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书禾被卢香絮那句“丑女”呛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杏眼圆睁,指着卢香絮的鼻子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你一口一个丑女,顶着本姑娘这张脸,倒还真是委屈你了!”
她口起伏,只觉得生平从未受过这等羞辱。虽说她程书禾在门中并非以姿容自矜,但也自问生得明眸皓齿,颇有几分颜色,寻常江湖女子,哪个见了她不赞一声“程师妹好相貌”?如今被这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,用着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张口闭口自称“丑女”,岂不是将她程书禾也一并骂了进去?是可忍孰不可忍!
卢香絮被她气势所慑,往后缩了缩,眼圈又有些泛红,辩解道:“不、不委屈的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易容之后,竟和姐姐生得这般相似……不过,我倒喜欢如今的子,虽然……虽然不好看了,可过得自由自在,也很安全,不用再被那些人围着看了……”
程书禾听罢,更是气得七窍生烟,这叫什么话?顶着她的脸,倒成了“安全”?合着她程书禾的长相,是能辟邪还是能镇宅?她狠狠剜了卢香絮一眼,只恨此刻道被封,内力运转不灵,不然非得好好“教导”一下这个不会说话的臭丫头。
钟沐在一旁看得有趣,他本就看这魔教妖女不顺眼,此刻见她吃瘪,心中大乐,忍不住“嗤”地笑出声来,抱臂嘲讽道:“啧,程姑娘,你这张脸,原来还能有‘安全’的妙用,今倒让在下开了眼界。看来行走江湖,顶着程姑娘的容貌,倒不失为一桩保命良方。”
“你!”程书禾怒视钟沐,恨不得将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盯出个窟窿。奈何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只得强压怒火,扭过头去,不再理会这两人,心中却将钟沐的祖宗十八代都“问候”了个遍。
裴怀澈却无心参与这口舌之争,他抱着婴孩永昌,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。这孩子虽被他以内力救回,但毕竟伤了本,先天不足,这些子以来,时有微恙,夜间也睡不安稳,小脸总是苍白。寻常大夫开的方子,只能勉强调理,治标不治本。他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卢香絮身上,缓缓开口:“卢姑娘,你方才说,你爹爹是禅宗圣祖?”
卢香絮怯生生地点了点头。
裴怀澈道:“这孩子身有旧疾,先天亏损,寻常医药难以治。我曾听闻,禅宗圣祖精研药理,尤擅调理先天不足之症,有‘枯木回春’之能。不知……卢姑娘可否带在下去拜见令尊,为这孩子诊治?”
卢香絮闻言,看了看裴怀澈怀中那粉雕玉琢却气色不佳的婴孩,眼中流露出同情之色。她天性善良,虽与裴怀澈等人素不相识,但见孩子可怜,又听裴怀澈言辞恳切,便点了点头:“我爹爹确实精通医术……只是,他老人家行踪不定,脾气也有些古怪,未必肯见外人……”
裴怀澈见她并未一口回绝,心中燃起一丝希望,当即抱拳,深深一揖:“在下裴怀澈,恳请卢姑娘相助。此恩此德,没齿难忘。”
卢香絮见他礼数周全,神情真挚,不似作伪,又见那孩子实在可怜,便道:“那……那好吧。我知道爹爹近来可能在何处清修,我可以带你们去寻他。但爹爹肯不肯治,我……我可不敢保证。”
钟沐一听,立时道:“表弟,我与你同去!”
裴怀澈却摇了摇头,目光转向一旁兀自生闷气的程书禾,对钟沐道:“表哥,程姑娘身份特殊,又与卢姑娘容貌相同,此事颇为蹊跷。带着她一同去寻禅宗圣祖,恐生枝节。不若……你先带程姑娘,去湘竹剑派暂避。一则,湘竹剑派地处隐秘,可防魔教追踪;二则,也可请舅父相助,查探一下这程书禾的来历,以及与卢姑娘容貌相同之事,是否另有隐情。”
钟沐闻言,看了看程书禾,又看了看裴怀澈怀中的孩子,心中虽记挂寻找姜纯姒,但也知裴怀澈所言有理。带着这妖女确实不便,且这孩子体弱,寻医问药更是耽搁不得。他略一思忖,便点头应下:“也好。表弟,你带昌儿去求医。”
”他瞪了程书禾一眼,“至于这妖女,我替你看着,定不让她再兴风作浪!”
程书禾一听要将自己交给这讨厌的钟沐,还要去什么湘竹剑派,顿时急了:“喂!你们凭什么决定我的去处?我……”
“闭嘴!”钟沐不耐烦地打断她,“阶下之囚,哪有你说话的份?再啰嗦,小心我点你哑!”
程书禾气得俏脸通红,却无可奈何,只能在心里将钟沐和裴怀澈又骂了千百遍,暗自发誓,一旦脱身,定要叫这两人好看。
计议已定,众人便在客栈分道扬镳。裴怀澈带着婴孩永昌,与卢香絮一道,往她所指的禅宗圣祖可能隐居的方位寻去。临行前,卢香絮看着程书禾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小声对钟沐道:“这位……钟公子,程姐姐她……她其实不坏的,你、你别太为难她……”说完,像是怕钟沐发怒,赶紧躲到了裴怀澈身后。
钟沐哼了一声,不置可否,心想这傻丫头自身难保,倒有闲心替这妖女说话。
而钟沐则押着(或者说“陪着”更贴切,但程书禾显然觉得自己是被押解)程书禾,踏上了前往湘竹剑派的路途。
一路上,钟沐对程书禾看管甚严,白同骑(程书禾内力被封,无法长途跋涉,钟沐虽不情愿,也只能让她共乘一骑,自己则在前牵马,尽量拉开距离),夜里同宿(自然是分房,但钟沐必住在隔壁或对门),饮食也小心检查。程书禾内力受制,伤势未愈,跑是跑不掉,打也打不过,只能忍气吞声,但嘴上却不饶人,时不时就要刺钟沐几句。
“钟大侠,你这般看着我,是怕我跑了,还是舍不得我呀?”程书禾坐在马上,懒洋洋地道。
钟沐头也不回,冷冷道:“自然是怕你跑了再去害人。像你这等妖女,留在世上便是祸害。”
“祸害?”程书禾轻笑,“我害谁了?倒是你们,不分青红皂白便擒了我,还污蔑我是魔教妖人,我看你们才是祸害。”
“你身上那股子邪气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我湘竹剑派的眼力!”钟沐哼道。
“邪气?”程书禾摸了摸自己的脸,故作惊讶,“呀,莫非是我天生丽质,在钟大侠眼中也成了邪气?那钟大侠心里念念不忘的那位‘姜姑娘’,想必是正气凛然,仙气飘飘了?”
一提姜纯姒,钟沐心头火起,猛地转身,怒视程书禾:“你再敢提她一句,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!”
程书禾见他动怒,反而更来了兴致,悠悠道:“怎么,被我说中心事了?那位姜姑娘,想必是位了不得的绝色,才能让钟大侠这般神魂颠倒,连别人的孩子都视如己出,巴巴地跟着表弟四处求医……啧,这份痴情,当真是感天动地,就是不知那位姜姑娘领不领情呢?”
“你懂什么!”钟沐喝道,脸上却不由自主有些发热。他对姜纯姒确是一见倾心,情深种,但被程书禾这般阴阳怪气地点破,还是觉得又羞又恼。
“我是不懂,”程书禾撇撇嘴,“我只知道,一些男人啊,自己一厢情愿,就把别人想得跟他一般痴傻。说不定那位姜姑娘,心里压就没你这号人物,正眼都不瞧你一下呢。”
这话恰好戳中了钟沐心中隐约的不安与焦躁。他对姜纯姒情深一片,可姜纯姒心中如何想,他却全然不知。此刻被程书禾一说,更是心烦意乱,喝道:“闭嘴!再胡说八道,今晚就别想吃饭了!”
程书禾见他气得脸都青了,心中暗爽,总算出了口恶气,便也见好就收,不再撩拨他,只倚在马背上,欣赏起沿途风景来。只是心中那份对打伤自己、夺走同门功力的“妖女”的恨意,以及对眼前这粗鲁男子的恼怒,却是半点未消。
这一,两人行至一处山道。此处地势渐高,林木葱郁,人烟稀少。钟沐心中记挂姜纯姒安危,又恼程书禾言语刻薄,一路沉默,只闷头赶路。程书禾也懒得再与他斗嘴,自顾自闭目养神,暗自运功,试图冲开被封锁的道,却收效甚微。
正行走间,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尘土扬起。钟沐警觉地勒住马,将程书禾挡在身后,手按剑柄,凝目望去。
只见十数骑疾驰而来,当先一人锦衣玉带,容貌俊朗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骄横之色,正是当朝太子裴怀清。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劲装汉子,个个太阳高高鼓起,目光锐利,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。
裴怀清一眼便看到了马上的程书禾。他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,猛地一勒缰绳,骏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停住。他翻身下马,几步抢到近前,目光灼灼地盯住程书禾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:“香絮!香絮!果然是你!你原来在这里!你还要躲我到几时?你还要把我伤害、折磨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?”
他这番举动言辞,情真意切,又带着几分埋怨与痛楚,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了,只怕要以为这是一对闹了别扭的痴情儿女重逢。
程书禾却听得莫名其妙,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她皱着眉头,打量了裴怀清几眼,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,没好气地道:“你这人好生无礼!谁是你的香絮?你认错人了!”
裴怀清却似完全听不进她的话,依旧深情款款,又带着几分哀怨地道:“你还打算躲吗?你要把我伤害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?是,我承认,我那是去见了姜纯姒,可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啊!你让你爹爹帮你易容,以为换了容貌,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,对吧?香絮,你错了……我从你爹爹的徒弟那里,早已知道你如今的模样。你就是化成灰,我也认得你!”
程书禾被他这番肉麻又自以为是的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只觉得此人多半是失心疯了,不耐道:“我再说一遍,你认错人了!我没有易容,这张脸就是我如今的模样!”
裴怀清摇头,脸上露出一种“我早已看穿你”的无奈又宠溺的表情,叹道:“香絮,你又来了。你们女人啊,就是要争风吃醋到何时才能休?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,我那没来见你,是因为我要对付姜家,抽不开身。你如今为了气我,故意跟裴怀澈的表哥厮混在一起,”他说着,冷冷扫了钟沐一眼,目光中满是敌意与不屑,“何必呢?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……”
程书禾听得脑袋发胀,正要再次否认,一旁的钟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“姜家”二字,心头猛地一跳,急声问道:“姜家?哪个姜家?”
裴怀清被打断,很是不悦,但见钟沐发问,又想到此人可能便是卢香絮找来气自己的“姘头”,便道:“还能是哪个姜家?自然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姜相一家!哼,我当初对那个姜纯姒一见钟情,惊为天人,一心想要娶她做侧妃,对她百般示好,可那姜纯姒,不识抬举,对我冷若冰霜,竟还敢对我说什么‘王爷,你已有王妃,我姜纯姒永不为妾’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疯狂与偏执的光芒:“我对她爱慕至极,为了她,我连自己的王妃都了!就为了能明媒正娶,迎她过门!我满心欢喜地去告诉她,以为她定会感动,谁知……那姜纯姒竟吓得半死,骂我丧心病狂,枉我对她一片真心!既然她如此不知好歹,那我便成全她!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想法子扳倒了姜家,让她也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!”
钟沐听到此处,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原来姜家获罪,姜纯姒从相府千金沦落教坊司,竟是源于此!竟是眼前这个疯子,因求爱不成,便痛下手,害得姜家家破人亡,害得姜纯姒受尽屈辱!他目眦欲裂,膛剧烈起伏,握住剑柄的手青筋暴起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是……你!”
裴怀清却浑不在意钟沐的愤怒,他的注意力全在程书禾身上,见“程书禾听了这番话后脸色变幻,还以为她是在吃醋,忙又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面孔,柔声道:“香絮,你听我解释,我和那姜纯姒绝无旧情可言!我对她,只有恨!只有报复!你以为我爱上的是你的美貌吗?你错了,我爱上的是你的内心啊!你的善良,你的单纯,才是这世间最珍贵的!就算你变得奇丑无比,丑如无盐,变成现在这副样子,”他指了指程书禾的脸,语气真诚得令人毛骨悚然,“我对你的心意,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!香絮,跟我回去吧,别再闹了,好不好?”
程书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荒谬与愤怒,自己何尝不像那裴怀清的原配妻子,明明恪守妇道,明明学着侍奉公婆,却还要被自己的丈夫害死,那种被严重冒犯和羞辱的感觉,让她心怀恨意:“为什么啊?为什么恪守妇道,贤良淑德,却还是要被丈夫所,为什么负心的人还可以荣华富贵,还可以再娶妻子?”
话音未落,竟不顾内力被封,合身便向裴怀清扑去,五指成爪,直取其面门!她虽是千机傀儡门出身,精通的是机关消息、奇门遁甲之术,拳脚功夫并非顶尖,但盛怒之下,这一扑也带着几分狠劲。
裴怀清万万没想到“卢香絮”会突然对自己下此狠手,猝不及防,连忙闪身避过,脸上却还是被程书禾的指尖划出了几道血痕。他又惊又怒,更多是伤心与不解:“香絮!你……你竟真要我?”
钟沐在程书禾扑出的瞬间便已拔剑。他虽厌恶程书禾,但更恨裴怀清这个害了姜纯姒一家的罪魁祸首。见程书禾动手,他长剑一振,便欲攻向裴怀清。然而,裴怀清带来的那十余名高手岂是摆设?就在钟沐动念拔剑的刹那,已有四人抢先出手,两人拦向程书禾,两人直取钟沐。
钟沐剑法得自湘竹剑派真传,轻灵迅捷,此刻含怒出手,更是招招凌厉。但他毕竟年轻,功力火候未到,而这四名高手显然都是裴怀清网罗的亡命之徒或江湖好手,出手狠辣,配合默契。不过数招之间,钟沐便已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另一边,程书禾内力被封,身手大打折扣,很快便被两名高手制住,动弹不得。
钟沐眼见不敌,心中电转:“我心中惦念着姜姑娘,苦寻多未果,若今为了救这魔教妖女,折损在此处,莫说后娶姜姑娘为妻,便是再见她一面,怕也是今生无望了。何苦为了这妖女,白白送了性命?”他本就不是迂腐愚忠、舍生取义之辈,对程书禾更无半分好感,此刻见势不妙,求生之念顿起。
他虚晃一剑,退正面之敌,足下一点,身形如箭,向侧方林木茂密处疾掠而去。那四名高手岂容他逃脱,立刻衔尾急追。钟沐将轻功施展到极致,专挑崎岖难行、林木掩映之处逃窜,仗着对地形稍熟,竟渐渐与追兵拉开距离,最终借着暮色和复杂山势,消失在了山林深处。
裴怀清并未亲自去追,他的心思全在“卢香絮”身上。他挥手让手下不必穷追,自己则走到被制住的程书禾面前,看着她因愤怒和挣扎而涨红的脸,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,伸手想去抚摸她的头发:“香絮,别闹了,跟我回去。你要打要骂,都随你,只是别再躲着我了,好吗?”
程书禾被他碰触,如同被毒蛇舔舐,恶心欲呕,偏又无法动弹,只能狠狠瞪着他,竟情不自禁想起了自己的新婚之夜,那个人也是这般温柔怜爱的眼神,抚过她的身子,然后变成了拳打脚踢,此刻二人眼神重合起来,竟让她回到一生之中本该最幸福实则却最恐怖的时候,她变得癫狂起来“我这般爱你,你为何要这样对为了我啊,我为了嫁给你,我学管家理事,学女红针线,你喜欢经史子集,喜欢诗词歌赋我也要为了和你有话说,也起早贪黑的来学,你的妈妈自幼带病,我也翻阅医书,想着过门之后,帮婆母调理身子,我娘不是说只要我做的好,你就会待我好吗?假的,都是假的都在骗我!”
裴怀清只当她是气话,“我何曾骗你,香絮,想不到你为了嫁我做了这么多事,我承认,我之前为了报复姜家,忽略了你,从今以后我一定加倍的对你好,再不让你受任何委屈。”
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:“带太子妃回去,小心伺候,若有闪失,提头来见!”
“是!”两名高手应声上前,一左一右“扶”住程书禾,实则是以精妙手法扣住了她的脉门,令她彻底无法反抗,将她生生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