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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54

程书禾被带回东宫之后,太子裴怀清便急不可耐地要为她“卸下易容”。这念头可把程书禾吓得魂飞魄散,她哪来什么易容?

这张与卢香絮易容后一模一样的脸,本就是她的真容!裴怀清若执意要“揭”下这本不存在的面具,非但立刻会戳穿她的谎言,更会坐实她欺瞒太子的罪名,届时盛怒之下,裴怀清岂能容她活命?

然而程书禾终究是千机傀儡门中长大的女子,心机深沉,临危不乱。她见裴怀清目光灼灼,伸手要来触碰她的脸颊,心念电转,脸上瞬间便换上了一副幽怨委屈的神色,侧身避开他的手,咬着唇,眼圈儿便红了。她本就生得娇俏可人,这一番作态,更添几分楚楚可怜。

“香絮,你这是做什么?”裴怀清见她闪躲,眉头微蹙,却并未动怒,语气反而放得更柔,“你既肯随我回来,便是心里有我。这劳什子易容,戴着岂不辛苦?让我为你取下,咱们坦诚相见,岂不更好?”

程书禾心中冷笑,脸上却愈发凄楚,她抬起一双泪光盈盈的眸子,似嗔似怨地横了裴怀清一眼,声音又娇又糯,带着十二分的委屈:“冤家!我这般为你着想,你倒好,半分也不懂我的苦心!”

这一声“冤家”,直叫得裴怀清身子酥了半边。他见“卢香絮”肯这般与他说话,不再是从前那般清冷疏离的模样,心中登时狂喜,一把将她搂入怀中,颤声道:“香絮,你……你终于承认你对我有情了?你不再考验我了?”

程书禾顺势依偎在他怀里,指尖却在他口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,含泪道:“谁考验你了?若不是你做事太没头脑,我用得着躲你,用得上这易容么?”

裴怀清被她弄得心痒难搔,又听她话中有话,忙道:“这是从何说起?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,让你如此费心?你告诉我,我定为你改!”

程书禾从他怀中微微挣开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庭院深深,幽幽一叹,道:“你口口声声说待我情深,可你扪心自问,你当真为我考虑周全了么?”

她转过头,目光直视裴怀清,声音陡然变得失望起来,“你只知道要我卸了易容,与你朝夕相对。可我问你,若我真容现世,以我这般容貌,你能护得住我么?”

裴怀清一怔,随即笑道:“香絮,你这话说的。我是当朝太子,未来的天子,天下有什么是我护不住的?你未免太过小心了。”

“太过小心?”程书禾嗤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,“太子殿下,你好歹熟读史书,岂不闻前朝旧事?那宣姜夫人,本是许给卫国太子伋的,何等美满姻缘,却被她公公卫宣公强行夺去,筑新台藏之,酿成千古丑闻。再说本朝,玄宗皇帝之贵妃杨氏,最初不也是寿王李瑁的王妃么?太子,你纵然是储君,陛下也固然疼爱你,可若我露出真容,以我之貌,陛下若见了,难道……难道就不会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?”

这番话如一道惊雷,劈在裴怀清心头。他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嘴唇翕动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是了,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?

香絮的容貌,他是亲眼见过的,那是何等惊世骇俗的美!什么杨玉环、宣姜,只怕给香絮当个侍女都不配!倘若父皇见了……父皇虽是天子,却也同是男人,且正当盛年,对美人素来也有偏爱……

他越想越怕,背上竟渗出涔涔冷汗。若真到了那一步,不但眼前这绝代佳人要离他而去,落入父皇之手,他这太子之位,只怕也立刻要成为天下笑柄,甚至岌岌可危!父皇为美人而废长立幼、甚至兄弟阋墙的事,史书上难道还少了么?

程书禾见他面无人色,浑身微微发抖,知他已听进去了,心中暗喜,面上却更显凄楚,泫然欲泣道:“你倒是一心替你父皇说话,可我又不是你父皇,怎知他品性如何?从小到大,但凡见过我真容的男子,有几个能移开眼睛?我……我怎么能拿自己的一生,去赌你父皇的品行?太子殿下,你若真的怜我、爱我,何必非急着要看我的真容?莫非你只想自己一饱眼福,却不怕将我推到风口浪尖,落个‘公媳乱伦’的千古骂名么?若真如此,我还不如……不如现在就死了净!”说着,竟真要向一旁的柱子撞去。

“香絮!不可!”裴怀清魂飞魄散,一个箭步冲上前,死死将她抱住,连声道,“是我糊涂!是我糊涂了!你……你骂得对,是我想得太过简单,竟差点害了你!”

他将程书禾紧紧搂在怀里,心中又是后怕,又是庆幸,又是感动。后怕的是自己险些酿成大祸;庆幸的是香絮思虑周全,提前看破危机;感动的则是她竟如此为自己着想,宁愿委屈自己戴着易容,也不愿让自己父子失和,前程受损。这般深情厚意,这般玲珑心肝,天下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?

“香絮,”他声音哽咽,低低道,“是我错了。我……我太想拥有完整的你,却忘了你的处境。你说得对,这易容……这易容不能卸,至少现在绝不能卸。”

程书禾伏在他肩头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暗松了口气,语气却依旧幽怨:“我也不想一辈子戴着这劳什子面具与你相对,可……可许多事,终究是身不由己。太子,我不求别的,只求你我安安稳稳,莫要因为你一时冲动,害得你与陛下父子生隙,也毁了你我的将来。”

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他,“这易容,就等你……等你将来登基之后,再揭下来,好不好?到那时,天下再无人能威胁到你,我们也才能真正地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。”

“好!好!都依你!”裴怀清听得心澎湃,只觉得怀中的女子是天下第一等的可人儿,聪慧、深情,又处处为他打算。他连连点头,郑重承诺道:“香絮,你放心。我裴怀清此生,绝不负你!待我登基那,便是你母仪天下之时!”

程书禾破涕为笑,假意羞涩地低下头,心中却盘算着下一步。她趁机又撒了几句娇,将裴怀清哄得团团转,言语间暗示自己也想为夫君的“大业”出力。裴怀清大受感动,只觉“香絮”不仅容貌绝世,才情过人,更是自己的贤内助,从此对她更是言听计从,信任有加。

只是裴怀清虽被说服,心中对“卢香絮”的情欲却并未消退。夜深人静时,他仍不免心猿意马,想要亲近。程书禾哪里肯让他碰触?她强忍着恶心,每每在紧要关头,便假作害羞,或推说身子不适,又或搬出“名分未定”、“需为太子清誉着想”等大道理,软硬兼施,将裴怀清挡了回去。裴怀清虽觉扫兴,但见她“守身如玉”,反而更觉她冰清玉洁,与众不同,心中敬重之意又添几分。程书禾乐得清净,只在言语上多下功夫,哄得裴怀清晕头转向,心中暗想:这般虚与委蛇,倒也容易。只需这蠢货一信我是卢香絮,我便一安稳。

裴怀清心中感动,对“香絮”的“苦心”更是铭感五内。他自觉亏欠佳人良多,便想方设法补偿。除了珍玩奇宝、锦衣玉食源源不断地送入“香絮”所居的沁芳阁,他更动用东宫权势,四处搜罗增长功力的天材地宝。百年以上的野山参、已然成形、几具人形的何首乌、生于极寒雪巅的茯苓、乃至传闻中能固本培元的海外灵芝、瑶池仙草……只要是能寻到的,无不尽数搜刮来,献给程书禾。

程书禾来者不拒。她自那山中遭姜纯姒暗算,一身功力被“万川归海”邪法吸去大半,虽侥幸逃得性命,内息却已驳杂不稳,基受损。这些常人求之不得的灵药,于她而言正是疗伤补气的无上珍品。她借着“闭关静修、调理内息”的由头,将这些灵物或煎服,或入丹,小心炼化。裴怀清只道她是禅宗圣祖之女,修炼的玄门正宗心法需要清心静气,不但不加打扰,反而严令宫人不得接近沁芳阁后院,为她营造了绝佳的修炼环境。

如此过了月余,程书禾只觉丹田内那原本涣散枯竭的真气,渐渐重新凝聚,缓缓流转于奇经八脉之中。受损的经脉在药力滋养下,亦慢慢恢复生机,甚至比从前更加坚韧宽阔了几分。她试着运转千机傀儡门的内功心法,但觉真气奔腾,沛然莫御,虽离巅峰时尚有距离,却也恢复了六七成。

她心中大畅,多来积郁的愤恨与憋闷似乎也随之一扫而空。

这收功起身,推开静室窗户,但见庭院中秋色已深,黄叶纷飞,她深吸一口清冽空气。

正自惬意,却听门外传来裴怀清的声音,带着几分怒气与不耐:“香絮,你可出关了?”

程书禾心思一动,敛去眼中精光,换上一副温婉笑容,迎了出去。只见裴怀清脸色阴沉,大步走进院中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兀自喘着粗气。

“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?谁又惹你生气了?”程书禾款步上前,亲手为他斟了杯热茶,柔声问道。

裴怀清接过茶盏,重重一顿,恨声道:“岂有此理!真是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!”

程书禾在他身旁坐下,做洗耳恭听状。

裴怀清愤愤道:“还不是我那表哥沈景同!我见他近郁郁寡欢,念在亲戚情分,好心劝他几句,让他好生同新舅母和睦相处。谁知他竟借题发挥,对我夹枪带棒,冷嘲热讽,话里话外,竟说我母后和我忘恩负义,过河拆桥!真是气煞我也!”

程书禾心中一动,面上却露出疑惑之色:“沈景同?挟恩图报?这又是从何说起?”

裴怀清叹了口气,似是想找个人倾诉,便将其中原委缓缓道来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当年我父皇尚是王爷,我母后也只是侧妃。那时朝局复杂,我母后曾遭人刺,危在旦夕。是我舅母,也就是沈景同的母亲,我舅舅当时的正妻柳氏,她……她生得与我母后有几分相似,危急关头,她披上我母后的衣裳,引开了刺客,自己却……却被刺客斩了首级。”

程书禾“啊”了一声,掩口道:“这位柳夫人,竟有如此义烈?”

裴怀清点头:“正是。我母后和我,自然对柳家感激不尽。后来父皇登基,母后正位中宫,便想重重报答柳家。柳夫人已死,她家中还有一个妹妹,便是小柳氏。母后怜她孤苦,又念着柳夫人的恩情,便作主,将她赐给我舅舅为贵妾,还破例为她向父皇请封,得了个五品宜人的诰命。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!自古以来,哪有妾室能得朝廷诰封的?便是亲王郡王的侧妃,也未必能有这般荣耀!”

她强压着心头的不适,故作懵懂地问道:“等等,太子殿下,我有些糊涂了。那大柳氏既是你舅舅明媒正娶的妻子,她为救你母后而死,乃是义举。可为何她死了,她的妹妹小柳氏,反要给你舅舅做妾?难道不该……不该让这小柳氏,续弦为正室,也算全了柳家与你舅舅的情谊么?”

裴怀清闻言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,摆了摆手,道:“香絮,这你就不懂了。那柳家是什么门第?不过是个七品县令之家,寒门小户罢了。当年我父皇只是王爷,母后是侧妃,舅舅娶柳氏为正妻,也是门当户对。可后来呢?我父皇登基为帝,母后母仪天下,我舅舅是国舅爷,是皇亲国戚!这身份地位,早就不可同而语了。那柳家算什么?让小柳氏做妾,已是看在往恩情,格外抬举了!更何况,还给了她五品宜人的诰命,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份的殊荣!她柳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

程书禾心中暗骂:“好不要脸的一家子!姐姐替你们死了,妹妹做妾反倒成了抬举?那诰命封在一个妾室身上,是殊荣还是羞辱,只怕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!”她脸上却不露分毫,只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道:“那……这沈景同又为何闹事?他妈妈是柳夫人,他小姨也得封诰命,柳家也算有靠山了呀。”

裴怀清脸上怒气又盛,哼道:“这便是他不知好歹之处了!后来父皇为固国本,又亲自下旨,为我舅舅赐下一桩极好的婚事,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女!崔氏是什么门第?那是几百年的名门望族,诗礼传家!舅舅娶了崔氏,于国于家,都是大有裨益。新舅母过门便是一品诰命,那是她崔家女儿应得的尊荣!”
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可沈景同那厮,却为此处处不忿,觉得亏待了他生母。前几竟跑到我面前,说什么他妈妈身为原配嫡妻,连个诰命都没有,继母反倒一进门便是一品夫人,何等不公!我便教训他,他妈妈早就死了,要怪就怪他自个儿妈妈福薄命短!自古以来,哪有追封一个死人诰命的道理?再说,那诰命不是封在他小姨身上了么?柳家的恩典,难道还不够?”

程书禾几乎要笑出声,硬生生忍住,只听裴怀清继续愤然道:“谁知我这般好言相劝,他竟指着我的鼻子叫骂起来!说什么他妈妈是为我母后而死,说我与母后忘恩负义,只知抬举新舅母所生的表弟,冷落了他这外甥!可他是我的表哥,是我母后的亲侄子,难道新舅母所生的孩子,就不是我的表弟,不是我母后的侄子?更何况新舅母出身高贵,德行兼备,她所出的子嗣,将来是要承袭爵位、光耀门楣的,自然应当更受重视,这有何不妥?他沈景同自己不争气,不肯与舅母好好相处,反倒来怨我,简直是岂有此理!”

他越说越气,额上青筋隐隐跳动:“他总拿那救命之恩说事,没完没了!这皇宫大内,侍卫宫女,为救我父皇母后而死的还少了?难道个个死了,都要大封特赏,荫及子孙么?天家恩典,也要有个度!”

程书禾静静听着,心中念头飞转。裴怀清那“新舅母”姓崔,是清河崔氏的女儿……“崔”这个姓氏,如同一点火星,瞬间点燃了她记忆深处最黑暗的角落。当年那个毁了她一生、将她拖入的新婚之夜,那个冷酷无情、纵容丈夫将她扒光游街的世家……正是清河崔氏!

崔暮舍!这个姓,连同那晚彻骨的寒冷与羞辱,早已刻入她的骨髓,化作不死不休的恨意。

真是冤家路窄。程书禾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机。裴怀清这位出身“高贵”的新舅母,看来是注定不得安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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