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香。
楚云天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,嘴唇剧烈颤抖。
他是楚家的二长老,在族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他见过大风大浪,经历过生死搏,但从来没有哪一刻,让他感到如此彻骨的寒意。
楚狂站在禁地入口,背对着初升的朝阳,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。他的身上沾满了血——楚渊的血,楚霸天的血。那些血迹已经涸,变成暗红色的斑块,像是开在他身上的死亡之花。
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一炷香已经过了三分之一。”楚狂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你们还在等什么?”
楚云天身后的族人们动起来。
“二长老,我们怎么办?”
“他了家主和大长老,我们跟他拼了!”
“拼?你没看到他连半步化神都能?你拿什么拼?”
“那……那就这么跑了?楚家万年的基业,就这么拱手让人?”
议论声、争吵声、哭泣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楚云天抬起手,制止了身后的嘈杂。
他看着楚狂,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一步。
“楚狂,我知道你心中有恨。”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,“但你母亲的死,并非所有楚家人都知情。那是楚霸天和楚渊的阴谋,与其他人无关。你了他们,仇已经报了,何必牵连无辜?”
楚狂看着楚云天,目光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无辜?”
他重复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。
“楚云天,你告诉我,什么是无辜?”
楚云天一愣。
楚狂继续说道:“楚霸天和楚渊谋划害死我母亲的时候,楚家上下三千六百人,有谁站出来说过一个不字?我母亲被当成容器、被用完即弃的时候,有谁为她说过一句话?她死在异乡、尸骨无存的时候,有谁为她烧过一张纸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,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“没有人。”
楚狂摇了摇头。
“你们享受着楚霸天和楚渊带来的权势和财富,享受着楚家万年基业的庇护,却对他们的罪行视而不见。你们不是无辜,你们是帮凶。”
楚云天的脸色更加惨白,嘴巴张了张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因为楚狂说的,是事实。
当年的事,他不是不知道。楚霸天派人在凡界寻找戮血脉的传承者,找到后设计接近、使其怀孕、诞下子嗣,然后将那女子灭口——这件事,楚家的核心长老几乎都知情。
没有人反对。
因为戮血脉太珍贵了,珍贵到可以牺牲任何人。
“一炷香已经过半。”楚狂淡淡道,“你们还有一半的时间。”
楚云天身后的族人们终于崩溃了。
有人开始逃跑,朝楚家府邸的大门狂奔而去。有人跪在地上,朝楚狂磕头求饶。还有人拔出了兵器,红着眼睛,准备拼命。
楚云天没有跑,也没有跪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楚狂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楚狂,你母亲……是个好女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当年我曾劝过楚霸天,不要她。但他不听。”
楚狂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不求你饶恕。”楚云天苦笑一声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楚家不全是坏人。至少……有一个人曾为你母亲说过话。”
楚狂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饶你一命。”
楚云天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族人,“我是楚家的二长老,这些人是我的族人。要我丢下他们独自逃生,我做不到。”
楚狂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那是欣赏,还是嘲讽?连楚狂自己都分不清。
“随你。”他转过身,背对着楚云天,“一炷香到。”
话音刚落,他抬起右手,掌心凝聚出一团血红色的光芒。
光芒越聚越大,越聚越亮,像是一轮血色的太阳在他的掌心升起。恐怖的能量波动从光芒中散发出来,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,地面开始龟裂,碎石悬浮起来,围绕着楚狂旋转。
楚家的族人们惊恐地看着那团光芒,有人瘫倒在地,有人抱头哭泣,有人疯狂地朝远处跑去。
但他们能跑到哪里去?
整个楚家府邸,都在楚狂的吞噬领域笼罩之下。
“吞噬领域——血屠万里。”
楚狂将掌心的光芒推向天空。
那团血光升到半空中,忽然炸开,化作无数道血色光柱,从天而降,如暴雨般倾泻而下。
每一道光柱都精准地落在一个人的头顶。
有人被光柱贯穿,身体瞬间化为血雾。有人被光柱击中,整个人燃烧起来,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有人被光柱擦过,半边身体消失,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。
惨叫声、哭喊声、求饶声,在楚家府邸的每一个角落响起。
楚狂站在禁地入口,一动不动,面无表情。
他的眼睛倒映着漫天的血光,像两轮冷月。
楚云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,眼眶通红,双手握拳,指甲嵌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他没有动手。
因为他知道,动手也没有用。
楚狂的实力,已经不是他能抗衡的了。
一盏茶的功夫。
三千六百人,死了三千五百九十九人。
只剩下一个。
楚云天。
楚狂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动手?”
楚云天苦笑一声:“我打不过你。”
“那你可以跑。”
“我说过了,我做不到。”楚云天抬起头,看着满地的尸体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“他们都是我的族人……我的亲人……我怎么忍心丢下他们独自逃生?”
楚狂看着他流泪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刚才说,你曾为我母亲说过话。”楚狂忽然开口。
楚云天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也该知道,我母亲死得有多惨。”楚狂的声音很轻,“她被楚霸天亲手掐死,尸体被扔在乱葬岗,被野狗啃食。我找到她的时候,只剩下一堆白骨。”
楚云天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看向楚狂的眼睛,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那是失去了所有之后,才会有的空洞。
楚云天忽然明白了。
楚狂不是在报仇,他是在毁灭。
毁灭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,毁灭一切伤害过他的东西,毁灭一切可能成为他羁绊的东西。
因为他怕了。
他怕再被伤害,再被背叛,再被当成工具。
所以他选择先下手为强。
“楚狂……”楚云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楚狂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
他抬起手,五指张开。
楚云天闭上眼睛,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
但那一掌,没有落下。
楚狂收回手,转身朝楚家府邸深处走去。
“我说过饶你一命,就不会食言。”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,“但你最好离开这里,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楚云天睁开眼睛,看着楚狂远去的背影,嘴唇颤抖着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跪在地上,朝那些死去的族人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身,踉踉跄跄地朝府邸外走去。
身后,是一片尸山血海。
——
楚狂穿过尸横遍地的庭院,穿过血流成河的走廊,穿过空无一人的殿堂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中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的目的地是楚家府邸的最深处——一座偏僻的小院。
那是楚霸天告诉他的,他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。
楚霸天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,也许是愧疚,也许是炫耀,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不重要了。
楚霸天已经死了。
楚狂推开小院的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灰尘簌簌落下。
这座小院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,院中长满了荒草,石桌石凳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。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,一只拳头大的蜘蛛趴在网中央,警惕地盯着闯入者。
楚狂没有理会那只蜘蛛,径直走向院中的正房。
房门虚掩着,他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屋中的陈设很简单——一张木床,一张木桌,一把木椅,一个衣柜。床上铺着已经发黑的被褥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油早已涸。
一切都很简陋,简陋得不像是一个家主女人的住处。
楚狂的目光在屋中扫视,最后落在墙角的一个小供桌上。
供桌不大,上面摆着一个灵位。
灵位是木制的,已经开裂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“慈母林婉清之灵位。”
林婉清。
他母亲的名字。
楚狂走到供桌前,停下脚步,看着那块灵位。
灵位前放着一个破旧的香炉,香炉里着几烧了一半的香,早已熄灭。香灰落了一桌,和灰尘混在一起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“林婉清。”楚狂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。
这是他第一次念出母亲的名字。
从小到大,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死了,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长什么样,是什么样的人。
老乞丐说,他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,说话轻声细语,从不与人争吵。
楚霸天说,他母亲是个很蠢的女人,轻易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。
楚云天说,他母亲是个好女人,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。
楚狂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母亲,是被楚家害死的。
这就够了。
他从怀中取出三香——那是他在来的路上,从楚家祠堂里拿的。
他用指甲在指尖一划,鲜血渗出,他将三香凑近血珠,香头触碰到血液,瞬间燃起。
不是明火,是血色的火焰。
楚狂将三香入香炉,退后一步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“母亲,我来晚了。”
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,额头撞击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三下之后,他的额头破了皮,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但他没有擦。
他就那样跪着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沉默了良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,站起来。
他低头看着那块灵位,看着上面“慈母林婉清”五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母亲,你知道吗?”他喃喃道,“我这辈子,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是母爱。”
“老乞丐对我很好,但他毕竟不是我的亲人。”
“柳惜月对我很好,但她背叛了我。”
“楚霸天对我很好,但他是在利用我。”
“这世上,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我的。”
他伸出手,抚摸着那块灵位,指尖摩挲着开裂的木纹。
“如果你还活着,你会真心对我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灵位不会说话。
但楚狂知道答案。
不会。
因为如果她还活着,她也不过是楚霸天的棋子,一个被利用完就丢弃的工具。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又怎么保护他?
“母亲,对不起。”
楚狂收回手,脸上的表情变得冰冷。
“你不该生下我的。”
他一掌拍下。
灵位应声而碎,木屑四溅,在空中飞舞,落在地上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发间。
香炉也被这一掌震翻,香灰飞扬,三还在燃烧的香滚落在地,血色的火焰舔舐着地面,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。
楚狂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。
他走过荒草丛生的庭院,走过血流成河的走廊,走过尸横遍地的殿堂。
他走出楚家府邸的大门,站在门外的台阶上,回望着这座占地千亩的宏伟建筑。
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进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依旧是血红色的,但比之前更深、更浓、更冷。
“楚家,没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两块玉佩——一块是他的,一块是从楚霸天尸体上拿的。
他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,玉佩严丝合缝,融为一体,变成了一块完整的圆形玉璧。
玉璧中央浮现出一个古老的符文,散发着淡淡的光芒。
那是楚家先祖陵寝核心的钥匙。
楚狂没有回头去看那座陵寝。
那里面的宝物,他随时可以来取。但现在,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他将玉璧收入怀中,转身离去。
——
楚狂走出天楚城的时候,城门已经关闭了。
城墙上站满了守城的卫士和闻讯赶来的各大家族探子,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从城中走出的少年。
他浑身浴血,长发飘散,步伐不紧不慢,像是从中走出的修罗。
没有人敢拦他。
没有人敢靠近他。
甚至没有人敢看他第二眼。
楚狂就这样走出了天楚城,走上了通往北域边境的大道。
大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荒野,风吹过枯黄的野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楚狂走在大道上,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天楚城,前方是未知的远方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从他拍碎母亲灵位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不是不能回头,是不想回头。
这条路,是他自己选的。
孤独,冷血,六亲不认。
但他不后悔。
永远不会。
——
楚家覆灭的消息,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灵界。
楚氏家族,灵界排名前十的万年世家,一夜之间被屠灭满门,三千六百余口无一生还。
凶手是一个少年,自称楚狂,楚家家主楚霸天的私生子。
有人说他是为了报仇,因为楚家了他母亲。
有人说他是为了夺宝,因为楚家先祖陵寝中藏有至宝。
还有人说他是疯了,因为他连自己父亲的灵位都拍碎了。
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——
这个叫楚狂的少年,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一个六亲不认、冷血无情的疯子。
而疯子,往往是最可怕的。
因为你不懂他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。
你只知道,如果你挡了他的路,他就会了你。
不管你是谁。
——
北域边境,一座无名小镇。
楚狂坐在一家小酒馆里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一碟花生米。
酒是劣酒,辣喉咙。花生米是陈的,不脆。
但他吃得很慢,喝得也很慢,像是在享受什么了不得的美味。
酒馆里的其他客人都在偷偷看他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“就是他?灭了楚家的那个?”
“小声点!被他听见了,你想死吗?”
“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这里离楚家可是有上万里啊。”
“谁知道呢,这种人咱们惹不起,离他远点。”
楚狂充耳不闻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,辛辣如火。
他放下酒杯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一条土路,土路尽头是一片连绵的山脉,山脉那边,是仙域的入口。
仙域。
比灵界更高一层的世界。
那里有更强大的敌人,更丰富的资源,更广阔的天地。
楚狂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仙域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,扔下一块灵石在桌上,大步走出酒馆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道孤独的黑色线条,延伸向远方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前方还有更多的人要,更多的路要走。
而他,不会停下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