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怀澈将孩子带回了慎郡王府,又唤来心腹母好生照料。那孩子经他内力续命,虽已脱离险境,却仍需时时看顾。
钟沐则趁夜潜入英国公府,循着白记忆摸到那间静室,却只见烛火摇曳,四壁空空。他心头一紧,正要离开,忽听门外脚步声近,忙闪身躲入柜中。
"赵嬷嬷动作倒快,天没黑就把人送走了。"一个女使的声音。
另一个接道:"可不是,说是送去乡下庄子里,具体哪个庄子,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知道?"
"那女子也怪可怜的,孩子才刚没……"
"快别说了,当心祸从口出。赵嬷嬷是什么人?那是世子爷的娘,府里的老人,咱们可得罪不起。"
钟沐在柜中听得心急如焚,待二人走远,才悄然翻出府去。回到慎郡王府,将情形一说,裴怀澈眉头紧锁:"谢戎时的娘,姓赵的可不在少数,……这倒是难办。她在府中多年,名下庄子少说也有十来处处,不知具体是哪一处。"
"总不能一处一处去寻。"钟沐烦躁地踱步,"不如我再去英国公府,抓个管事来问?"
"打草惊蛇。"裴怀澈摇头,"谢戎时既敢子,便不会留什么把柄。咱们只能慢慢打听,暗中查访赵嬷嬷名下的产业。"
二人商议至天明,终究没有万全之策,只得各自散去,托人多方打探。
与此同时,一辆青布马车碾着尘土,行至京郊七十里外的赵家村。姜纯姒被反剪双手,推入一间土坯院落。赵嬷嬷叉腰站在院中,冷笑道:"还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?从今往后,这磨盘就是你的归宿!"
当夜,姜纯姒便被锁在磨房之中。第二天未亮,赵嬷嬷便来拍门,将一袋麦子掼在地上:"磨!不磨完不许吃饭!"
姜纯姒双手被铁链锁着,动作迟缓。赵嬷嬷在一旁看得火起,一鞭子抽在她背上:"磨个麦子都磨得这般慢,看你这娇弱样子,怎就那点力气?当初在时哥儿床上的时候,可不是这般软绵,那股子欢实劲,怎就使不出来了?"
姜纯姒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她想起阿宝,想起谢戎时,想起姚书苓,恨意如水般翻涌,却死死压下。她知道,此刻辩驳只会招来更多羞辱,她必须活着,必须逃出去。
赵嬷嬷骂骂咧咧地走了,吩咐儿子赵德威在外头看着。赵德威是个三十来岁的粗汉,早年赵嬷嬷用积蓄给他娶了个村妇,那妇人尖酸刻薄,赵德威素里便不愿回家。今见母亲锁了个天仙般的女子在磨房,他扒着门缝看了半晌,只觉口舌燥。
那女子低着头,露出一截雪白颈子,乌发垂落,衬得肌肤如玉。赵德威心想,这般人物,便是画里头的嫦娥也不过如此。又见她吃力地推着磨盘,纤腰微颤,香汗淋漓,更添几分楚楚可怜。
"这般娇花,怎经得起这般磋磨?"赵德威心中不忍,趁着母亲去邻村吃酒的工夫,溜进磨房,讪讪道:"姑娘,我来帮你。"
姜纯姒抬眸看他,眼中泪光盈盈,嘴角却浮起一抹浅笑:"多谢赵大哥。"
这一笑,如春风拂柳,赵德威魂都飞了半边,忙不迭地推起磨来。他本有些力气,不一会儿便磨了小半袋。姜纯姒在一旁柔声道:"赵大哥好力气,当真是英雄人物。"
赵德威被她夸得不好意思,挠头道:"姑娘过奖了,庄稼人,有的是力气。"
姜纯姒轻叹一声,垂下眼眸:"只可惜,奴遇到赵大哥的时候,却太晚了。如今已非完璧之身,怕是配不上赵大哥这般英雄。"
"我不介意!"赵德威急道,"姑娘这般人物,便是……便是……"他涨红了脸,说不下去。
姜纯姒却摇头,泪珠滚落:"可奴家介意的。当初那英国公世子为我赎身,我心中自是感激不尽。那时虽说爱慕谢戎时,却也知二人身份云泥之别,不愿给他做妾,本想着从此以后,将他视作兄长对待,从不曾接受他的亲近。"
赵德威一愣:"那……那我娘怎说你有个孩子?"
姜纯姒身子一颤,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:"我虽说屡次婉拒,可赵嬷嬷却端来一碗汤羹。我吃下之后,便昏睡过去,醒来时……"她声音哽咽,"便光着身子躺在谢戎时的怀里。我那时有什么法子?女子从一而终,既然成了他的人,便只能跟着他了。可没想到啊……"她泣不成声,"他竟然亲手了阿宝……"
赵德威听得目瞪口呆,心中又怒又怜。他想起自家母亲,从小到大,什么好的都紧着英国公府那个"儿子"谢戎时,自己这个亲儿子反倒像捡来的。当年硬着他娶那个泼妇,不过是为了攀附村里里正的关系。如今见了姜纯姒这般人物,更觉得母亲可恨。
"她什么好的,都只给自己的儿子,哪里还有我这个亲儿子!"赵德威咬牙切齿。
姜纯姒抬眸看他,眼波流转:"可没想到,赵嬷嬷有个儿子,这般英雄气概。倘若那赵嬷嬷早将我许给赵大哥,哪里还吃这般苦楚?"
赵德威脑中轰然一响,只觉浑身热血都涌了上来。他看着眼前这楚楚可怜的美人,想着她本该是自己的人,却被母亲和谢戎时联手糟蹋,一股邪火夹杂着怜惜,烧得他理智全无。
"姜姑娘,我……"他颤着手去摸姜纯姒的脸,"我定好好待你……"
姜纯姒垂眸,似是羞怯,实则余光扫向墙角——那里堆着几块垫磨盘的青砖。她软声道:"赵大哥,你且解开我手上链子,咱们……咱们也好亲近些。"
赵德威早已被美色冲昏头脑,忙掏出钥匙,哆哆嗦嗦开了锁。铁链落地,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抱姜纯姒,却见她身子一矮,从地上抄起一块青砖,狠狠砸在他头上!
"砰!"
赵德威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姜纯姒不等他反应,又是一砖拍下,直砸得他头破血流。她状若疯魔,一砖接一砖,直到赵德威倒地不起,脑浆迸裂,才停下手。
她喘着粗气,扔下染血的青砖,从赵德威身上搜出钥匙,开了脚镣,又翻出一些碎银。她不敢回头,推开院门,没命地狂奔。
天渐渐暗了,乌云翻滚,雷声隆隆。姜纯姒不知跑了多久,只觉双腿如灌了铅,肺里像着了火。她不敢停,不敢想,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
雨倾盆而下,浇得她浑身湿透。她脚下一滑,摔在泥泞中,却立刻爬起来,继续跑。阿宝的脸在眼前晃动,谢戎时的冷笑,姚书苓的讥讽,赵嬷嬷的鞭子……她要为阿宝报仇,可她如今连性命都保不住,又如何去报仇?
雨幕中,她忽然看见前方山路边躺着一个人。那人身着灰袍,须发花白,口一道伤口狰狞,鲜血被雨水冲淡,染红了身下的泥土。
姜纯姒下意识要绕开,却听那人微弱道:"姑娘……求姑娘……将我送入山洞……"
她犹豫一瞬,终究上前。那人重伤垂死,却有一双锐利的眼睛,打量着她:"姑娘……背脊挺直,骨……不错……"
姜纯姒咬牙将他扶起,一步一步拖向不远处的山洞。那老者虽瘦,却沉得很,她几乎耗尽力气,才将他安置在洞中的草堆上。
老者盘膝坐定,闭目调息片刻,忽然睁眼,出手如电,点中姜纯姒几处大。姜纯姒动弹不得,心中大骇,却听老者笑道:"不错,不错,当真是个好苗子。"
他又摸了摸姜纯姒的背脊,点头道:"经脉通畅,悟性上佳,可惜起步太晚。不过……"他咳嗽几声,嘴角溢出血丝,"老朽命不久矣,倒可助你一把。"
"前辈……"姜纯姒心中惊疑不定。
"女娃娃,你可愿入我归墟宗?"
姜纯姒脸色骤变。归墟宗!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!她若入了归墟宗,岂非与天下正道为敌?
但她抬眼,见老者面色青灰,显然已是强弩之末。她若拒绝,这老头子临死前拉个垫背的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更何况……阿宝死了,谢戎时位高权重,她一个弱女子,凭什么报仇?
她跪倒在地,重重叩首:"前辈,我自是愿意的。"
老者微微一笑,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:"这是本门基础心法《归元诀》,你先学着吐纳真定之气。老朽教你的本事,还多着呢。"
此后数,姜纯姒便在山洞中住下。白里她出去打猎,捉野兔、捕山鸡,有时运气好,还能猎到狼。那老者教她辨认位,引导气息,她学得极快,只觉身子一比一轻盈,力气也大了许多。
老者脸色却渐灰败,一比一虚弱。第七夜里,他将姜纯姒唤至身前,一掌按在她头顶:"女娃娃,老朽这一身功力,不传也是浪费,今便送了你罢。"
姜纯姒只觉一股热流从百会涌入,在四肢百骸中奔涌。那力量霸道至极,她咬紧牙关,冷汗涔涔,终究挺了过来。
老者收掌,瘫软在地,气若游丝。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乌木匣子,颤巍巍递给姜纯姒:"将此物……交给归墟宗宗主……就说是……莫怀空……临终所托……"
"莫怀空……"姜纯姒接过匣子,心中一震。归墟宗长老莫怀空,江湖上人称"幽冥手",三十年前便已成名,怎料会殒命于此?
老者却已闭目,再无声息。
姜纯姒在洞口站了许久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匣子,"阿宝,娘亲定会为你报仇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