沁芳阁内的灯光早早便熄了。程书禾换上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劲装,长发紧紧束在脑后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精光熠熠的眸子。
她侧耳倾听片刻,确认裴怀清今夜不会再来纠缠,便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,身形如狸猫般轻盈地翻了出去,几个起落,便融入了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,朝着宫外的承恩公府方向潜行而去。
承恩公府,花厅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。烛影摇红,熏香袅袅。已过不惑之年的承恩公沈从简,正揽着他那年轻貌美的续弦夫人崔宜章,靠在软榻上说话。崔宜章不过双十年华,肌肤胜雪,眉眼含情,此刻正依偎在丈夫怀中,纤纤玉指拈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,喂到沈从简嘴边,声音娇滴滴的:“国公爷,再尝尝这个,可甜了。”
沈从简张口吃了,顺势握住她的柔荑,笑道:“再甜,也比不上夫人甜。”
崔宜章眼波流转,似嗔似喜地横了他一眼,随即却又轻轻叹了口气,眉宇间笼上一层轻愁。
“好端端的,叹什么气?”沈从简忙问。
“妾身是替国公爷不平,也替咱们的孩子担心。”崔宜章垂下眼帘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今妾身在后园遇见景同了,他……他看妾身的眼神,冷冰冰的,像刀子似的。还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,说什么这府里的一切,原该都是他生母的,是妾身……是妾身占了不该占的位置。他还说,等将来……”
“等将来如何?”沈从简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说,等将来国公爷百年之后,他继承了爵位,定要将妾身和孩子们都赶出府去,一个铜板也不给留。”崔宜章说着,眼圈就红了,泫然欲泣,“妾身受些委屈不打紧,可孩子们还那么小,他们有什么错?景同是长子,又是已故柳夫人所出,妾身知道身份不如他尊贵,可……可孩子们也是国公爷的亲骨肉啊!难道就因为妾身晚进门了几,孩子们就活该被作践么?”
沈从简听得心头火起,拍案怒道:“混账东西!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!柳家是什么门第,也敢跟夫人你的清河崔氏相提并论?当年若非姐姐念着旧情,抬举他小姨做个贵妾,给了诰命,柳家能有今?他不知感恩,反倒处处与夫人作对,真当我不敢教训他?!”
崔宜章见火候已到,忙柔声劝慰:“国公爷息怒,莫要气坏了身子。景同……他或许只是一时想左了,毕竟柳夫人去得早,他心中难免有些怨气。只是,妾身实在是担心孩子们……” 她将脸贴在沈从简口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与依赖,“国公爷,您可要多为孩子们打算打算。妾身不求别的,只求他们能平安长大,莫要受那嫡长子太多的磋磨。”
“夫人放心!”沈从简搂紧了她,斩钉截铁道,“有我在一,就绝不容许他胡来!爵位传承,自有法度,岂能由他一个逆子说了算?明我便进宫去见姐姐,好好说道说道!”
两人又温存了半晌,沈从简便起身,说还有些公务要处理,今夜便歇在外书房了。崔宜章亲自送他出了院门,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脸上那楚楚可怜的神色瞬间敛去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属于胜利者的弧度。她转身回到内室,几个年幼的孩子已经由娘嬷嬷们照料着睡下了。她走到摇篮边,看着其中最小的、尚在襁褓中的女儿,伸出手指,轻轻刮了刮她细嫩的脸蛋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、属于母亲的光,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算计取代。
“我的儿,娘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你们……” 她低声自语,声音几不可闻。
就在这时,内室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,剧烈地摇曳了一下。崔宜章警觉地抬起头,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,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那人一身黑衣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冰冷戏谑的眼睛,手中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,剑尖犹自滴着血——是门外守夜仆妇的血。
崔宜章心头狂跳,强自镇定,后退一步,将摇篮护在身后,厉声喝道:“你是何人?胆敢擅闯承恩公府!来人——!”
“别叫了,外面的人,一时半会儿醒不了。” 黑衣女子好整以暇地开口,声音透过面巾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趣味。她目光扫过摇篮,又落在崔宜章惊怒交加的脸上,嗤笑一声:“哟,还挺有母性,知道护着孩子。”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想要什么?金银珠宝,尽管拿去!” 崔宜章心跳如擂鼓,试图谈判。
程书禾却仿佛没听见,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崔宜章脸上,那眼神让崔宜章不寒而栗。然后,程书禾动了。她的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,短剑如毒蛇吐信,精准无比地刺向摇篮中那个最小的婴孩!
“不——!” 崔宜章凄厉尖叫,扑上前想要阻挡,却被程书禾随手一挥,一股阴柔掌力震得她踉跄后退,撞在梳妆台上,瓶瓶罐罐碎了一地。
短剑无情地刺入襁褓,又迅速拔出。婴孩甚至连一声啼哭都未及发出,便没了声息。程书禾看也不看,身形再闪,已到了床边。床上还睡着两个稍大些的孩子,约莫三四岁年纪,正被惊醒,懵懂地睁大眼睛。程书禾手起剑落,又是两道血光迸现。
眨眼之间,三个孩子已然毙命。浓重的血腥味在温暖的室内弥漫开来。
崔宜章目眦欲裂,瘫软在地,看着瞬间变成三具小小尸骸的骨肉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,颤抖着指向程书禾,声音破碎不成调:“你……你是太子妃?!你是沁芳阁那位?!我……我可曾得罪过你?!为何要对我孩儿下此毒手?!”
程书禾慢条斯理地拭去剑上的血迹,闻言,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,面巾上方的眼睛弯了弯,似乎在笑:“太子妃?嗯,这称呼听着倒顺耳。至于为什么你……” 她踱步到崔宜章面前,蹲下身,用染血的剑尖抬起崔宜章的下巴,她与自己对视,声音轻快得仿佛在讨论天气:“因为你姓崔啊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 崔宜章完全懵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,或是对方疯了。
“我说,” 程书禾一字一顿,清晰地重复,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,“你、姓、崔,那你就该去死一死,明白了吗?”
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崔宜章,她几乎要笑出声,却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悲痛而扭曲了面容:“姓崔?姓崔就要死吗?!天底下姓崔的人何止万千!清河崔氏更是名门望族,你……你难道要把所有姓崔的都光不成?!”
“当然。” 程书禾的回答脆利落,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快意的光芒,“姓崔的人生的孩子,身上流着崔家的血,自然也一样要死。这是我的誓言,要得天下无人再敢姓崔。”
“你疯了!你简直是个疯子!” 崔宜章骂道,挣扎着想爬起来,“太子妃!我警告你,我可是太子的亲舅母!你今我孩儿,他太子知晓,定不与你休!皇后娘娘也不会放过你!”
“呵。” 程书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短促地笑了一声,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语气满是鄙夷和不屑:“告状?那也得你有命活到明天早上才行啊。再说了……” 她凑近崔宜章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慢悠悠地说:“裴怀清算个屁啊?也配让我放在心上?”
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,彻底击碎了崔宜章心中最后的侥幸。她绝望地意识到,眼前这个女子,本就是个无法无天、视权贵如无物的恶魔!她不再哀求,眼中只剩下刻骨的仇恨,猛地朝程书禾扑去,想要拼死一搏。
然而程书禾只是轻巧地侧身避开,顺手一记掌刀劈在崔宜章后颈,将她打晕过去。但她并不想就此便宜了崔宜章。想起裴怀清间那番关于“崔氏高贵”、“新舅母所出子嗣更应受重视”的言论,再联想自己当年在崔家所受的非人屈辱,一股暴虐的怒火直冲顶门。
她提起短剑,却不是给崔宜章一个痛快。剑光连闪,崔宜章的四肢筋腱被尽数挑断,接着,寒光没入口中一绞——崔宜章的舌头被齐割下!剧痛让昏迷的崔宜章抽搐着醒来,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、不成调的惨嚎,眼中尽是血丝,怨毒地瞪着程书禾。
程书禾欣赏着她痛苦扭曲的模样,心中畅快无比。但就在她准备给崔宜章最后一剑时,耳廓微动,敏锐地捕捉到屏风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有人!
程书禾眼神一厉,身形如电射向屏风之后,短剑如毒龙出洞,直刺那隐匿之人的要害!然而,剑尖在触及对方咽喉前寸许,硬生生停住了。
屏风后躲着的,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公子。他生得极为俊秀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一双桃花眼即便在此时也水光潋滟,只是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。他穿着锦衣,却缩在角落,似乎吓坏了,但看向程书禾的眼神里,却并无多少恐惧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、兴奋的光芒。
程书禾剑尖抵着他的咽喉,冷冷道:“出来。一些事,我不愿说第二遍。”
那青年公子依言,哆哆嗦嗦地从屏风后挪了出来,目光扫过地上崔宜章的惨状和那三具幼小的尸体,脸上非但没有惧色,反而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翘了翘,随即又强行压下。
程书禾将他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,心中意稍减,但警惕更甚。她寒声道:“今我本不想多造孽,可你运气不好,看到了不该看的。若留你性命,到那狗太子面前告我一状,我可没法舒舒服服地当这个太子妃了。” 说着,手腕微动,剑尖又递进半分。
“告状?” 那青年公子——沈景同,此刻却忽然笑了,声音清朗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慵懒和讥诮,“我为什么要告状?太子妃娘娘,您将崔氏这贱人折磨成这番模样,我心中当真是说不尽的欢喜畅快,感激您还来不及,又怎会去告发您呢?”
他顿了顿,桃花眼斜睨了地上奄奄一息的崔宜章一眼,语气转冷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:“我又不是太子妃您那‘好夫君’,专那忘恩负义、过河拆桥的缺德事。”
程书禾眉梢一挑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:“你是……沈景同?那个被抢了母亲救命恩赏、还被继母和表弟联手挤兑的倒霉蛋?”
沈景同坦然点头,甚至拱了拱手:“正是在下。太子妃娘娘果然冰雪聪明。不瞒您说,我今夜偷偷潜入此处,原先就是想亲手了她,以泄心头之恨!谁料娘娘您手段高明,先我一步,倒是帮我除了这个心腹大患!大恩不言谢!”
他语气真诚,眼中恨意如火,不似作伪。程书禾心中信了几分,但仍未撤剑,只淡淡道:“哦?既然如此,那崔氏已废,你的仇也算报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呢?”
沈景同立刻道:“崔宜章这毒妇,与那老不修还生了一个小女儿,尚在襁褓,由娘单独带着,住在西跨院的暖阁里。斩草需除,娘娘既然已开了头,何不好事做到底,随我一道去,送那小孽种和她娘团聚?也免得后留下祸患。”
程书禾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带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避开巡夜的家丁,悄无声息地来到西跨院。暖阁内还亮着微弱的灯光,一个中年娘正抱着个婴孩,轻轻哼着歌谣哄睡。程书禾如法炮制,迅捷无声地解决了娘,然后从她怀中拎起那个熟睡的女婴。
小小的婴孩似乎感觉到了危险,在程书禾手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哼唧声。程书禾眼神冰冷,没有半分犹豫,手臂一扬,将女婴狠狠摔向坚硬的墙壁!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,女婴甚至没来得及哭一声,便如同一个破旧的布娃娃般软软滑落在地,没了气息。
沈景同就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任何不忍或恐惧,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空虚和释然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我妈妈拿命给承恩公府换来的赏赐,就算是我扔了、砸了、一把火烧了,也绝不给那崔氏生的孽种享受一分一毫!”
话音未落,他只觉得脖颈一凉。程书禾那柄犹带血渍的短剑,不知何时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,剑锋传来的寒意直透骨髓。
沈景同身体一僵,却并未惊慌失措,只是慢慢转过头,看向程书禾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,苦笑道:“太子妃……还是想要我灭口?”
程书禾盯着他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你觉得,我应当留下你吗?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沈景同深吸一口气,竟然缓缓伸出手,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冰冷的剑刃从自己颈边轻轻推开少许。他这个动作做得极其缓慢而镇定,显示出一种异于常人的胆色。他迎着程书禾审视的目光,不慌不忙地开口,声音平稳清晰:
“倘若我是您,我会留下这个活口。”
“哦?” 程书禾眼中兴味更浓,“给我一个不你的理由。若只是‘同病相怜’、‘帮你报仇’这种废话,就不必说了。”
沈景同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他俊秀苍白的脸上,竟显出几分邪气:“理由很简单。这承恩公府上下,人人皆知我与崔宜章素来不睦,势同水火。我今夜潜入内院,本就是存了心而来,只不过动作慢了一步,被太子妃您先下手为强了。若我活着,明事发,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,必然是我沈景同弑继母、残害幼弟幼妹,然后‘潜逃’。所有的线索、动机、人证,都会指向我。大理寺、刑部的人,只会追着我这个‘真凶’不放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程书禾的神色,继续道:“可若我死了,死在这里。那么这桩灭门惨案就没了最明显的‘凶手’。朝廷必定会倾尽全力,没完没了地查下去。太子妃您固然手段高明,做事利落,不留痕迹。但百密一疏,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纰漏?宫里宫外,无数双眼睛盯着,尤其是涉及太子舅母这等显贵,调查必然旷持久,搅扰不休。到时候,万一有哪条线索引到东宫,引到沁芳阁……岂不是平白给太子妃您添堵,扰了您的清净?”
程书禾手中的剑微微松动了几分,显然在思索他这番话。
沈景同趁热打铁,语气更加恳切:“我早已准备好了一切。快马就在后巷,盘缠、路引一应俱全。只要太子妃此刻高抬贵手,我立刻便走,从此远走高飞,隐姓埋名。到时候,天下人只会骂我沈景同狼心狗肺,弑亲逃亡,绝不会有人将此事与尊贵无匹的太子妃您联系到一起。有我这个人尽皆知的‘逆子’顶在前面,背下这口天大的黑锅,您岂不是高枕无忧,乐得清静?”
程书禾沉默着,目光在沈景同脸上来回逡巡。他这番说辞,合情合理,且对他自己而言,也是唯一活命的机会。更关键的是,程书禾在他眼中,看到了一种与自己相似的、被至亲背叛伤害后的冰冷与恨意,以及那份不惜一切的决绝。这让她莫名生出了几分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的微妙同情。
半晌,程书禾手腕一翻,“唰”地一声还剑入鞘。她瞥了沈景同一眼,冷冷道:“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滚吧,别再让我在京城见到你。”
沈景同如蒙大赦,却并未立刻仓皇逃走,反而对着程书禾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多谢太子妃不之恩。此恩沈景同铭记于心,他若有缘再见,定当报答。” 说完,他转身便欲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停下脚步,回过头,对程书禾眨了眨眼,那双向来含着轻愁的桃花眼里,此刻却闪过一丝与她如出一辙的、带着恶意的狡黠光芒,压低声音道:“对了,太子妃,临走前再送您个小消息。我那‘好姑姑’沈皇后,对我爹这位国舅爷向来大方得紧。库房里,除了堆成山的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,还有专门给我爹补身子的名贵药材,什么百年老参、极品当归、犀角、牛黄、麝香、鹿茸、冬虫夏草、虎骨、豹骨、猴枣、海狗肾、熊胆……林林总总,怕是也堆满了足足三四间大屋子。都是宫里流出来的贡品,市面上有价无市的好东西。”
程书禾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忍不住“嗤”地笑出声来,摇了摇头,“米这是生怕我不把那承恩公府的库房洗劫一空啊?不过嘛……”
她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,“眼下,裴怀清那蠢货对我不错,东宫的药材库也随我取用,什么稀罕玩意儿没吃过?倒也不必急着去贪图承恩公府那点东西。”
她抬眼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:“这些阿堵物,暂且让他们再保管些时。待来……我玩腻了这太子妃的把戏,或是需要时,再连同那皇宫大内、承恩公府的宝贝,一并洗劫个净,带回千机傀儡门,岂不更加妙哉?那才叫真正的‘满载而归’。”
沈景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,心知这位“太子妃”所图非小,绝非常人。他不再多言,再次拱手,随即身形一闪,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宅院。
程书禾独自站在弥漫着血腥气的屋内,环视一周,确认再无活口和遗漏。她走到崔宜章身边,这个曾经高贵雍容、吹着枕头风算计他人的承恩公夫人,此刻已成废人,奄奄一息,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。程书禾俯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道:“记住,下辈子,别姓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