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清晨,楚狂像往常一样去后山采药。
他表现得毫无异常,该挖的挖,该摘的摘,甚至还在路上跟几个外门弟子打了招呼。没有人看得出他昨夜听到了什么,更没有人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只是他采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午后,他背着一筐草药回到宗门,去药房交了任务,领了五枚下品灵石。执事随手扔给他,连正眼都没瞧一下。
楚狂也不在意,揣着灵石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一个清丽的身影拦住了他。
柳惜月。
她今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,腰间束着一条银色丝带,衬得身段玲珑有致。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几缕碎发被风吹起,露出白皙如玉的脖颈。
不得不说,她确实很美。
楚狂看着她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他们都住在山脚下的破庙里,她脏兮兮的,他也脏兮兮的,两个人分一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,她总是把大的一半掰给他。
那时候的柳惜月,眼睛是净的。
现在呢?
楚狂垂下眼睑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。
“惜月,你怎么来了?”
柳惜月走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,塞进他手里。
“楚狂,这是我为你求来的聚气丹。”她低声道,语气温柔,“你卡在炼体九层太久了,有了这枚丹药,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凝气境。”
楚狂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,瓶身温热,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“你特意为我求的?”他问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柳惜月点点头,眼眶微红:“我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,我不忍心看你一直被人瞧不起。楚狂,你要争气,等你突破凝气境,说不定宗门就会对你另眼相看了。”
多好听的话。
多真诚的眼神。
如果不是昨夜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,楚狂觉得自己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他握紧瓷瓶,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——感动中带着几分倔强,倔强中带着几分柔情。
“惜月,谢谢你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柳惜月破涕为笑,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,“记得半个月后禁地试炼,你要好好表现。我……我等你回来。”
楚狂点点头。
她转身离去,裙摆轻扬,背影袅袅婷婷。
楚狂站在原地,目送她走远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,最终化为一片冰冷。
他举起瓷瓶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
瓶中是几枚圆润的丹药,色泽莹白,散发出淡淡的药香。从外表看,确实是一等一的聚气丹,品质甚至比宗门发放的还要好。
可惜里面掺了东西。
楚狂将瓷瓶收入怀中,转身回了石屋。
他关上门,盘腿坐下,从床底翻出一本破旧的医术。那是老乞丐留给他的遗物之一,上面记载了许多辨药、解毒的法门。
他翻到“蚀功散”那一页,仔细比对。
无色无味,溶于丹药中难以察觉,服下后三之内修为尽失,且不会引起任何不适。唯一的解毒方法,是在服下后一个时辰内服用烈性药引催吐。
楚狂合上医书,闭上眼睛。
赵无极说三后禁地开启,也就是说,他们会在禁地开启前让他服下这药。届时进入禁地,他修为全失,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而柳惜月,就是送药的人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楚狂睁开眼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冷静到极致的算计。
他将瓷瓶中的丹药倒出来,用刀刮下少许粉末,小心地包在油纸里。然后将剩下的丹药重新装好,揣进怀中。
他从床底又翻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是这些年他偷偷攒下的几味药材。老乞丐教过他一些粗浅的药理,他虽然算不上炼丹师,但配一副烈性催吐药还是能做到的。
当天夜里,楚狂熬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,一饮而尽。
味道苦涩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接下来的子,他表现得更加正常。
每天照常去演武场练功,照常被内门弟子嘲讽,照常跟执事顶嘴。一切如常,没有任何破绽。
只是他每晚都会在石屋里熬药,喝药,然后闭目养神,调整状态。
他知道,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半个月后,禁地开启之。
天玄宗后山深处,一道巨大的石门缓缓打开,露出幽深黑暗的通道。
石门之后,便是宗门禁地——万骨荒原。
相传那里曾是上古战场,埋藏着无数强者的遗骸和宝物,但也充满了致命的凶兽和禁制。天玄宗每隔数年便会组织弟子进入历练,名为磨砺,实为探路。
活着出来的,能得到宗门的重赏。
死在里面的,不过是宗门统计册上一个被划掉的名字。
这一次,共有三十名弟子入选,其中内门弟子二十人,外门弟子十人。
楚狂赫然在列。
“楚狂,这是你的号牌。”执事递给他一块木牌,“进入禁地后,以号牌记录猎凶兽的数量,排名前三者重重有赏。”
楚狂接过号牌,随手别在腰间。
他环顾四周,发现这三十人中,至少有十个人在有意无意地打量他。那些目光带着审视、轻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。
赵无极派来的人。
楚狂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诸位。”赵无极站在石门前,朗声道,“禁地凶险万分,进入之后务必小心。相互扶持,同门之谊不可忘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楚狂身上,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。
楚狂也对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让赵无极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很快他就释然了——一个将死之人,有什么好担心的?
“好了,出发吧。”
三十名弟子鱼贯而入,楚狂走在最后面。
临进门时,柳惜月忽然从人群中跑出来,拉住他的手。
“楚狂,一定要小心。”她眼含泪光,“我……我等你出来。”
楚狂低头看着她的手,白皙纤细,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。
多美的一双手。
可惜,马上就要沾血了。
“放心,我会活着出来的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。
然后他松开她的手,大步迈入石门。
黑暗吞没了他。
万骨荒原。
灰蒙蒙的天空,寸草不生的焦土,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气味。
远处,隐约可见巨大的骸骨半埋在土中,不知属于何种生灵。
楚狂独自走在荒原上,与其他人刻意拉开了距离。
他走得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。
半个时辰后,他停下脚步。
“出来吧,跟了这么久,不累吗?”
话音刚落,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
正是那十个一直在打量他的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内门弟子,名叫韩豹,筑基巅峰修为,在宗门中颇有凶名。
“楚狂,识相的就自己了断,省得我们动手。”韩豹抱臂而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楚狂歪了歪头:“赵无极派你们来的?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韩豹咧嘴一笑,“赵长老说了,你身上有秘密,让我们把你的尸体带回去。哦对了,临死前你体内的东西,也要一并取走。”
楚狂点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他忽然问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让你们来我,有没有告诉你们,我是什么修为?”
韩豹一愣,随即大笑:“炼体九层,一个废物而已,用得着交代?”
楚狂也笑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
一股狂暴的气流从他掌心喷涌而出,直接将韩豹轰飞出去,重重砸在百步之外的地面上,口中狂喷鲜血。
其余九人大惊失色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
楚狂收回手,活动了一下五指,像是在热身。
“炼体九层?”他嗤笑一声,“那是我三年前的修为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气势陡然攀升——凝气、筑基、筑基中期、筑基后期……
最终,停在了筑基巅峰。
整整一个大境界的跨越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隐藏修为?!”有人惊恐地叫道。
楚狂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瓷瓶,将里面的聚气丹倒出来,一颗一颗捏碎,粉末随风飘散。
“蚀功散,无色无味,服下后三之内修为尽失。”他淡淡道,“赵无极倒是舍得下本钱,这玩意儿不便宜吧?”
九个人面面相觑,脸色惨白。
他们终于意识到,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头待宰的羔羊,而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猛虎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楚狂将瓷瓶随手扔掉,“我压就没吃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如鬼魅般冲出。
拳出如龙,带着凌厉的劲风,直接洞穿了最近一人的膛。
鲜血飞溅,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,便已气绝身亡。
楚狂抽出拳头,任由血液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第一个。”
剩下八人终于回过神来,纷纷拔出兵器,怒吼着冲上来。
楚狂不闪不避,一拳一个。
筑基初期?一拳打爆。
筑基中期?一拳打爆。
筑基后期?一拳……好吧,两拳。
不到盏茶功夫,地上多了九具尸体。
不,是十具。
楚狂走到百步之外,韩豹还在地上抽搐,口的骨头碎了一大片,进气多出气少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疯子……”韩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。
楚狂蹲下身,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回去告诉赵无极,多谢他的毒药,让我看清了某些人。”
韩豹瞳孔放大,似乎想说什么,但楚狂已经扭断了他的脖子。
十个人,全灭。
楚狂站起身,看着满地的尸体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从韩豹身上撕下一块衣角,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上的血。
然后他抬头,看向荒原深处。
“柳惜月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会来的,对吗?”
远处,一道青色的身影正朝这边疾驰而来。
楚狂认出了那件青色长裙。
他站定,负手而立,等待她的到来。
柳惜月很快就到了。
她气喘吁吁地停在楚狂面前,看到满地的尸体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。
“楚狂!你没事吧?我听说有人要害你,就赶过来了!”
楚狂看着她。
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,眼眶微红,呼吸急促,口剧烈起伏。
演得真好。
“我没事。”楚狂淡淡道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“我……我偷偷跟着你们进来的。”柳惜月低下头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怕你有危险,就想暗中保护你……”
她说着,忽然上前一步,紧紧抱住楚狂。
“对不起,是我没用,不能光明正大地帮你……”
楚狂身体一僵。
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——一把冰冷的匕首,正抵在他的后心。
柳惜月的声音依旧温柔,带着哭腔。
“楚狂,我真的不想这样的……”
然后,她猛地用力。
匕首刺入皮肉,贯穿后背,从前透出。
鲜血顺着刀刃滴落,在焦黑的地面上绽放出触目惊心的红色。
楚狂低头,看着前那一截带血的刀尖。
没有痛呼,没有愤怒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柳惜月。
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,但眼中的温柔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。
“为什么?”楚狂问,声音平静得出奇。
柳惜月松开匕首,后退两步,深吸一口气。
“因为我想活下去,想出人头地。”她擦掉眼泪,语气变得平淡,“你给不了我这些,赵无极能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出卖我。”
“不算出卖。”柳惜月摇头,“我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你。楚狂,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捡垃圾长大的孤儿,凭什么配得上我?”
她说着,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讽的笑。
“这些年对你好,不过是看你可怜罢了。你真以为我会喜欢你?”
楚狂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声不大,却让柳惜月莫名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好,好,好。”楚狂连说三个好字,鲜血从口涌出,染红了衣襟,“柳惜月,你这一刀,刺得好。”
他猛地伸手,抓住口的刀刃,一点一点。
刀刃摩擦骨肉的声音,令人牙酸。
柳惜月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还有力气?”
楚狂将匕首扔在地上,口的伤口触目惊心,但他站在那里,腰杆笔直,像一棵被风折断却依然不倒的松树。
“你以为,偷袭就能我?”
他一步踏出,气势如虹。
柳惜月终于怕了,她转身就跑,却发现自己本迈不动腿——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了她的身体。
楚狂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惜月,念在旧情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他伸出手,“跟我走,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柳惜月浑身颤抖,看着他沾满鲜血的手掌,眼中闪过挣扎。
但很快,那挣扎就消失了。
她猛地从袖中又抽出一把短剑,狠狠刺向楚狂的咽喉。
“去死吧!”
楚狂伸手,两手指稳稳夹住剑尖。
“我给过你机会了。”
他手指轻轻一弹,短剑断裂,碎片擦过柳惜月的脸颊,留下一道血痕。
然后他抬手,一掌拍在她肩头。
柳惜月惨叫一声,整个人倒飞出去,坠向身后深不见底的裂谷。
那是万骨荒原上最大的裂缝,深不见底,据说直通地心,坠落者从无生还。
她的身影急速下坠,越来越小。
坠落中,她听到了楚狂最后的声音——
“柳惜月,你我之间,两清了。”
然后,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楚狂站在裂谷边缘,看着下方无尽的黑暗。
口还在流血,伤口深可见骨,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,脸上只有平静。
“两清了?”他喃喃自语,“不,没有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宗门的方向。
“赵无极,接下来,轮到你了。”
忽然,脚下一松。
裂谷边缘的土石本就松软,经过刚才的战斗更是摇摇欲坠。楚狂一个不稳,整个人滑了下去。
他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试图抓住什么。
任由身体下坠,耳畔风声呼啸。
黑暗,越来越浓。
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,下方忽然亮起一道幽暗的光芒。
那是一具巨大的骸骨,比他在荒原上见过的任何一具都要庞大,通体漆黑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骸骨的口,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团,像是心脏在跳动。
楚狂坠落在那具骸骨之上,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。
鲜血,从他体内涌出,渗入骸骨之中。
那团暗红色的光团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然后,一个古老、沙哑、充满疯狂的声音,在他脑海中响起——
“多少年了……终于……又有人来了……”
楚狂的意识逐渐模糊,但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,他听到那个声音说:
“小子,你身上有我很喜欢的东西……意,纯粹的意……”
“想活下去吗?想复仇吗?想成为这世间最恐怖的存在吗?”
“那就……接受我的馈赠吧……”
楚狂用尽最后的力气,说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句话:
“给我。”
黑暗,彻底将他吞没。
而在万骨荒原之上,裂谷边缘,一个青色衣裙的女子从草丛中爬了出来。
她的脸上满是血污,肩头被楚狂一掌拍碎,但她还活着。
她靠在一棵枯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楚狂……你没死在我手里,却死在了天意手里……”她喃喃道,嘴角勾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,“那就怪不得我了。”
她挣扎着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向禁地出口。
她必须尽快赶回宗门,告诉赵无极——
楚狂已死。
任务完成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裂谷深处,一个更加恐怖的存在,正在苏醒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