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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54

裴怀澈怀抱裴永昌,与卢香絮并肩行在西山道上。此时正值暮春时节,道旁野花烂漫,远山含黛,偶有山雀惊飞,啾啾而鸣。卢香絮步履轻盈,不时回首望向裴怀澈怀中婴孩,眉眼间尽是温柔关切之意。

"裴公子,昌儿今可还安好?"她轻声问道,声音如清泉漱石,悦耳动听。

裴怀澈低头看了看怀中幼子,只见昌儿小脸虽仍苍白,呼吸却较往平稳了些,心中稍慰,答道:"多谢卢姑娘挂怀,昌儿今倒还安稳,只是夜间仍时有惊悸,啼哭不止。"

卢香絮闻言,秀眉微蹙,叹道:"先天心脉孱弱之症,最是折磨人。我幼时亦曾体弱,爹爹为我调理了三年,方才痊愈。裴公子放心,爹爹医术通神,定能为昌儿治。"

她说话间,目光落在昌儿小脸之上,那眼神温柔慈和,竟似母亲凝视亲生骨肉一般。裴怀澈看在眼里,心中一动,暗想:"这位卢姑娘天真纯善,对昌儿竟如此爱护,实是难得。"

二人一路行来,卢香絮虽出身武林世家,却毫无骄矜之气。见山道旁有受伤的小兽,她便要驻足为其包扎;遇着贫苦的采药人,她便倾囊相赠银两。裴怀澈初时只道她是故作姿态,久方知她天性如此,纯良得近乎不通世故。

这黄昏,二人行至一处小镇,寻了间客店投宿。卢香絮亲自为昌儿熬药,守在炉火旁,一守便是一个时辰。裴怀澈见她额上沁出细密汗珠,映着炉火,肌肤晶莹剔透,虽非绝色容颜,却自有一股温婉可亲之态。

"卢姑娘,你歇一歇,让在下来吧。"裴怀澈不忍道。

卢香絮摇头笑道:"不妨事。我瞧着昌儿,便想起自己小时候,亦是这般病弱。那时爹爹忙于宗门事务,母亲又早逝,我常常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望着窗外的月亮,心想若能有人陪我说说话,该有多好。"

她抬起头来,目光清澈如水:"昌儿虽小,却也能感知冷暖。我多陪他一刻,他便少一刻孤单。"

裴怀澈闻言,心中某处似被轻轻触动。他想起姚书苓,那个他曾倾心爱慕的女子。姚书苓温柔识礼,待他亦是体贴入微,可那份温柔里,总似隔着一层什么,让他始终看不真切。而眼前这少女,天真烂漫,喜怒皆形于色,反倒让他觉得真实可亲。

"卢姑娘......"他欲言又止。

"嗯?"卢香絮侧首看他,眼波流转。

裴怀澈忽觉脸上微热,忙转开目光,道:"没什么,只是在下......在下感激姑娘一路照顾。"

卢香絮嫣然一笑:"裴公子客气了。我瞧着你待昌儿,便如亲生父亲一般,这份情义,才真叫人敬佩。"

裴怀澈苦笑:"昌儿命苦,生父......生父待他不好。我既救了他,便该负起责任。"

"裴公子真是好人。"卢香絮由衷叹道。

是夜,裴怀澈独坐窗前,望着天边一弯新月,心中思绪万千。他想起姚书苓嫁作他人妇时的决绝,想起姜纯姒抱着孩儿尸身时的凄厉,又想起卢香絮为昌儿熬药时的温柔侧脸。忽然间,他意识到自己对卢香絮的感情,已非单纯的感激,而是生出了更深的情愫。

那份情愫,比当初对姚书苓的倾慕更沉,比少年时的懵懂更真。

"我这是怎么了......"他喃喃自语,随即摇头苦笑。如今他已是废太子,朝不保夕,何谈儿女私情?

正自烦乱间,忽听隔壁卢香絮房中传来一声轻呼。裴怀澈心中一紧,顾不得男女之防,推门而入,只见卢香絮坐在床边,指着窗外,颤声道:"裴公子,你......你快看!"

裴怀澈顺她手指望去,只见窗外月色如水,并无异常。正自疑惑,卢香絮已拉着他衣袖,急道:"不是窗外,是楼下!那群人......他们在欺负一个可怜人!"

裴怀澈凝神一听,果然楼下传来阵阵喧哗之声。他抱起床上的昌儿,与卢香絮一同下楼查看。只见客店外的街角处,围着一群乞丐,正对着地上一个身影拳打脚踢,口中污言秽语,不堪入耳。

"打死这臭要饭的!"

"瞧他这副模样,活着也是受罪!"

"断了腿的废物,还敢跟我们抢地盘!"

裴怀澈眉头一皱,正要上前,卢香絮已抢先奔了过去,挡在那人面前,张开双臂道:"住手!你们......你们怎可如此欺负一个可怜人!"

那群乞丐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,先是一愣,随即哄笑起来:"小娘子,这臭要饭的又脏又臭,你莫不是看上他了?"

"滚开!别碍着老子们办事!"

裴怀澈见状,将昌儿往卢香絮怀中一塞,沉声道:"卢姑娘,照顾好昌儿。"身形一闪,已冲入人群。他虽被废了太子之位,一身武功却未荒废,掌风所至,那群乞丐纷纷跌飞出去,哀嚎遍野。

"滚!"裴怀澈一声冷喝,声若洪钟。

那群乞丐见他武功高强,不敢再造次,连滚带爬地散了。裴怀澈这才回身,看向地上那可怜人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
只见那人衣衫褴褛,浑身脓疮,一条条白蛆在溃烂的伤口中蠕动,左腿自膝以下齐而断,断口处血肉模糊,散发着阵阵恶臭。他脸上亦是疮痍满目,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,唯有一双眼睛,浑浊中透着一股刻骨的怨毒。

卢香絮却似浑然不觉那恶臭,蹲下身去,柔声道:"这位......这位大哥,你还好吗?"

那人抬起头来,目光与卢香絮相接,浑身剧震,眼中怨毒之色瞬间化作滔天恨意,嘶声道:"程......程书禾!"

他猛地伸出双手,十指如钩,直直掐向卢香絮咽喉!这一下来得突兀,卢香絮猝不及防,眼看便要被他掐中。裴怀澈眼疾手快,一掌拍出,正中那人口,将他震得向后跌去,重重撞在墙上。

"你做什么!"裴怀澈护在卢香絮身前,怒喝道,"我们好心救你,你怎的恩将仇报!"

那人伏在地上,剧烈咳嗽,吐出一口浓痰,嘶声道:"呸!装模作样!程书禾,你这贱人,害我至此,如今又扮出这副天真模样给谁看?"

裴怀澈心中一动,已知他将卢香絮认作了程书禾,当下沉声道:"阁下认错人了。她是禅宗圣祖之女,并非什么程书禾。你姓甚名谁?与那程书禾又有何冤仇?"

那人抬起头来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:"禅宗圣祖之女?哈哈......哈哈!程书禾,你换个身份,便以为能瞒过天下人?你这副嘴脸,便是化成了灰,我也认得!"

他转向裴怀澈,咬牙切齿道:"小子,你既然要管这闲事,我便让你死个明白!老子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程泊野是也!程书禾那贱人,正是我嫡亲的妹妹!"

裴怀澈一怔:"你们是兄妹?那她为何要害你至此?"

程泊野惨笑一声,眼中流下两行浊泪,那泪水流过他溃烂的脸颊,混着脓血,愈发显得可怖:"为何?哈哈......我也想知道为何!我程家原本是姑苏商户,虽说富贵,到底是下九流。好在我自幼聪慧,寒窗十载,竟中了状元,点了翰林,一时风光无量。那清河崔氏的崔暮舍,与我交好,我见他品貌端正,家世清贵,便从中撮合,将妹妹嫁与他为妻。谁知......谁知这一番好意,竟为程家招来了灭门之祸!"

他说到此处,声音哽咽,浑身颤抖。卢香絮心生怜悯,轻声道:"你先莫激动,有话慢慢说。"

程泊野却似未闻,自顾自道:"新婚之夜,崔暮舍发现她......发现她并无落红,当下勃然大怒,认定她不贞。崔家乃是世家大族,最重门风,岂能容得这等''?崔暮舍那厮,竟当场脱光了她的衣裳,拖着她游街示众!"

裴怀澈听得眉头紧皱,道:"令妹......令妹当时如何说?"

程泊野道:"她?她只会哭!拉着我的手,说她从未做过苟且之事,说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从未与外男多说过一句话,不知为何没有落红。哼,这话谁信?无风不起浪,她若真是清白,怎会......"

"怎会如何?"裴怀澈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"怎会没有落红,你饱读诗书,难道不知女子初夜未必落红的道理?你身为兄长,眼见妹妹被这般凌辱,便没有丝毫疑心?"

程泊野一怔,随即怒道:"你懂什么!当时满城风雨,人人都在戳我程家的脊梁骨!我身为状元,同僚们表面恭贺,背地里却都在嘲笑我程泊野有一个不守妇道,婚前失贞的妹妹!我......我那时也是气昏了头......"

"气昏了头?"裴怀澈冷笑,"所以你便任由你的父亲将她浸猪笼?"

程泊野面色一变,强辩道:"父亲要将她浸猪笼,也是她咎由自取!她若真是清白,为何......"

"为何什么?"裴怀澈忍不住打断他,声音中已带怒意,"妹在新婚之夜被脱光衣裳游街,被石头砸,被毒打,被自己的父亲关进柴房等待浸猪笼。她受了这许多屈辱,你身为兄长,不思查明真相,反倒觉得是她连累了你的前程?"

程泊野被他说得哑口无言,半晌才道:"后来......后来爹爹查明,她并未与人私通,而是小时候跑步的时候,受了伤,崔家也觉愧疚,送了厚礼来赔罪,还愿将家产分我一半......"

"所以你们便原谅了他?你们程家,可真是'宽宏大量'得很。"

程泊野听出他话中讽刺,涨红了脸道:"我......我也知她委屈,可她终究连累了程家!我那时在朝为官,因她之事,处处被人指指点点,升迁无望。母亲更是因她绝食而死,死前还骂我不救妹妹,骂我不配为人兄......我......我难道不委屈吗?"

他说到此处,竟呜呜哭了起来:"我什么都没做错!我中了状元,光宗耀祖,我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,我......我何错之有?为何人人都要怪我?母亲为了她,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不要了......"

卢香絮听着他的哭诉,脸上神色变化:"是啊,妹被扒光了衣裳游街,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,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推进猪笼,怎么比得上你被同僚嘲讽几句'可怜'?你母亲为了救女儿绝食而死,怎么比得上你'升迁无望'来得委屈?"

程泊野被她一顿抢白,气得浑身发抖:"你......你这贱人!你懂什么!后来......后来我们以为她死了,给她立了衣冠冢,也算对得起她了!谁料三年之后,她竟带着千机傀儡门的人上门来,将我程家满门屠尽,还......还了满城的人,说看过她身子的人都得死!她......她就是个疯子!是个恶魔!"

裴怀澈叹道,"一个柔弱女子,被你们到那步田地,侥幸不死,性情大变,也是常理。你们程家明知冤枉了她,却还要摆出一副'原谅'她的姿态,她心中积怨,焉能不报?"

程泊野怒道:"她我全家,难道还有理了?我......我好歹给她立了衣冠冢,我......"

"衣冠冢?"裴怀澈摇头,"程兄,妹要的,恐怕不是一座衣冠冢,而是一个公道你们给了她什么?你们给了她'原谅',好像她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。她心中这口怨气,憋了三年,化作滔天恨意,也是你们程家咎由自取。"

程泊野听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喃喃道:"你......你胡说......我......我是她哥哥,我怎么会害她......"

他说着说着,声音渐低,眼中露出迷茫之色。裴怀澈知他心中并非全无良知,只是被功名富贵蒙蔽了太久,一时难以醒悟。他叹道:"你如今这副模样,可是令妹所为?"

程泊野浑身一颤,眼中重新燃起恨意:"是......是她!她带着千机傀儡门的人,在我茶中下了'腐骨蚀心散',将我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,还......还断了我一条腿,让我在这世上苟延残喘,受尽屈辱......她......她好毒的心肠!"

裴怀澈默然。程书禾的手段,确实狠辣。可转念一想,她一个柔弱女子,被至亲至爱背叛,被世人凌辱,侥幸不死,堕入魔道,性情扭曲,也是造化弄人。

裴怀澈道,"你如今恨她,可曾想过,当初她被你父亲推进猪笼时,心中又是何等恨意?你们程家给她一条死路,她如今还你一条生路,虽说是生不如死,却终究留了你一口气。这恩怨纠缠,孰是孰非,恐怕连老天爷也说不清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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