此一举。
他从地上抠起一块带冰的石头,猛地站起身。
抡圆了胳膊,对准五十米外那头巨大的黑屁股,狠狠砸了过去。
“砰!”
石头砸在野猪厚实的皮糙上,直接弹飞了。
野猪猛地停下动作,哼哧一声转过头,两只小眼睛瞬间泛起凶残的红光。
“大黑皮!往老子这看!”
陆长风大吼一声,左手拿起刀,在右手背上飞快地划了一道浅口子。
鲜血涌出来。
他用力一甩,几滴血珠砸在雪地上。
冷风一吹,活人的血腥味顺着山沟直接飘了过去。
野猪彻底怒了。
在长白山深处横行霸道这么久,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两脚羊。
蹄子在雪地里疯狂刨动,带起大片冰渣。
紧接着,那座五百斤的肉山轰隆隆地冲撞过来。
速度快得惊人。
就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,沿途的手臂粗的小树直接被它拦腰撞断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十米!
地面都在跟着震颤。
陆长风死死盯着那对闪着寒光的獠牙,双腿的肌肉绷到了极致。
“来啊!”
就在野猪撞上他的前一秒。
陆长风左脚猛蹬树,整个身体像泥鳅一样,贴着树皮滑向右侧的雪窝子。
野猪被激怒到了极点,眼里只有这个挑衅的人类。
五百斤的体重加上冲刺的巨大惯性,让它本停不下来。
它一头扎进了两棵松树中间的缝隙。
“啪!”
粗糙的前蹄瞬间被绊马索挂住。
庞大的身躯猛地失去平衡,像座倾倒的大山,直挺挺地往前栽。
“噗嗤——”
沉闷的肉体贯穿声响起。
三削尖的柞木刺,借着野猪自己的冲力,毫无阻碍地捅穿了它柔软的下腹和脖颈。
“嗷——!”
野猪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,声音在深山里传出老远。
鲜血像喷泉一样顺着木刺往外滋,瞬间染红了大片白雪。
它疯狂挣扎,巨大的力量把两棵老红松撞得摇晃不止。
手腕粗的柞木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声,眼看就要被硬生生折断。
“想跑?”
陆长风从雪地里弹起,不退反进。
一个箭步冲到野猪侧面。
这畜生生命力太顽强,如果不趁它病要它命,一旦木刺断了,死的就是他。
陆长风左手死死揪住野猪脖子上的硬鬃毛,手掌被划破也浑然不顾。
右手反握开山刀。
眼神冷厉,死死锁定野猪耳下那块没有硬皮保护的软肉。
“给我死!”
全身的力气压在右臂上,刀锋狠狠捅了进去。
没至刀柄!
手腕顺势用力一搅,直接切断了颈部大动脉。
滚烫的猪血喷溅出来,洒了陆长风一脸。
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。
野猪剧烈抽搐了几下,四蹄乱蹬。
最后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粗喘,轰然倒塌,彻底没了动静。
陆长风脱力般跌坐在雪地上。
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膛剧烈起伏,汗水混着猪血滴在雪里。
他摸了一把脸,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肉山,突然放声大笑。
“哈哈哈!五百斤!”
“晚秋,迎春,今晚咱家吃大肉!”
前世憋屈了一辈子的窝囊气,似乎也随着这一刀宣泄出去了不少。
休息了片刻,陆长风不敢耽搁。
山里的血腥味很快会引来狼群,他必须尽快处理猎物。
拿起刀,熟练地在野猪脖子上划开大口子,把剩下的残血放净。
紧接着开膛破肚,把沉重且不值钱的肠子内脏全掏出来,远远地扔进山沟。
这套动作行云流水,全是他前世几十年磨出来的手艺。
放血去内脏后,野猪至少轻了一百斤。
但他一个人想把四百斤的猎物弄下山,依然比登天还难。
陆长风砍下四手臂粗的松树枝,去掉枝丫。
用剩下的破麻绳和山藤,紧紧绑成一个三角形的简易木排。
他使出吃的劲,利用树当杠杆,把野猪一点点掀到了木排上固定死。
麻绳勒进肩膀。
陆长风弓着腰,像一头负重前行的老牛。
“走起!”
木排在雪地上滑行,压出一条深深的辙痕。
北风呼啸,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
陆长风却觉得浑身燥热,充满了用不完的劲。
这一趟下去,老婆孩子的冬衣有了。
冒热气的白面馒头也有了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大雪封山的傍晚,能见度极低。
他终于走出了长白山的外围,站在山坡上,能隐隐看到下方靠山屯闪烁的煤油灯光。
陆长风停下脚步,拽起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汗。
村尾陆家老宅的方向,隐约传来大嫂赵金凤尖锐的叫骂声。
“那绝户头肯定死在山里了!这扫把星,连累咱们家也跟着触霉头!”
陆长风听得一清二楚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回村?现在扛着几百斤肉回去,那帮吸血鬼闻着味儿就得扑上来硬抢。
他还没那闲工夫跟他们掰扯。
更何况,靠山屯穷得叮当响,谁也买不起这头巨兽。
他调转方向,拉着木排绕过村子,径直踏上了通往县城的大道。
县城有个黑市。
前世他为了给老二凑彩礼,偷偷去卖过几次野蘑菇。
那里的水很深,但也只有那里的大老板,能一口吞下他这头五百斤的老憨。
夜幕彻底降临。
县城边缘,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外。
两个裹着破军大衣的街溜子,正蹲在背风处抽着劣质香烟。
“强哥,这鬼天气,连个倒腾鸡蛋的都没有,冻死个人。”
被称为强哥的瘦子吐了个烟圈,不耐烦地骂了一句。
“闭上鸟嘴。三爷发了话,省城来了大主顾急收野味,让咱们招子放亮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强哥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站了起来。
风雪交加的夜色中。
一个高大的男人,浑身沾满暗红的血迹。
他肩膀上勒着粗糙的麻绳,身后拖着一座小山般巨大的黑影。
正踩着积雪,一步一步,犹如煞神般朝他们走来。
“!那是啥玩意!”强哥吓得烟头直接掉进了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