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书禾被软禁在宫苑一隅,虽未打入天牢,四周却布满了禁卫,名为保护,实为幽禁。皇帝断臂之痛未消,对“太子妃”的身份也起了疑心,只是碍于禅宗圣祖的威名,不敢轻易处置,只令人严加看管,再不许她踏入东宫半步。
程书禾在斗室之中踱步,心中又恨又急。她武功被姜纯姒废去大半,如今与寻常弱女子无异,想要脱身,难于登天。思来想去,只有师门可恃。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精巧银哨,凑到窗边,以特定韵律吹响。那哨声极细极高,人耳几乎不闻,却能传出数里,乃是千机傀儡门联络同门的秘法。
不过三,夜半时分,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潜入宫墙,避开巡逻侍卫,直扑程书禾被囚之处。为首一人,是个年约四旬的妇人,面容清癯,目光锐利如鹰,正是程书禾的师父,千机傀儡门长老“百变鬼手”苏三娘。她身后跟着七八名男女,皆是门中精锐。
“师父!”程书禾见了亲人,眼圈一红,便要诉苦。
苏三娘一摆手,低声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先出去再说。”她出手如电,点倒了门外两名守卫,众人护着程书禾,悄无声息地翻出宫墙,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京城外一处荒废的祠堂内,烛火摇曳。程书禾将这几月遭遇,略去自己与裴怀清纠缠、假扮卢香絮等事,只说自己为追查师门叛徒莫怀空遗物下落,与一白衣女子结仇,被其暗算废去武功,又被朝廷误当作刺客同党囚禁。
她说到姜纯姒时,眼中恨意如毒蛇吐信,几乎要脱口说出报仇雪恨之语。可话到嘴边,她猛地打了个寒噤。
那姜纯姒武功之高,手段之狠,她亲身领教过,如今身边虽有师父同门,可那女子身旁还有个深不可测的季琅论……若因自己一己私仇,将整个千机傀儡门拖入与归墟宗这等魔道巨擘的死斗之中,后果不堪设想。
她咬了咬牙,将那股恨意强行压下,转而道:“师父,弟子虽受些委屈,但此番入京,倒也探得几处所在,藏有无数奇珍异宝,尤其是那些罕有的药材,对师门大有裨益。那被抄没的承恩公府,还有皇宫内库、太医院库房,防守如今正值混乱,正是下手的好时机。”
苏三娘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。她此番冒险入京救人,本就存了顺便捞些好处的心思。当下略一沉吟,便道:“禾儿说得是。咱们千机傀儡门虽不惧朝廷,但也不必无端树敌。既然来了,总不能空手而回。那狗皇帝断臂,宫中必然大乱,正是天赐良机。”她当即吩咐手下弟子,分作三路,各自潜入承恩公府、皇宫内库及太医院,专拣那些年份久远、市面上有价无市的珍稀药材下手。她自己则带着程书禾与两名得力弟子,坐镇接应。
这一夜,京城数处要害之地遭了洗劫。承恩公府库房里,沈废后历年赏赐给弟弟的百年老参、成形首乌、极品鹿茸等被搬取一空;皇宫内库中,各地进贡的雪莲、虫草、犀角、麝香等亦失了踪影;太医院更是重灾区,许多预备给皇室专用的救命灵药,皆不翼而飞。千机傀儡门众人得了手,毫不留恋,趁着天色未明,悄然遁出京城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翌姜纯姒与季琅论并骑出了京城北门。两人皆作寻常江湖客打扮,姜纯姒以轻纱覆面,季琅论也收敛了那份出尘气质。大仇虽未全报,但皇帝断臂,沈氏被废,谢戎时已成废人,姚书苓靠山尽失,前程渺茫,心中块垒稍去,只觉天高地阔,风清气爽。
正行间,忽听身后马蹄声急,一人一骑如飞追来。马上之人青衣劲装,剑眉星目,正是钟沐。他昨才到京城,四处打听姜纯姒下落未果,今早本欲出城再寻,不料竟在城门外撞见。他一眼便认出那白马白衣、身姿窈窕的女子正是自己魂牵梦萦之人,当下不顾一切策马狂追。
“姜姑娘!留步!”钟沐高声叫道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姜纯姒与季琅论勒住马,回头望去。姜纯姒见来人面貌陌生,眉头微蹙,清声道:“尊驾何人?唤我何事?”
钟沐跃下马来,快步走到姜纯姒马前,仰头望着她。三年过去,她容颜似乎丝毫未改,依旧清冷绝俗,恍如姑射仙人,只是眉宇间少了当初那份凄楚无助。
他心中热血上涌,痴痴道:“姜姑娘,你……你不记得我了么?三年前,在英国公府,谢戎时与姚书苓成婚那,你抱着孩儿闯了进去……我,我便在一旁看着。那时我便……便对你一见倾心,这三年来,我无时无刻不在寻你。听闻京城出了位天仙般的姜氏女,剑法通神,连皇帝一条胳膊都斩了下来,我便猜是你,夜兼程赶来……皇天不负有心人,总算让我寻到你了!”
他语无伦次,眼中情意炽热,毫无掩饰。姜纯姒听他说起英国公府旧事,心中蓦地一痛,阿宝惨死的情景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,脸色霎时白了几分。她定了定神,目光转为冷淡:“原来是钟公子。旧事不必再提。我如今已非昔的姜纯姒,往事如烟,公子也请忘了吧。”
“不,我不能忘!”钟沐急道,上前一步,竟想去拉姜纯姒的衣袖,“姜姑娘,我知道你受了许多苦。那谢戎时猪狗不如,姚书苓蛇蝎心肠,他们都该死!你放心,只要你肯……肯嫁我,我钟沐对天发誓,定会视你如珍宝,绝不学那负心薄幸之徒!我要为你建一座琼楼玉宇,让你远离这些是是非非,一生喜乐平安!”
姜纯姒微微侧身,避开他的手,心中只觉得尴尬,又有些荒谬。她与这钟沐不过一面之缘,此人却一副情深种的模样。她轻轻摇头,语气疏离而坚定:“钟公子好意,我心领了。只是,我已有了丈夫。”说罢,目光转向身侧的季琅论。
钟沐这才注意到姜纯姒身旁的男子。但见那人一身淡青长衫,坐在马上,意态闲适,仿佛与周遭山水融为一体。他容貌之俊雅,竟是钟沐生平仅见,莫说自己远远不及,便是他那一向以风姿秀逸著称的表弟裴怀澈,比起此人,似乎也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仙逸之气。钟沐心中猛地一沉,如被重锤击中,一股自惭形秽之感夹杂着强烈的妒意涌上心头。可他向来心高气傲,对姜纯姒执念已深,岂肯因旁人相貌出众便轻易罢休?当下强笑道:“原……原来是尊夫。失敬了。”口中说着,目光却仍黏在姜纯姒身上,不甘离去。
季琅论将钟沐的神情尽收眼底,心中了然,却并不动怒,只淡淡一笑,拱手道:“钟公子有礼。内子与公子既是旧识,本该邀公子一叙。只是我等尚有要事在身,不便久留,就此别过。”说罢,轻轻一抖缰绳,便要催马前行。
“且慢!”钟沐哪肯让他们就走,忙道:“尊驾请留步!在下……在下并无他意,只是与姜姑娘暌违多年,今重逢,心中激动,想多说几句话罢了。不知二位欲往何处去?若是顺路,结伴同行可好?这江湖路远,多个人也多份照应。”
他这话说得急切,竟有些死缠烂打的意味。姜纯姒眉头蹙得更紧,季琅论却心中一动,想起钟沐方才话语中提及的“表弟”……他面上不露声色,随口问道:“哦?听钟公子口音,似是京城人士。令表弟是?”
钟沐见季琅论搭话,精神一振,忙道:“在下钟沐,家父乃已故靖海侯。我表弟……便是从前的慎郡王,裴怀澈。”他说到此处,脸上不禁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,又似带着些许炫耀,“我那表弟,如今可是不得了的大造化!他不知怎的,竟入了禅宗圣祖卢照野的法眼,成了圣祖的乘龙快婿,娶了那位据说有倾国倾城之貌的卢香絮卢姑娘!如今他随圣祖隐居灵泉谷,习武修心,这福分,当真是羡煞旁人。”
他这话本是无心,只想显摆一下自家亲戚的际遇,好在眼前这对风采卓绝的夫妻面前不落下风。殊不知,言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
姜纯姒与季琅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精芒。禅宗圣祖,卢照野!这五个字,如同一点星火,瞬间点燃了季琅论深埋心底二十年的恨意与执念,也勾起了姜纯姒对“卢照野”之约的记忆。
季琅论心中冷笑: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卢照野,你害我父母,令我自幼孤苦,这份血海深仇,我夜不敢或忘。如今你女婿的表兄自己送上门来,岂不是天意要引我前去寻你?”
姜纯姒亦想起当在归墟宗万法洞窟中,自己应允季琅论之事。她虽对追卢照野并无切骨之恨,但季琅论待她情深义重,助她报仇,予她安身立命之所,此恩不可不报。更何况,卢照野身为禅宗圣祖,名头响亮,若能击败他,对归墟宗声势亦是极大助力。
两人心意相通,不过刹那之间。季琅论脸上笑容加深了几分,语气转为温和:“原来钟公子是慎郡王的表兄,失敬失敬。慎郡王得此仙缘,确是可喜可贺。那灵泉谷想必是人间仙境,不知坐落何处?我夫妇二人性好山水,后若有缘,倒想去拜访一番,沾沾仙气。”
钟沐见季琅论态度转变,心中暗喜,只道对方是被表弟的名头镇住,忙道:“好说好说!那灵泉谷在西山深处,具体路径我也不甚清楚,只知大致方位。不过我与表弟自幼一起长大,感情甚笃,若二位有意,我可为引荐。表弟他最为重情,定然欢迎。”
季琅论微微一笑:“如此,便有劳钟公子了。我夫妇眼下欲往太原访友,钟公子若无急事,不妨同行一程,路上也好叙话。”
钟沐大喜过望,连声道:“使得,使得!在下正欲游历山水,能与贤伉俪同行,求之不得!”他心中只想多与姜纯姒相处,哪管对方要去何处,便是天涯海角,他也跟定了。
于是,三人三骑,并辔向北而行。钟沐刻意与姜纯姒并肩,不断找些话题来说,从京城风物说到江湖轶闻,又说到湘竹剑派的武学。姜纯姒只是淡淡应着,甚少接口,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聆听。季琅论则不动声色,从钟沐的言语中,细细揣摩裴怀澈的性情、与卢照野的关系,以及灵泉谷可能的情形。
山路蜿蜒,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钟沐望着姜纯姒清冷绝伦的侧影,心中满是痴迷与希冀,只觉若能这般一直同行下去,便是此生至乐。他却不知,自己这份痴念,已在不经意间,成了引领复仇之火,烧向那片世外仙谷的第一缕薪柴。
远处山峦叠嶂,暮霭渐起。灵泉谷的平静,或许很快便要打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