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纯姒又在这荒山野岭寻了块平敞之地,掘出个浅坑,将那乌木匣子与莫怀空的遗体一并葬了,又削木为碑,刻上“恩师莫怀空之墓”七字,以全师徒之礼。
安葬既毕,她望着坟茔,忽又想起莫怀空临终所言。这匣子须得交与归墟宗主,其中所藏究竟是何物?她犹豫再三,终是忍不住掘出木匣,轻轻启开。
匣中共有五卷帛书,俱是古旧之物。姜纯姒翻开首页,但见字迹古朴,并非邪派武功那般诡谲阴森,反是道法自然的意味。她屏息凝神,一一细看,一卷名曰《太虚炼气篇》,讲的乃是炼化天地灵气,固本培元之道;一卷唤作《周天星辰引》,专论内息运转周天,与星相呼应;第三卷是《玄阴玉女经》,似是女子修炼的独特法门,讲究以阴柔之体,化生至纯内力;第四卷《金刚不坏体》却是佛门炼体之术,修成后筋骨如铁,寻常刀剑难伤;最后一卷《神机百变》,所载招式奇诡繁复,似有佛、道、儒各家武学的影子熔于一炉。
姜纯姒只觉心头“咚咚”急跳,如擂战鼓。“我既已入归墟宗门,学这些功法,本也是天经地义。况且……若不练成本事,如何能安然抵达那归墟宗,将师父遗物奉还?又如何能为阿宝报仇?”念头一起,便再难遏制。她本无半点江湖阅历,更不识正邪门户之见,只觉这些秘籍博大精深,能助她得偿所愿,便是好的。
自此,她便在这山洞中栖身下来,心无旁骛,潜心修习。她本已得莫怀空临终前强行灌注毕生功力,基虽厚,却如洪水蓄于未固之堤,难以运用自如。如今照着这五卷秘籍所述法门,从《太虚炼气篇》的吐纳筑基开始,徐徐引导体内那股磅礴却杂乱的内力,竟觉渐渐顺畅。饿了便出洞捕猎,獐兔雉鸡,甚至孤狼,她身法快,气力增,已能手到擒来。累了便打坐调息,以《周天星辰引》法门搬运周天,不眠不休亦不觉困乏。她本就聪慧绝伦,又遭逢剧变,心志坚韧远超常人,于武学之道竟是一千里。
这般不分昼夜,痴迷苦练,转眼便过了十余。这一,她自觉内力运行圆转如意,举手投足间劲力沛然,与初出英国公府时已判若两人。她心中挂念报仇之事,又恐久留生变,便决意下山,先寻归墟宗所在。
岂料刚出山林,步入一条荒僻小径,便迎面撞见一行人。为首的是个少女,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一张鹅蛋脸尚带几分婴儿肥的圆润,肌肤白里透红,犹如上好的羊脂暖玉,樱唇点着胭脂色,娇艳欲滴。只是她眉宇间带着一股骄矜与审视,目光在姜纯姒身上一扫,尤其在姜纯姒那过于苍白清冷、不似凡俗的容貌上停留片刻。
“妹妹,”少女扬声问道,声音清脆,却透着不善,“你可曾在这附近,见过一个叫莫怀空的老者?”
姜纯姒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微微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精光,低声道:“这位姑娘说笑了,我不过是附近山野间讨生活的村妇,哪里认得什么姓莫的老者。”她声线本就清冷,此刻刻意放柔,更添几分楚楚弱质。
那少女却嗤笑一声:“装腔作势!你瞒得过旁人,怎瞒得过我程书禾?你身上那股子新近得了深厚内力、却又未能全然敛去,还有这荒山野岭,哪来你这般细皮嫩肉、不沾烟火气的‘村妇’?既然妹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姐姐今就发发善心,教教你什么叫‘怀璧其罪’!”
话音未落,程书禾身形已动,如燕穿林,一掌便向姜纯姒肩井拍来,掌风凌厉,竟是家学渊源的正宗路数。
姜纯姒仓促间不及细想,体内真气自然流转,脚下《神机百变》中的步法“星移斗转”已下意识踏出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掌,口中却惊呼:“你们、你们一群人,欺负我一个小姑娘,好不要脸!”
程书禾一招落空,微微诧异,正待变招,她身后一名同行的青年男子却“咦”了一声,盯着姜纯姒的脸,竟有些出神,喃喃道:“天下……竟有这般美丽的女子,我从前可没见过。师妹,你、你别将她打死了……”这男子相貌也算端正,只是此刻目眩神迷,已然失态。
程书禾闻言大怒,回手便是一记耳光掴在那男子脸上,骂道:“没出息的东西!正事当前,岂容你心生杂念!这女子定与莫老贼有关,先拿下再说!”她年纪虽轻,在这一行人中却似颇有威严。
经此一扰,程书禾攻势更急,她所学掌法精妙,劲道十足,姜纯姒只得将新学的《神机百变》中几式粗浅掌法使出,勉力抵挡。然而程书禾带来的其余五人此时也各占方位,隐隐成合围之势。这些人步伐沉凝,目光锐利,显然皆非庸手。
姜纯姒又惊又怒,暗忖:“这些人武功只怕都不在我之下,若一拥而上,我断难抵挡。他们口口声声寻莫师父,又说我拿了东西,莫非是为那匣中秘籍而来?”她心思电转,已知不能力敌,唯有智取。
眼见程书禾又是一掌拍到,姜纯姒假意格挡,身形却如风中弱柳般向后飘退,仿佛被掌力震得气息不畅,踉跄几步,转身便向山林深处逃去。《玄阴玉女经》中有一门“踏雪无痕”的轻身功夫,她这些子亦有修习,此刻全力施为,白衣飘拂,竟如鬼魅般迅疾。
“追!莫让她跑了!”程书禾娇叱一声,当先追去。她轻功亦是不弱,紧咬不放。其余五人紧随其后。
姜纯姒慌不择路,专往林木茂密、怪石嶙峋处钻。她对这附近地形了如指掌,此刻便借这地利,忽而向左,忽而向右,时而假作力竭慢下,待追兵靠近,又猛然加速。不过盏茶功夫,已将六人引得彼此分散。
她听得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已分为数处,心知时机已到,倏地停步,隐于一方巨岩之后。最先追至的正是先前出言赞美她容貌的那名男子,他追得最急,已与同伴脱开一段距离。姜纯姒悄无声息地自岩后闪出,玉指纤纤,直点他背心大椎。这一指悄无声息,却蕴着《玄阴玉女经》的阴柔内劲。
那男子猝不及防,只觉背心一麻,周身内力竟如决堤之水,疯狂向那触点涌去,不由骇得魂飞魄散。这正是《太虚炼气篇》中记载的一门凶险秘术“万川归海”,可强行吸纳他人内力为己用,然若施术者内力不济或掌控不当,极易遭反噬,凶险万分。姜纯姒复仇心切,又身处绝境,哪顾得许多,初次施展,虽觉对方内力汹涌冲入经脉,胀痛难当,却也咬牙硬撑。
不过片刻,那男子已内力尽失,委顿于地,面如金纸。姜纯姒不及调息,听得又有人声靠近,强忍经脉刺痛,如法炮制,借地形之利,又连袭两名落单者。她每吸一人内力,自身气息便驳杂一分,脸色也苍白一分,但情势危急,只得拼命。
待到第四人、第五人相继被她以类似手法暗算得手,吸尽功力,姜纯姒只觉体内数股属性各异的内力左冲右突,如沸如煮,难受至极,眼前阵阵发黑,脚步已然虚浮。
此刻,程书禾终于循着踪迹追至,眼见四名同门瘫软在地,气息奄奄,而姜纯姒独立于前,虽然脸色白得吓人,身形微颤,但一双眸子清冷如雪,正静静望着她。程书禾又惊又怒,更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。她厉声道:“妖女!你使的什么邪法?!”
姜纯姒勉力提气,声音微哑:“是你们我的……”她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,若程书禾此时全力攻来,自己必无幸理,唯有虚张声势。
程书禾见她神态有异,心中惊疑不定,又见同门惨状,终究是惧意占了上风。她一咬牙,喝道:“你……你等着!”却也不敢再战,身形急退,如惊弓之鸟般向林外掠去,转瞬消失不见。
姜纯姒凝立原地,直到程书禾身影彻底不见,方觉喉头一甜,“哇”地喷出一口淤血,身子晃了晃,几乎软倒。她以手撑住岩石,心道:“幸亏那女子自家怕了,若她再多留一时半刻,便会察觉我已力竭,只需再轻轻一击,我便性命难保……如今她自家走了,倒省了我一番手脚。”
她不敢在此久留,强提最后一口真气,踉跄着寻回那隐蔽山洞。甫一入内,便再也支撑不住,盘膝坐下,只觉体内数股外来内力横冲直撞,经脉欲裂,五内如焚。她深知此乃生死关头,若不能尽快将这几股驳杂内力炼化归元,必致走火入魔,武功全废都是轻的。
当下宁定心神,默运《太虚炼气篇》与《周天星辰引》中最高深的导引归元之法,导引那股狂暴的内息缓缓归于丹田,再循特定经脉反复锤炼。洞中无月,不知过了多久,她鼻中喷出的气息渐渐凝成两道笔直的白气,伸缩不定。随后白气愈来愈浓,缭绕在她头颅周围,聚而不散,宛如一团云雾。她全身骨节随之发出“格格”爆响,犹如滚水中的豆子,密集而持续。
苍白的面颊上,时而闪过一抹异样的红晕,时而复归冰雪之色,周而复始,洞外山风呼啸,洞内却唯有那真气流窜与骨节轻响之声,衬得那张清丽绝俗却毫无血色的容颜,愈发淡漠出尘,也愈发深不可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