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54

沈景同嘲讽了裴怀清之后,转身出了石牢,沿着青石小径往岛后行去。他肩头扛着一柄沉重铁锄,要去后山那片花圃松土。

这活儿他做了多有余,掌心磨出层层厚茧,肩上被钟燕那婢女抽过的鞭痕也已结了痂,只是阴雨天气里仍隐隐作痛。

他一面走,一面想着方才裴怀清那气急败坏、吐血昏厥的模样,心中本有几分快意,可不知怎的,那快意如水般涌上来,又倏然退得净净,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怅惘。

他想起母亲柳氏生前常说的话——“报仇雪恨,不过是拿别人的错处来煎熬自己的心肠。”彼时年幼,不解其意,如今方知其中滋味。

正自出神,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伴着环佩叮咚,如清泉漱石。沈景同回头一望,不由得呆了。

只见楚蒨提着一只朱漆食盒,正沿着小径袅袅婷婷地走来。她今穿了一袭天青色叠纱裙,那纱极轻极软,山风一吹,裙袂便如云霞般舒卷开来,衬着她纤腰一束,步态盈盈,真真是巫山神女之态,芙蕖灼霞之艳。她发间斜簪一朵新摘的白玉兰,花瓣上还带着露珠,映着午后的光,晶莹剔透,与她莹白的脸颊相映,竟分不清哪是花瓣,哪是肌肤。

沈景同只觉喉头发,一颗心怦怦乱跳,手中铁锄“当”的一声落在脚背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硬是没挪开眼睛。

楚蒨走到近前,见他这副呆头鹅的模样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笑,那笑声清脆悦耳,如黄莺出谷。她将食盒放在路旁一块青石上,揭开盖子,端出四碟小菜一碗热汤,还有满满一海碗白米饭,饭菜的香气混着山间的草木清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
沈景同低头一看,见是红烧鱼块、清炒虾仁、香菇菜心、还有一碟子糟鹅掌,汤是老母鸡炖的松茸,金黄澄亮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,指着食盒道:“这……这是给我吃的?那女魔头不折腾我了?”

“女魔头”三字一出口,他便知失言,连忙捂住嘴巴,偷眼去瞧楚蒨的神色。楚蒨倒不恼,只佯装板起脸,伸出一纤纤玉指点了点他,嗔道:“好你个沈景同,岛主好心让我给你送饭,你倒背后编排她的是非。你且等着,我这就去告诉岛主,看她不扒了你的皮!”

沈景同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丢下铁锄,双手合十,连连作揖:“好姑娘,好姐姐,是我嘴贱,是我胡说八道!你大人大量,千万饶我这一遭!我再也不敢了!”他一面说,一面偷眼觑她,见她眼角眉梢尽是笑意,哪里有半分要去告状的意思,这才放下心来,讪讪笑道:“姑娘吓唬我呢。”

楚蒨白了他一眼,将筷子递到他手里,道:“快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沈景同接过筷子,蹲在青石旁扒了一口饭,又夹了一块鱼送入口中,只觉鱼肉鲜嫩,入口即化,竟是生平未尝过的美味。他这些子在岛上的是最苦最重的活,吃的却是粗粮野菜,有时连盐都没有,今忽得这等佳肴,简直如登仙界。他吃得风卷残云,恨不得连盘子都舔净了。

楚蒨在一旁托腮看着,见他吃得香甜,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,道:“岛主如今心态倒也平和了不少。那沈皇后被废了,太子也成了咱们南矶岛的俘虏,年轻时的事,到底也放下了许多。”

沈景同闻言,停下筷子,抹了抹嘴边的油渍,抬头问道:“楚姑娘,我有一事,憋在心里许久了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
楚蒨道:“你问便是。”

沈景同迟疑片刻,压低声音道:“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岛主为何……为何这般恨沈家的人?恨四川人?恨姓沈的人?我瞧她行事虽然……虽然霸道了些,可也不像是无缘无故滥无辜之人。”

楚蒨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越过沈景同的肩头,望向远处烟波浩渺的鄱阳湖,过了半晌,才缓缓道:“你既然问起,如今时过境迁,倒也没什么可瞒着你的了。”

她顿了顿,似在整理思绪,然后娓娓道来:“岛主本是靖海侯钟家的嫡女,自小不爱针线女红,偏喜欢舞刀弄剑,十二岁上便偷偷跟着家里的护院武师学了一身好本事。十五岁那年,她瞒着家里,独自出门闯荡江湖,行侠仗义,在江南一带颇有些名头,江湖上人称‘碧波飞燕’。”

沈景同听得入神,筷子悬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
楚蒨续道:“那一年,岛主在洞庭湖畔救了一个被仇家追的年轻人。那人生得温润如玉,谈吐风雅,谈诗论剑,无所不通,与岛主甚是投缘。两人结伴游历了数月,从洞庭到君山,从君山到岳阳,又沿着长江逆流而上,看了三峡的云,听了巫山的雨。那年轻人对岛主百依百顺,心里眼里再容不下第二个人。岛主那时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,一颗心便满满地系在了他身上。”

沈景同隐隐猜到了什么,低声道:“那年轻人……便是当今圣上?”

楚蒨点了点头:“便是裴弘。那时他还只是个不得势的王爷,封地在湖广,手上也没什么实权。可他待岛主,着实是好。岛主爱吃洞庭湖的鲜鱼,他便每清晨亲自去湖边垂钓;岛主喜欢听雨,他便在君山脚下盖了一间竹楼,四面皆窗,躺在床上便能看见满湖烟雨。岛主常说,那一两年,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。”

沈景同听着,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,又有些黯然。他自小在那冰冷的承恩公府长大,母亲早逝,父亲眼里只有新舅母和那些幼弟幼妹,何曾有人这般待过他?

楚蒨话锋一转,声音低沉下来:“可惜,好景不长。岛主有了身孕之后,裴弘却犯了一桩大案——贪墨粮银。那几年湖广闹灾,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银,被他下面的官员层层克扣,到百姓手里的连一成都不到。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,惨状不可言说。此事被禅宗圣祖卢照野察知,那卢照野虽是方外之人,却最是嫉恶如仇,扬言要取了裴弘的性命,以惩戒皇室。”

沈景同“啊”了一声,道:“那卢照野……我听说过,据说武功通神,当今世上无人能敌。”

楚蒨道:“正是。岛主那时纵然恨裴弘糊涂,恨他治下不严害死了无数百姓,可她身为王妃,岂有不维护丈夫之理?卢照野寻上门来那,岛主挺着五六个月的身孕,提剑迎战。两人打了足足一个时辰,岛主武功虽不及卢照野,却也拼死相抗,不肯退让半步。可打着打着,岛主忽然觉得腹痛如绞,低头一看,裙上已是一片殷红——她动了胎气,下红不止,那孩子……便那样没了。”

沈景同听到此处,手中筷子“啪”的一声落在石头上,他浑然不觉,只怔怔地望着楚蒨,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
楚蒨续道:“卢照野见她落了胎儿,心中愧疚,便收了手,扬长而去。岛主哭了三天三夜。裴弘跪在她面前,指天誓地说,这辈子绝不负她,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。”

“可后来呢?”沈景同哑声问道。

“后来?”楚蒨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讥诮,“那时的太子——忽然病故。裴弘成了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,朝中上下,多少双眼睛盯着他,多少双手推着他。皇家容不得一个不能生育的太子妃,朝臣们纷纷上书,劝他纳妾延嗣。裴弘起初还推拒,可架不住太后施压、群臣苦劝,更架不住……某些人的投怀送抱。”

沈景同心头一紧,已知她要说谁。

楚蒨道:“那时岛主身子尚未复原,心绪也极差,裴弘便陪着她四处游山玩水散心。有一,他们路经巴蜀,在一条山道上遇见三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——两女一男,自称是父母双亡、被叔婶苛待的孤儿,跪在路边乞求收留。为首的那个女子,生得眉目清秀,说话温温柔柔的,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,好不可怜。岛主心善,见他们可怜,便带回了王府,给他们吃穿,教他们读书识字,还想着后替他们寻一门好亲事。”
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:“那女子,便是沈氏。你那好姑姑。”

沈景同咬牙道:“我早说过,那贱人惯会扯谎!我叔公若是真苛待他们,早将他们害死了,又岂会养大他们,还让他们读书识字?”

楚蒨道:“岛主后来才想明白这个理,可惜那时已迟了。那沈氏进了王府之后,表面上对岛主恭敬顺从,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,暗地里却往皇后和太后跟前凑。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,竟哄得太后欢喜,一道懿旨下来,将她指给了裴弘做侧妃。”

“裴弘呢?他就这般变心了?”沈景同怒道。

楚蒨淡淡道:“裴弘起初是瞧不上沈氏的,纵然圣旨已下,他也不肯碰她,新婚之夜便睡在书房。可那沈氏委实能屈能伸,去给岛主请安,端茶递水,伏低做小,一口一个‘姐姐’叫得比亲妹妹还亲。岛主那时还同情她,觉得她也是身不由己,是被太后强塞进来的,常常在裴弘面前替她说好话。一来二去,裴弘也不好一直冷着她,偶尔便去她房里坐坐。坐得多了,便……便留宿了。”

沈景同听得口发闷,恨恨道:“不要脸的贼贱人!”

楚蒨叹道:“岛主那时也闹过,也哭过,也想过一走了之。可裴弘跪在她面前,说那一夜是喝醉了酒,才与沈氏同房,他心里只有岛主一个。岛主念着旧情,又想着自己确实没能给裴弘生下一儿半女,心中也有愧疚,便原谅了他。后来岛主终于又有了身孕,生下了皇子。可一切,又怎回得到当初?”

她端起石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续道:“裴弘登基之后,封了岛主做皇后,可他的愧疚,却仿佛全给了沈氏。他只觉沈氏做了多年侧妃,委屈了她,处处抬举她,给她娘家封官进爵,给她弟弟沈从简封了承恩公。岛主心中不忿,却也无可奈何。”

楚蒨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,“有一,裴弘练功走火入魔,受了极重的内伤,太医院束手无策。岛主有一门独门内功心法,可以真气度人,疗伤续脉。只是这功法有一个苛刻之处——须得二人赤身相对,肌肤相接,方能将真气毫无阻滞地渡入对方经脉。岛主救夫心切,顾不得许多,便脱了衣衫,将裴弘抱在怀中,以自身真气为他疗伤。整整七七夜,岛主不眠不休,终于将裴弘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。”

沈景同隐隐猜到了什么,脸色渐渐发白。

楚蒨道:“谁知岛主刚歇下没两个时辰,宫里便开始流传一桩丑闻——说皇后曾以同样之法,为别的男子疗过伤,赤身裸体,搂搂抱抱,不知廉耻。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,连年月时辰、那男子是何模样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裴弘听在耳中,记在心里,看岛主的眼神便渐渐变了。起初是猜疑,后来是冷落,再后来,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斥责岛主‘失德’,将她打入冷宫。”

沈景同霍然站起,怒道:“那贼贱人编出来的!”

楚蒨冷笑一声:“便是编出来的,又待如何?裴弘信了。他宁可相信一个妾室的枕边风,也不肯信那个与他共患难的结发妻子。岛主在冷宫里关了三个月,受尽屈辱,心如死灰。她本可以解释,可她不愿。她说:‘他若信我,何须我解释?他若不信我,解释又有何用?’”

“后来呢?”沈景同的声音已有些发颤。

“后来,岛主一把火烧了冷宫,趁乱逃了出来。”楚蒨淡淡道,“外头的人都以为钟皇后死了,烧成了一具焦尸。裴弘便顺水推舟,立了沈氏为后。可笑那沈氏做了皇后,第一件事便是你那亲小姨——给你爹爹做妾。”

他沉默了良久,才哑声道:“怪不得岛主非要那姚公子了妻子娶芸娘做正妻,原来……原来她自己便是这般被辜负的。”

楚蒨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岛主行事固然偏激,可那姚公子与芸娘之事,与当年岛主和沈氏之事何其相似?芸娘先跟了姚公子,为他挡刀落了孩儿,姚公子却另娶了高门贵女,反说芸娘是累赘。岛主听了,怎能不怒?”

沈景同道:“那沈氏如今被废,皇帝也断了臂,想来已经后悔了。岛主何不……何不回去?将从前失去的,都抢回来?”

楚蒨“呸”了一声,柳眉倒竖:“岛主哪里稀罕什么皇后的位置?那皇帝如今成了残废,要人伺候起居,连笔墨都拿不稳,难道还要我岛主去伺候他不成?他配么?”

沈景同被她这一声“呸”吓了一跳,随即又觉她说得痛快,连连点头称是。

两人沉默了片刻,山风拂过,送来一阵玉兰花的幽香。楚蒨忽然转过头来,一双明眸望着沈景同,神色间有些忸怩,低声道:“沈公子,你在京城长大,可知道那裴怀澈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沈景同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口,闷得发慌。他定了定神,问道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楚蒨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,声音更低了:“岛主说……想要寻到她的儿子裴怀澈,就让我……让我和裴怀澈成婚。”

沈景同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方才还暖洋洋的身子霎时凉了半截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他怔怔地望着楚蒨,只觉那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在午后的光下,美得几乎不真实。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至极的滋味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。他恨不得立刻说出一千句一万句“裴怀澈不好”,可话到嘴边,终究咽了回去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翻涌的苦涩,缓缓道:“我与裴怀澈并无深交,不过……不过也听说过一些。他为人端方正直,才貌一等一的出挑,与那裴怀清全然不同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楚蒨急忙问道。

沈景同犹豫了一下,还是如实说道:“只是他曾与姚家姑娘有过婚约。那姚家虽退了婚,可我瞧他……恐怕一直没能放下。”

楚蒨眼中的光彩暗淡了几分,低低地“啊”了一声,显是有些失落。

沈景同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又是一痛,忍不住安慰道:“不过那姚家姑娘已经嫁了人,况且那姚氏心肠歹毒,论人品,比姑娘差之万里;论样貌,也不及姑娘百分之一。裴怀澈若是见了姑娘这般人物,定然也会欢喜的。”

他说完这话,只觉嘴里苦涩得厉害,仿佛吞了一把黄连。

楚蒨听了,脸上微微一红,低声道:“当真么?你莫要哄我。”

沈景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道:“我怎会哄你?姑娘这般品貌,便是月里嫦娥见了,怕也要自愧不如。裴怀澈若是不欢喜,那便是他瞎了眼。”

楚蒨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,嗔道:“油嘴滑舌!不与你说了,我回去了。”说罢,提了食盒,转身便走。

那袭天青色的裙袂在山风中轻轻摇曳,渐渐远去,终于消失在小径尽头。沈景同站在原地,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一动不动,如同石化了一般。
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蹲下身去,捡起地上的铁锄,扛在肩上。那铁锄仿佛忽然重了十倍,压得他肩膀生疼。他一步一步往后山走去,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。

山风吹过,他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,伸手一摸,竟是一滴泪。

他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湿润,苦笑了一声,喃喃道:“沈景同啊沈景同,你是什么东西?一个弑亲逃亡的丧家之犬,一个被朝廷通缉的要犯,一个在岛上做苦力的囚徒。你这般人,也配肖想那天仙似的姑娘?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痴心妄想!”

他狠狠抹了一把脸,扛着铁锄,大步往后山去了。那背影在苍翠的山色中,显得格外落寞,格外凄凉。

石牢之中,裴怀清悠悠醒转,只觉满口血腥气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。他挣扎着坐起身来,望着铁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,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,那声音里满是怨毒、绝望与不甘,在空旷的石牢中回荡了许久,许久。

外头看守的岛民听了,只摇了摇头,对同伴道:“这人怕是疯了。”

同伴笑道:“疯了好,疯了就不闹腾了。岛主吩咐了,留他一条命,每给碗水喝便是。这恩将仇报的东西,活着比死了难受。”

两人说着话,渐渐走远了。石牢里只剩下裴怀清粗重的喘息声,和铁链偶尔碰撞的叮当声,在阴暗湿的空气中,久久不散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