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54

沈景同见钟燕处置姚公子与芸娘的手段,心中虽觉这姚公子罪有应得,却也隐隐觉得芸娘未必真愿如此。他强忍周身被铁链磨出的痛楚,抬起头,哑声道:“岛主,那芸娘其实也未必愿意去嫁那姚公子。她方才哭诉,对那姚公子已心灰意冷,只想为孩子讨个公道。您姚公子妻另娶,看似为她出头,实则将她重新推入火坑,与那禽兽不如之人捆绑一世,只怕……只怕反倒害了芸娘,更非她所愿。”

话音未落,钟燕倏地转身,眸中寒光一闪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结结实实打了沈景同一记耳光。她出手快如闪电,沈景同只觉左颊辣一阵剧痛,半边脑袋嗡嗡作响,口角已渗出血丝。

钟燕冷冷盯着他,语带讥诮:“自身难保,还要胡说八道,替旁人心?你倒是有副菩萨心肠。”

沈景同挨了打,不敢再辩,只得低下头去。钟燕却又向前一步,伸手捏住他下巴,迫他抬起脸来,细细打量他苍白狼狈的形容,忽地嗤笑一声,问道:“你妈妈不是为救你姑姑那个贱人而死吗?你姑姑沈氏,着我假死脱身,她自个儿倒安安稳稳做了皇后。按理说,你是她嫡亲的侄儿,又有个‘救驾有功’的娘,合该跟着鸡犬升天,风光无限才是。怎么如今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,逃难逃到我这荒岛上来了?难不成……是你姑姑失了圣心,被废了后位,连累了你?”

沈景同被她捏得生疼,眼中掠过一丝屈辱与恨意,闷声道:“沈氏没有被废,皇后当得好好的。”

钟燕心中一动,奇道:“咦?你怎地不叫她‘姑姑’?口口声声‘沈氏’,倒似在说个不相的仇人。”她松了手,退后两步,抱臂斜睨着他,脸上似笑非笑。

沈景同沉默片刻,喉头滚动,似在极力压抑什么,终究还是开了口,声音涩:“那贱人自夺了你的后位,便给我爹爹续弦了高门贵女,是清河崔氏的嫡女。又……又让我小姨,我娘的亲妹妹,给我爹爹做了妾。还……还要着我,在府中事事谦让那继母,敬她如嫡母,将她所出的子女,看得比我更重。”

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,字字却似从牙缝里挤出,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与不甘。

谁知钟燕听罢,非但无半分同情,反倒仰天“哈哈”大笑起来。她笑声清越,在湖风之中传得老远,却充满了刻骨的快意与嘲讽。笑着笑着,她眼中竟笑出了点点泪花,一边拭泪,一边拍手道:“!真是!哈哈哈……当初在王府之时,姓沈的贱人害了我多少次!那姓柳的贱人,你的好娘亲,又明里暗里帮了她多少回!我那时还道,她们这对大姑子和弟媳,当真是姊妹情深,好得蜜里调油,一个鼻孔出气来算计我!想不到啊想不到,姓沈的贱人做了皇后,竟转头就着自家弟媳的亲妹妹去做妾!真真儿是滑天下之大稽!可惜啊可惜,柳氏那贱人死得早,看不到这般精彩好戏!我真恨不得有那起死回生的本事,将她从坟里扒拉出来,让她亲眼瞧瞧,她舍命相护的好姐姐,是如何‘照拂’她柳家,如何‘厚待’她儿子的!也让她好好体会一番,什么叫作‘死不瞑目’!哈哈哈……”

她笑得花枝乱颤,前仰后合,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解恨的笑话。

沈景同见她如此,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悲愤再也按捺不住,霍地抬头,双眼赤红,厉声质问道:“我妈妈到底做了什么?你要这样恶毒地咒骂她?!她人都已经死了,被你口中的‘沈贱人’连累得身首异处,你还不肯放过她吗?!”

钟燕笑声戛然而止。她慢慢敛了笑容,一张端丽面孔霎时覆上严霜,眼神锐利如刀,直刺沈景同心底。她缓步上前,几乎贴到沈景同面前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,带着一种恶意的、窥破秘密般的,轻轻说道:

“你妈妈做的事,可多着呢。你当真以为,她只是个温良贤淑、运气不好替人挡刀的傻女人?呵……当初那狗皇帝还是王爷的时候,在夺嫡的腥风血雨里挣扎,你姑姑沈氏有多少回遇到难关,棘手的、见不得光的、需要阴私手段去料理的‘大事’……靠的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,又是靠谁去穿针引线,甚至亲自出面周旋?”

她顿了顿,欣赏着沈景同骤然变色的脸,语气更添了几分毒辣的揣测与讥讽:“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,总得有个信得过、又够聪明、且不在明面上的人去办吧?你妈妈,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?哎呀呀……该不会,你姑姑沈氏能有今的地位,坐稳这皇后宝座,不仅仅是靠她自己的手腕,更是靠着……靠着自家弟媳的‘身子’和‘手段’,去替她稳固基、疏通关节的吧?若真是如此,那也难怪……难怪你姑姑后来那般‘感念’你妈妈的恩情,‘厚待’你们柳家,急吼吼地把你小姨塞给你爹做妾,又把你这亲侄子得走投无路。这哪里是报恩?这分明是……灭口,是遮掩,是怕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,随着你们柳家的人,一起泄露出来呢!”

“你胡说!!”沈景同嘶声怒吼,目眦欲裂,若不是被铁链锁着,几乎要扑上去撕了钟燕的嘴,“我妈妈最是冰清玉洁,谨守妇道!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,污人清白!我了你!!”

他奋力挣扎,铁链哗啦作响,却哪里挣得动分毫。

一旁的楚蒨见状,轻轻叹了口气,上前拉住钟燕的衣袖,柔声劝道:“岛主,您少说两句吧。您瞧他,也是个可怜之人。沈家对他,一样是忘恩负义,赶尽绝。纵然……纵然他妈妈当年真有什么不妥之处,可人死如灯灭,她早已落得身首分离的下场,这难道还不够吗?他自个儿如今也沦落到这般落魄境地,家破人亡,四处逃亡,岂不也是遭了?您又何苦再去戳他的心肝,往他伤口上撒盐?”

她话锋一转,瞥了犹自喘着粗气的沈景同一眼,又道:“更何况,我看这沈公子,能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承恩公府逃出来,又敢动手人,倒不像个全然没用的草包。或许……他还有些用处。”

钟燕冷哼一声,斜睨沈景同:“用处?一个丧家之犬,能有什么用处?”

楚蒨不答,转而问沈景同:“沈公子,你方才说了人,才逃出来的。莫非是那沈家,因着爵位迟早要归你继母所出的弟弟,便连口安稳饭都不给你吃了,得你铤而走险?”

沈景同口剧烈起伏,半晌,才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:“不是为口饭吃。”

“哦?”钟燕挑眉,“那是为何?”

沈景同抬起头,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与快意,咬牙道:“我了崔宜章那贱人!还有她和那老匹夫生的几个孽种!一个没留!京城我是回不去了,天下虽大,只怕也无我容身之处!”

钟燕闻言,脸上那层冰霜似的漠然神色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松动。她上下打量着沈景同,目光中竟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与……赞赏?

“你了崔宜章?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古怪,“你继母,叫崔宜章?”

“自然就是她!”沈景同恨声道,“清河崔氏的嫡女,沈从简的续弦,我那几个好弟弟好妹妹的亲娘!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楚蒨却先拍手笑了起来,声音里满是欢喜,“啊呀!这可真是……真是不爽!太好了!得好!”

沈景同被她笑得莫名其妙,忍不住问道:“楚姑娘,你……你为何如此欢喜?那崔宜章与你有仇?”

楚蒨笑容一敛,却抿着嘴没有回答,只悄悄瞥了钟燕一眼。

钟燕摆了摆手,制止了楚蒨的话头。她再看向沈景同时,目光已与先前大不相同,少了几分纯粹的厌恶与意,多了几分审视与估量。她沉吟片刻,对拖着沈景同的婢女吩咐道:“暂且留他性命。铁链去了,让他跟着岛上的劳力,去后山凿石伐木,最重的活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踏出劳作区半步,更不准接近内岛。若有异动,格勿论。”

两名婢女应了声“是”,解了沈景同身上铁链,却仍封着他几处道,令他无法动用内力,然后拖着他向岛后走去。

沈景同心知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,至少性命暂时无虞。他默默跟着,不再挣扎,心中却反复回荡着钟燕方才那些恶毒揣测的话语,又想起母亲生前一些模糊的言行,以及沈皇后后来对柳家看似厚待实则绝情的种种手段,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弥漫开来,竟比这鄱阳湖的深秋之水更为冰冷刺骨。

京城,姚府。

那奉命押送姚公子与芸娘归来的南矶岛婢女,名唤青蒿,性子冷峻,只知严格执行岛主之命。她将面色灰败的姚文康与神情凄惶恍惚的芸娘带到姚家正堂,当即就要姚文康去他明媒正娶的妻子。

芸娘一路纠结痛苦,此刻见姚家上下惊惶,姚文康的发妻闻讯赶来,是个温婉娟秀的妇人,牵着个三四岁的幼童,吓得瑟瑟发抖,只是流泪,却不敢出声质问。芸娘看着那妇人惊惧的眼神和孩子懵懂的脸,心中那点被仇恨灼烧出的硬壳,终于碎裂开来。她忽然上前几步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青蒿面前,连连磕头,泪流满面:

“姑娘!青蒿姑娘!我……我反悔了!我不愿嫁姚文康这个畜生!我不要什么公道了!求求你,别他人了!她是个好人,平待下人也宽和,从无过错,她不该死啊!这一切都是姚文康的错,与他妻子无关!”

青蒿蹙眉,冷声道:“岛主之命,是让他妻另娶,风风光光迎你过门。你既不愿嫁,这‘娶’便无从谈起。既然如此……”她“呛啷”一声拔出腰间短剑,寒光一闪,指向面如死灰的姚文康,“我便直接了这负心薄幸之徒,回去向岛主复命便是。倒也净。”

姚文康吓得魂飞魄散,“扑通”跪倒,膝行至芸娘面前,抱住她的腿嚎哭哀求:“芸娘!芸娘我知错了!我真的知错了!我娶你!我这就休了她,不,我了她!我风风光光娶你做正室!求求你,跟这位姑娘说说,饶我一命吧!一夫妻百恩,你看在往情分上,饶了我吧!”

芸娘厌恶地一脚踢开他,转过头去,哽咽道:“我不愿!我看见你便觉得恶心!我宁可一辈子孤苦,也不要再与你有半分瓜葛!”

就在这时,门外一阵环佩轻响,一个锦衣华服、小腹已明显隆起的少妇,在一名丫鬟的搀扶下,急匆匆走了进来。她容貌甚美,只是眉梢眼角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,正是回娘家探望的姚书苓。她一进门,见弟弟跪在地上哀求,一个陌生婢女持剑相对,而跪在一旁泪人般的,竟是许久不见的芸娘,顿时柳眉倒竖。

她甩开丫鬟的手,几步上前,指着芸娘便骂:“好你个贱蹄子!怎么又阴魂不散地缠到我们姚家来了?当初不是给了你银子,打发你走得远远的吗?你竟还有脸回来!怎么,看见文康如今娶了妻,生了子,你又眼热了,想做那正室娘子?呸!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!”

她越骂越起劲,将往对姜纯姒的恨意,也一并倾泻到芸娘头上:“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美人儿,能勾得男人为你死心塌地?我告诉你,你比那教坊司出来的姜纯姒还不如!人家好歹曾是相府千金,你算个什么?不过是路边快饿死的乞儿,是我们姚家发了善心,赏你一口饭吃,你才活到今!你不思感恩,反倒恩将仇报,带着外人来家里喊打喊,我告诉你,只要我姚书苓在一天,你就休想进姚家的门!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!”

她骂得正自酣畅淋漓,唾沫横飞,不料那持剑的婢女青蒿早已听得不耐烦。眼见这泼妇般的女子指着芸娘越骂越不堪,青蒿眼中寒光一闪,更不答话,手中短剑倏地递出,剑光如电,在空中划了个极小的圈子。

“啊——!”姚书苓一声凄厉惨叫,右手剧痛钻心。但见鲜血迸溅,她右手除了拇指,其余四手指竟被齐削断,叮叮当当落在地上!她捧着手腕,痛得浑身痉挛,涕泪交流,几乎晕厥过去。

“小姐!”那名叫小桃的丫鬟吓得尖叫,慌忙上前搀扶。

青蒿面不改色,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。她剑尖一转,指向瘫软在地的姚文康,便要结果他的性命。对这满嘴污言秽语、嚣张跋扈的妇人,她已起了心,只待料理了这主要目标,便要一并送这聒噪的泼妇上路。

不料,就在她剑尖将刺未刺之际,一个缥缈清冷,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女子声音,忽然在堂中响起:

“让我来。”

这声音并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冰雪般的寒意与空灵,令人闻之心头一凛。

众人愕然抬头,循声望去。只见正堂门口,不知何时,已悄然立着一个白衣女子。

此时已近黄昏,落余晖自她身后斜斜照入,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她逆光而立,面容一时看不大真切,只觉身姿窈窕,白衣胜雪,仿佛不食人间烟火。待她缓步走入堂中,光线映亮她的容颜,满屋子的人,无论是痛极的姚书苓、惊惶的姚夫人、绝望的姚文康,还是心如死灰的芸娘与冷面执剑的青蒿,霎时间都屏住了呼吸,看得呆了。

但见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一身素白衣衫,腰间束着一条淡青色丝绦,更显得纤腰一束,身形婀娜。她肌肤白腻,殊无血色,仿佛晶莹剔透的冰雪雕成,隐隐透着光泽。一张瓜子脸,睫长眼大,瞳仁极黑,犹如点漆,清澈明亮,却又深不见底,眸光流转之间,不带半分暖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。她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色淡,紧紧抿着。通身上下,当真如明珠生晕,美玉莹光,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清气,清丽绝俗,世所罕见。

然而,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,配上她那冷若冰霜、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神情,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。芸娘与青蒿心中均想:“这姑娘是水晶做的,还是个雪人儿?她到底是人是鬼,还是神道仙女下凡?怎地这般美貌,却又这般……冰冷?”

姚书苓正痛得撕心裂肺,神智都有些模糊,忽见这白衣女子进来,先是一愣,待看清对方面容,她瞳孔骤然收缩,随即竟似忘了断指之痛,眼中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惊骇、狂怒与扭曲快意的光芒,尖声叫道:

“姜纯姒?!是你这个贱婢!你了赵嬷嬷的儿子,竟然还敢回来!好啊,真是老天开眼,让我在这里碰上你!”

她转头对身边吓得魂不附体的小桃厉声嘶吼:“小桃!快去!去英国公府,找世子爷,把我妆匣最底层那张卖身契取来!快!我要将这贱婢发卖,卖到最、最肮脏的窑子里去,让千人骑,万人跨!我要她生不如死!!”

姜纯姒静静立在那里,对姚书苓疯狂的叫嚣恍若未闻。她目光清冷,落在姚书苓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,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:“你要如何发卖我?”

姚书苓见她这般镇定,更是怒火攻心,狞笑道:“发卖你?哈哈!姜纯姒,你别忘了,你现在还是贱籍!是官人从教坊司将你赎出来的!我和官人成婚第二,官人便将那张卖身契给了我,让我全权做主你的生死去留!我身为英国公府的宗妇,堂堂一品诰命夫人,如何卖不得你一个的外室?我说卖你,便是将你剥光了当街论斤卖,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!”

她越说越觉快意,仿佛已看到姜纯姒在污秽之地受尽凌辱的惨状,断指之痛似乎也减轻了些,脸上露出怨毒而得意的笑容。

姜纯姒听着她的话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双冰雪般的眸子里,仿佛有极深极冷的漩涡在缓缓转动。她右手微抬,并未见如何动作,一道柔和的白影倏地闪过,站在她身侧丈余外的青蒿只觉手中一轻,那柄精钢短剑竟已到了姜纯姒手中。

姜纯姒握着短剑,剑尖斜斜指向地面。她看着姚书苓,看着这个曾经在她大婚之,冷言冷语死她孩儿,如今又口口声声要将她打入更黑暗深渊的女人。复仇,似乎就在一念之间。这一剑刺下去,轻而易举,便能了结这纠缠不休的仇怨。

然而,就在这一刹那,姜纯姒心中猛地一痛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阿宝……她那可怜的、未满周岁便惨死的孩儿,那软软的小身子,那最后无神的眼眸……一幕幕在她眼前飞速闪过,清晰得如同昨。

报仇是容易的。了姚书苓,甚至上英国公府,了谢戎时,也并非难事。她如今身负归墟宗绝学,更有季琅论倾力相助,要取这些人的性命,不过举手之劳。

可是,然后呢?

了他们,阿宝就能回来吗?她那被生生摔碎的小小生命,就能重新变得温暖柔软,在她怀中咿呀学语吗?

不能。

一股无边无际的空虚与悲凉,如同水般淹没了她。这悲凉如此深重,几乎压垮了她的心神。她忽然觉得,就算此刻了一千人,一万人,将仇敌统统碎尸万段,也填不满心中那个巨大的、血淋淋的窟窿。报仇之后,这茫茫人世,还有何事可为?活着,似乎也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负担,了无生趣。

她目发异光,握着剑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。心中凄苦到了极处,悲愤到了极处,竟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
一旁的小桃最是机灵,她见姜纯姒神色有异,眼神空洞,握剑的手竟在发颤,心知这是千载难逢的逃生机会。她强忍恐惧,猛地一把扶起还在叫骂的姚书苓,低喝一声:“小姐快走!”拖着她就向堂后侧门冲去!

姜纯姒神思恍惚,竟未能第一时间反应。待她回过神来,姚书苓已被小桃拖着跌跌撞撞逃出数步。

就在她眸光一凝,正要有所动作时,异变陡生!
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大响,堂前另一扇窗户猛然炸裂,木屑纷飞中,一道绯色人影如疾风般卷入,人未至,一道凌厉狠辣的剑光已如毒蛇出洞,直刺姜纯姒后心要害!同时,一个充满恨意的女子声音厉叱道:

“贱人!果然是你!我早就听说京城来了个武功古怪的女子,便猜到是你这吸人功力的妖女!今总算让我逮到你了!纳命来,报我当功力被吸之仇!”

这突如其来的袭击,快、狠、准,显是蓄谋已久,趁姜纯姒心神激荡、防备最弱之时发动。偷袭之人,正是程书禾!她自那山中遭姜纯姒以“万川归海”秘法吸去大半功力,一直引为奇耻大辱,夜苦修,又得裴怀清搜集无数天材地宝进补,功力已然恢复甚至更胜往昔。她一直在暗中查访姜纯姒下落,今得到消息,立刻追踪至此,果然撞见。

姜纯姒虽心神不属,但武功实在太高,临敌反应已成本能。听得背后风声劲急,她头也不回,反手一剑“回风拂柳”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已将程书禾这蓄势已久的一剑格开。两剑相交,火星四溅,两人身形都是一晃。

程书禾一击不中,立刻变招,剑光霍霍,如狂风暴雨般向姜纯姒攻去,招招不离要害,口中兀自骂道:“妖女!当你趁我重伤,暗施邪法,今我便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!”

姜纯姒舞剑抵挡,两人以快打快,瞬间便交换了十余招。堂中剑气纵横,桌椅摆设被凌厉剑气波及,纷纷碎裂。青蒿早已护着芸娘退到角落,看得目眩神驰,心惊不已。

她自负武功不弱,可见了这两女子迅若鬼魅的身法、精妙狠辣的剑招,方知天外有天。

姚书苓被小桃拖着,已逃到侧门边,回头见又有人出与姜纯姒斗在一处,看那绯衣女子身手不凡,剑法凌厉,心中顿时大喜,也顾不得断指剧痛,嘶声喊道:“表嫂!表嫂救我!我是书苓啊!快将这妖女拿下!别让她逃了!让我将她卖去窑子里,叫她永世不得超生!”

她只道这突然出、武功高强的女子是太子裴怀清新娶的“太子妃”,也就是她误认的“表嫂”卢香絮,连忙出声呼救,妄想借刀人。

谁知程书禾正全力与姜纯姒相斗,听得姚书苓在一旁聒噪,还一口一个“表嫂”,心中厌烦到了极点。她百忙之中,左手屈指一弹,一颗铁针激射而出,“噗”的一声,正中姚书苓腹部!

“啊——!”姚书苓一声惨嚎,双手捂住小腹,鲜血顿时自指缝间汩汩涌出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缓缓软倒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。她腹中胎儿,已然不保。

程书禾看也不看她,一边加紧攻势,一边不耐地冷嗤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和我沾亲带故?滚远点,别碍事!”

小桃吓得魂飞魄散,再也顾不得其他,用尽全身力气,半拖半抱,将已陷入半昏迷、下身血流不止的姚书苓拽出了侧门,踉跄着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
姜纯姒见姚书苓重伤逃走,眉头微蹙,想要抽身去追,却被程书禾死死缠住。程书禾如今功力大进,剑法又狠又诡,竟是丝毫不落下风。

她见姜纯姒似有分心,长剑一抖,幻出七八道剑影,虚虚实实,笼罩姜纯姒周身大,得意笑道:“妖女,想不到你如今进境倒是不慢!不过我也不差!裴怀清那个狗东西,为了讨好我,替我搜罗来足足十株千年以上的野山参,还有无数灵芝首乌!我如今功力大涨,早已非吴下阿蒙!要你,不过是易如反掌!”

她口中说着,剑招更见狠辣,剑气嗤嗤作响,将姜纯姒的退路尽数封死。

姜纯姒听得“裴怀清”三字,又见这女子衣着华贵,气焰嚣张,口口声声“狗东西”,忽然想起季琅论曾与她提过,太子新纳了一位“太子妃”,宠冠东宫,行事颇为张扬。她心中一动,手上剑招骤然一变。

但见她身形如鬼如魅,倏地向前滑出半步,竟似主动投入程书禾剑网之中。程书禾大喜,以为她招式用老,挺剑便刺。谁知姜纯姒手中短剑于不可能处轻轻一颤,剑尖划出一道玄奥莫测的弧线,仿佛庖丁解牛,顺着程书禾剑气最薄弱处切入,“叮”的一声,将她长剑荡开寸许。
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,姜纯姒左手如兰花般拂出,姿态优美曼妙,却快得只剩一片残影。程书禾只觉左耳一凉,随即一阵剧痛传来,眼前似有血光闪过。她惊呼一声,急忙后跃,伸手一摸,左耳竟已齐不见,鲜血淋漓!

还未等她从断耳之痛中反应过来,姜纯姒如影随形,已贴近她身侧。短剑再闪,一道寒光掠过她右手。

“啊——!”程书禾又是一声凄厉惨叫,右手食指已被齐斩断,伴随着半截剑身,“当啷”落地。

姜纯姒飘然后退,白衣依旧胜雪,滴血不沾。她手中短剑斜指,剑尖上一滴血珠缓缓滚落。她看着满脸是血、又惊又怒的程书禾,清冷的声音在血腥弥漫的堂中响起:“你便是裴怀清新娶的那位太子妃?”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