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此,裴怀澈便在这灵泉谷中住了下来,间随着卢照野修习武艺,夜间则照料昌儿,与卢香絮相处之时,也愈发亲近自然。卢照野见他练功勤勉,悟性奇高,于诸般武学要旨往往能举一反三,触类旁通,心下也暗暗称奇。他禅宗一脉的武功,讲究中正平和,基扎实,与裴怀澈原本所学路数虽有不同,却隐隐有相通之处。裴怀澈幼承名师,内功底子本就不弱,只是从前身为太子,所学驳杂,未得精纯。如今在卢照野这等大宗师指点下,去芜存菁,将一身所学融会贯通,进境当真一千里。卢照野有时瞧他练剑,剑气清越,身法飘逸,竟隐隐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,心中也不由得生出“此子资质,实乃天生学武的胚子”的感叹。
昌儿在卢照野的悉心医治与裴怀澈的精心照料下,苍白的小脸一红润起来,夜间惊悸啼哭也渐渐少了。这,卢照野收了金针,对守在床边的裴怀澈道:“心脉淤塞之处已通了大半,辅以汤药温养,假以时,当可如常儿般跑跳嬉戏,无碍寿数了。” 裴怀澈闻言,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,感激之情无以复加,又要拜谢,被卢照野抬手止住。
昌儿身子既渐好,裴怀澈心中牵挂稍减,与卢香絮单独相处的时间便也多了起来。这灵泉谷四季如春,景致清幽,二人或漫步于林间小径,听泉观瀑;或对坐于竹舍之前,闲话品茗。裴怀澈对卢香絮情意深,这黄昏,二人行至谷中那处飞瀑下的深潭边,但见晚霞映水,浮光跃金,四周寂静,只闻水声淙淙。裴怀澈望着身侧佳人,但见她易容已去,真容绝世,在霞光水色映衬下,更是美得惊心动魄,心中爱意如水般汹涌,再也按捺不住。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深深凝视着卢香絮的双眼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香絮……我……我有一句话,藏在心里许久,今若再不说出口,只怕要憋坏了。”
卢香絮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俏脸微红,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低声道:“裴大哥……你想说什么?”
裴怀澈深吸一口气,鼓足勇气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香絮,我裴怀澈对天起誓,此生此世,只爱你一人。愿与你白头偕老,永不相负。你……你可愿应允我?”
卢香絮听得他这番肺腑之言,心头如小鹿乱撞,又是羞怯,又是欢喜。她自幼生长于幽谷,虽不谙太多世事,但情窦已开,这些时与裴怀澈朝夕相对,早知他为人正直重情,对自己更是呵护备至,心中亦早已生出绵绵情意。此刻听他直言表白,芳心可可,哪有不允之理?只是女儿家面皮薄,半晌,才轻轻点了点头,声如蚊蚋:“我……我也愿意的。”
裴怀澈闻言,心中狂喜,仿佛三春之花一时尽放,整个人都要飘然飞起。他情难自已,上前一步,低下头去,在卢香絮那吹弹可破的脸颊上,极轻极快地吻了一吻。但觉触手处温香软玉,鼻端幽香更浓,刹那间情热如沸,浑身血液都似要燃烧起来。他心中一个声音在呐喊,恨不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去亲吻那娇艳欲滴的樱唇。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及时响起,带着理智与克制:“不,不,香絮冰清玉洁,如今与我名分未定,我决不可……决不可如此唐突冒犯,轻薄于她。” 他强行稳住心神,向后微退半步,只是握着卢香絮的手,却更紧了些。
卢香絮被他亲了脸颊,早已羞得连耳脖颈都红透了,将脸埋在他前,不敢抬起。裴怀澈心中又是甜蜜,又是煎熬,忍不住暗自遐想:“若是……若是后成了婚,做了夫妻,那我定然要好好亲她,亲她的嘴唇,亲她的眉眼,永生永世都亲不够,爱不够……” 想到旖旎处,脸上也是一热。
他从前对姚书苓有过朦胧情愫,但发乎情,止乎礼,从未有过肌肤之亲,也从未对姚书苓生出过这般炽烈难耐的情欲。如今与香絮两情相悦,这相思相恋的滋味,当真是甜蜜入骨,却又时时需以极大定力克制那奔腾的情,个中煎熬,实不足为外人道。
这般过了月余,这谷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人语。裴怀澈与卢香絮正在舍前看顾昌儿,闻声望去,只见一人一骑疾驰入谷,马上之人风尘仆仆,正是钟沐。他见到裴怀澈,一跃下马,大喜叫道:“表弟!”
裴怀澈见是表兄寻来,也是又惊又喜,上前握住他手:“表哥!你怎知我在此处?”
钟沐笑道:“湘竹剑派自有寻人的门路。我安顿好派中事务,便一路打探过来。” 他话未说完,目光已落在裴怀澈身侧的卢香絮身上。这一瞧,饶是他平潇洒不羁,见多识广,也不由得呼吸一窒,呆立当场,竟似魂魄都被摄了去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他自幼出入宫闱江湖,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,姜纯姒在他心中已是姑射仙人般的存在,可眼前这少女的容貌……竟似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与光华都集于一身,美得便是天界也寻不出第二个了。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,指着卢香絮,结结巴巴对裴怀澈问道:“表弟,这位……这位仙子是……?”
卢香絮见他这般模样,抿嘴一笑,上前福了一福,声音依旧清越动人:“钟大哥,不记得我了吗?我是香絮呀。”
“香絮?” 钟沐又仔细看了看她,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拍了一下手掌,失声道:“你……你就是之前易容成程书禾模样的那位卢姑娘?我的天,你竟……竟是这般好模样?” 他心中震撼无以复加,暗道表弟当真是好福气,竟能得如此绝世佳人为伴。
卢香絮点了点头,随即想起一事,关切问道:“钟大哥,你方才提到程姐姐,她……她怎么样了?可还安好?”
钟沐脸色一沉,摆了摆手,没好气道:“别提了!你那太子哥哥裴怀清,不知从何处得了你易容之后的画像,竟将程书禾那妖女错认作你,在茶寮撞见,不由分说便将她掳走了!我那时被她所累,也受了些伤,无力阻拦。”
卢香絮“啊”了一声,脸上露出担忧之色:“那程家姐姐被他抓去,岂不是很危险?”
钟沐哼了一声,道:“那妖女是千机傀儡门的人,心狠手辣,诡计多端,自有她的手段。那裴怀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这两人若斗起来,算是狗咬狗,一嘴毛!死了哪一个都不冤枉!” 他话虽如此,想起程书禾毕竟顶着一张与眼前卢香絮易容后一般无二的脸,被裴怀清那等禽兽不如之人掳去,终究觉得有些别扭。
他叹了口气,转向裴怀澈,神色转为愤恨,咬牙道:“表弟,你可知道?我后来多方打探,终于查明,当年姜家满门被抄,姜姑娘沦落教坊司,全是裴怀清那猪狗不如的东西一手陷害!只因他看上了姜姑娘,求之不得,便恼羞成怒,构陷姜相,害得姜家男丁流放,女眷没入教坊!姜姑娘这才……这才落入了谢戎时那畜生的手中,受尽屈辱。如今姜姑娘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,我一想到此处,便恨得心头滴血,真恨不得立刻回京城,将裴怀清那厮千刀万剐,碎尸万段!”
裴怀澈早已从程泊野口中得知裴怀清对姜纯姒有意,却未料背后竟有如此肮脏的构陷,此刻听钟沐证实,心中亦升起一股怒火与寒意。姜纯姒那冰清玉洁、凄楚无助的模样浮现在眼前,更觉裴怀清行事歹毒,令人发指。
卢香絮虽不知他们口中的“姜姑娘”具体是何人,但见二人神色悲愤,话语中提及女子遭遇如此悲惨,心中也感同身受,不由跟着担忧起来,轻声道:“那位姜姑娘,真是可怜……但愿吉人天相,能早脱离苦海。”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姜纯姒一袭素衣,正策马行进在蜿蜒山道之上。她自那山洞苦修,炼化体内数股驳杂内力后,功力大进,便依照莫怀空临终所言,一路打听归墟宗所在。她身无长物,饿了便取用道旁摊贩的饭食果子,她容貌太盛,旁人见了,往往目眩神迷,哪里还会计较银钱?有时她记起该当付账,摸向怀中才知空空如也,也只能赧然一笑。那些商贩见她笑容,更是骨软筋酥,连道“不妨事,姑娘慢用”,竟无一人为难于她。
如此行了多,终于在一处市集茶棚中,听得两个行脚商人低声谈论,说起西南深山之中,有一处险峻所在,名为“断魂崖”,常人难至,传闻乃是归墟宗的山门所在。姜纯姒精神一振,问明方向,便即策马前往。
这午后,她已深入群山,但见四周峰峦叠嶂,云雾缭绕,古木参天,猿啼鸟鸣,杳无人迹。山路愈发崎岖难行,她索性弃了马匹,施展轻功,向那最高最险的一座山峰掠去。她内力既厚,又修习了《玄阴玉女经》与《神机百变》中的上乘轻身功夫,此刻白衣飘飘,足尖在陡峭岩壁与横生古松间轻点数下,便如凌空虚渡的仙子,冉冉上升。
将至山腰一处较为平缓的岩台时,忽见前方一株千年老松之下,立着一人。那人似乎正在观云望气,听得身后衣袂破风之声,缓缓转过身来。
姜纯姒足尖在岩边一点,轻轻巧巧落在岩台之上,抬眼望去,不由得微微一怔。只见那人是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男子,身形颀长,穿着一袭质料上乘的淡青色长衫,腰束玉带,悬着一柄形式古雅的连鞘长剑。他面容俊雅之极,眉目如画,肤色白皙,更奇的是周身似笼罩着一层淡淡光晕,令人见之忘俗。远而望之,烨然若朝阳初升,曜彩于云表,自有一股朗朗清华之气;迫而察之,则见其双目澄澈如寒潭秋月,鼻梁挺直,唇色淡红,神情温润中透着疏离,皎然若冰壶映月,澄澈得不染半分纤尘。这般人物,便是比起裴怀澈、钟沐那等世家子弟,更多了几分仙逸出尘的意味。
那青年男子蓦然见到姜纯姒,竟也是浑身一震,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,一双清澈的眼眸定定地落在她脸上,竟似痴了一般,半晌动弹不得,更说不出一个字来。他自幼长于归墟宗,见过不少美貌女子,宗主座下亦有姿容出众的女弟子,可何曾见过这般绝色?此刻山风轻拂,姜纯姒白衣胜雪,立于蒙蒙雾气与烂漫山光之间,身姿愈发显得窈窕朦胧,似真似幻。一头乌发如云如瀑,衬得肌肤更是白细晶莹,宛如最上等的羊脂暖玉雕琢而成。她不着脂粉,此刻被披雪的晴光一照,更觉玲珑剔透,灿然生辉。衣袂随风轻扬,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,那份清冷孤高的气韵,混合着书香门第千金小姐般的清贵凤仪,恍如空谷幽兰,又似瑶台仙葩,超然拔俗,不容亵渎。季琅论心中只觉,这般人物,合该出现在九天宫阙的琼楼玉宇之中,或是人间极致富贵之地的雕梁画栋深处,怎会现身于这荒山野岭?
姜纯姒见他呆呆望着自己,眉头微蹙,但想起此行目的,仍是上前一步,敛衽一礼,声音清越如冰玉相击:“这位公子请了。小女子冒昧动问,此处云雾深锁,人迹罕至,可是那归墟宗的所在?”
那青年男子闻声,方如梦初醒,脸上竟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,忙定了定神,拱手还礼,声音温和悦耳,却仍带着一丝未能全然平复的悸动:“不敢。在下季琅论,添为归墟宗副宗主。不知姑娘芳名,驾临敝宗,有何贵?” 他目光依旧忍不住在姜纯姒脸上流连,心中震撼犹存。
姜纯姒听得他自称副宗主,心中一喜,当下不再犹豫,自怀中取出那个乌木匣子,双手奉上,将如何偶遇莫怀空、蒙其收为弟子、传授功力,以及莫怀空临终托付,引荐她入归墟宗并献上秘籍之事,原原本本,和盘托出。她言辞清晰,叙述从容,虽提及自身惨痛遭遇时偶有哽咽,但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冷静与孤高。
季琅论静静听着,神色渐转肃然。他接过那乌木匣子,打开略一检视,见到匣中那五卷帛书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之色,似是感慨,又似是追忆。他合上匣盖,再次抬头看向姜纯姒时,目光已多了几分郑重与审视。“原来是莫师叔的传人。莫师叔他……终究是去了。” 他轻叹一声,随即道,“姜姑娘既是莫师叔临终托付之人,又已修习本门功法,便不算外人。且随我来吧,我带你去见宗主。” 他顿了顿,又道,“只是宗主近来闭关静修,不见外客。姑娘可先在宗内安顿下来,一切待宗主出关后再行定夺。”
姜纯姒自无异议,点头道:“有劳季副宗主。”
当下,季琅论便引着姜纯姒,穿过岩台后方一条隐秘的栈道,又过了几处依天然洞窟修筑的岗哨,眼前豁然开朗,一片依着陡峭山崖修建的庞大建筑群映入眼帘。殿宇楼阁皆以黑石与巨木造就,气势恢宏,却又与周遭险峻山势融为一体,透着一股森然古意。这里,便是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,却又神秘莫测的魔道大宗——归墟宗的核心所在。
季琅论带着姜纯姒步入宗内,沿途遇见不少归墟宗弟子。无论男女,但凡目光触及姜纯姒容颜,无不霎时间呆若木鸡,手中事物跌落者有之,撞上廊柱者有之,一时之间,沿途竟寂然无声,唯闻山风呼啸。众人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,他们并非未见过美人,宗内亦有姿容不俗的女弟子,可何曾见过这般恍非尘世应有的绝色?但见其满身书卷清气,出尘绝世如深谷幽兰,行动间却又自然流露出一种金尊玉贵、清贵天成的凤仪玉态,仿佛天生就该居于琼楼玉宇,俯瞰众生。在她面前,众人只觉自身如泥土垢秽,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,竟不敢长久视。
姜纯姒对周遭种种惊艳、痴迷、乃至敬畏的目光恍若未觉,只是静静跟随在季琅论身后,神色清冷依旧。季琅论将她安置在一处清净雅致的独立小院中,吩咐侍女好生伺候,一应用度,皆按贵客之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