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第二,一个早起洒扫的女使推开主院虚掩的门扉,只瞧了一眼,便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向外逃去,口中狂呼:“死人啦!人啦!”
不多时,内院已聚满了人,却无一人敢踏入那修罗场般的正房。承恩公沈从简闻讯急匆匆赶来,拨开噤若寒蝉的仆妇,迈步而入。但见满室狼藉,血腥气扑面而来,地上横陈着数具小小的尸身,俱是他与崔宜章所出的幼子幼女,最小的尚在襁褓,此刻皆已面色青紫,气息全无。他心头狂震,目光急转,猛地瞥见榻边蜷缩着一个血人——正是崔宜章。她四肢软垂,口不能言,只一双眸子死死瞪着,充满无尽的痛苦与怨毒,见他到来,喉中嗬嗬作声,却吐不出半个字。
“宜章!”沈从简脑中轰然一响,如遭五雷轰顶,扑到崔宜章身边,触手只觉她四肢筋断,舌被割,已成废人。他双目霎时赤红如血,霍地站起,额上青筋暴跳,厉声嘶吼,声音震得屋瓦簌簌作响:“是谁?!是谁的?!给我查!查出来我要将他碎尸万段,诛灭九族!!”
管家连滚爬入,面无人色,颤声禀道:“国、国公爷……除了夫人和三位小主子,西暖阁娘带着的幺小姐,也、也殁了……另外,大公子……大公子不见了!他房中箱笼大开,好些衣物细软,值钱的玩意儿,也都不见了踪影!”
“沈景同不见了?!”沈从简浑身剧震,随即一股滔天怒焰直冲顶门,他咬牙切齿,一字字从齿缝中迸出:“潜逃!定是这逆子!是他!一定是他!!”他想起昨崔宜章哭诉沈景同的怨怼之言,想起这孽子平素阴郁的眼神,种种疑窦瞬间贯穿,再无怀疑。“这畜生,定是记恨宜章,记恨我不看重他,才下了如此毒手!他连尚在襁褓的妹妹都不放过,连我这么多孩儿,废了宜章,然后卷款潜逃!此等丧心病狂、禽兽不如的东西,天理难容!天理难容啊!”
他再无迟疑,命人急备车马,直入宫禁,扑到沈皇后面前,未语泪先流,捶顿足,将府中惨状与沈景同“弑亲逃亡”之事哭诉一遍,末了嘶声道:“姐姐!姐姐你要为我做主啊!是景同!是那个孽子!他连我数子,残害宜章,手段之毒,闻所未闻!此等逆伦禽兽,若不严惩,何以正纲常,慰亡灵?”
沈皇后听罢,如被焦雷劈中,身子晃了几晃,几乎晕厥,幸得宫人扶住。她脸色惨白,颤声道:“他……他怎能如此?他母亲柳氏,温良淑德,为我而死,他……他竟没继承他母亲半分良善,反做出这等天理不容之事!枉我费尽心力,待他们柳家这般好,他们竟是不知感恩,反生豺狼之心!”
一旁侍立的太子裴怀清亦是怒不可遏,上前扶住沈皇后,恨声道:“母后保重凤体,莫要气坏了身子。儿臣早就看出那沈景同心术不正,品行低劣!他母亲柳氏为救母后而死,虽是义举,可天家何曾亏待过他们柳家?母后念着旧情,破例抬举他小姨为贵妾,赐下诰命,已是天大的恩典,旷古未有的殊荣!他自己不争气,不肯与继母和睦相处,心狭隘,反倒心生怨怼,如今竟做出这等弑亲逃亡的禽兽行径!可见其本性凉薄,狼子野心!”
沈皇后缓过一口气,口仍因愤怒而剧烈起伏,咬牙道:“正是我往太过心软良善,总念着旧情,纵容太过,才酿成今之祸!”
裴怀清接口道:“母后所言极是。自古以来,侍卫宫女为救帝后而牺牲的不知凡几,不过都是给些银子抚恤,厚葬了事,哪一个如沈景同与他柳家一般,要这要那,贪得无厌,不知满足?母后待他们,已是仁至义尽!”
沈皇后越听越觉有理,想到自己一片苦心竟喂出这般白眼狼,更是痛心疾首,怒道:“传我旨意!柳氏女德行有亏,不堪宜人封号,即刻褫夺其五品诰命!柳家教女无方,更生出沈景同这等弑亲逆贼,实属罪大恶极!着有司即刻查抄柳家,柳氏满门,无论男女老幼,尽数下狱,以‘谋逆同党、戕害皇亲’之罪,诛其九族,以儆效尤!”
旨意一下,殿中气氛肃。一直静立旁观的程书禾,此刻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。她虽非良善,亲手制造了这场惨祸,但听得沈皇后母子这番颠倒黑白、卸磨驴的言论,仍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。那柳家何其无辜?大柳氏为救沈皇后而死,妹妹被迫为妾,如今全家却要因她程书禾做下的案子,背上“谋逆”重罪,满门抄斩!
她略一沉吟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忍,上前柔声道:“母后息怒,太子也请暂缓雷霆之怒。臣媳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沈皇后与裴怀清看向她。程书禾续道:“臣媳听闻,当初那个柳夫人,是为了救下母后而慨然赴死。柳家失了女儿,似乎……并未因此得到一官半职的封赏?或许……母后当年确有疏漏之处?再者,那小柳氏,原本也是国舅爷原配夫人的亲妹,论理,很该由母后和舅舅做主,为她择个高门大户的才貌仙郎做正妻主母,风光出嫁才是。怎么……怎么就给了舅舅做妾呢?这其中是否有些委屈?”
裴怀清不待沈皇后开口,已眉头一竖,斥道:“香絮,这便是你的不是了!那柳氏当初既嫁了我舅舅,那便是沈家的人!她对母后有救命之恩,这恩情自然该由舅舅和我沈家承当,封赏也合该落在舅舅身上,哪有越过夫家,去封赏她娘家的道理?此乃伦常!至于那小柳氏——”他冷哼一声,满脸鄙夷,“我舅舅原本可没想要她做妾!是那柳家人自己不要脸面,贪图富贵!母后仁厚,原也为她寻了几处清白人家,许她正室之位。谁知她眼皮子浅,嫌弃那些人家穷,为了身份地位,放着清清白白的正妻不做,死皮赖脸、哭天抢地地硬要给我舅舅做妾!母后就是太过良善,见她如此,心一软,这才顺水推舟,还破例为她向父皇求了个诰命!她柳家不知感恩戴德,反倒怨天尤人,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程书禾听得这番“高论”,饶是她自认心狠手辣、诡计多端,也不由得瞠目结舌,心中暗骂:“你妈妈给小柳氏找的那些所谓‘好人家’,还远不如给你舅舅做妾来得尊贵,亏你们母子有脸说出口!当别人都是傻子么?”
她强压着翻白眼的冲动,面上仍作不解,继续“求情”道:“太子所言,亦有道理。可既然柳夫人是沈家的人,她的功劳该算给沈家,那沈大公子不更是沈家的人吗?是舅舅的嫡亲血脉。如今沈大公子犯事,何以不罪止其身,反要因此迁怒、诛连整个柳家九族?这……这恐怕牵连太广,有伤天和。”
裴怀清不耐地挥挥手,道:“那怎么能一样?先前府中便是那小柳氏在管家,柳家的心思、做派,难免灌输给沈景同。没有柳家人整在背后挑唆、灌输这些怨怼之念,那沈景同纵然不肖,又哪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做出这等灭伦惨案?子就在柳家!母后此番处置,正是要斩草除,以绝后患!”
沈皇后听得儿子一番“义正辞严”,更觉自己往太过宽纵,以致养虎遗患,当下心意愈坚,冷声道:“太子妃不必再为这等忘恩负义之徒求情!我意已决,柳氏满门,罪无可赦!此外,即刻发下海捕文书,通缉沈景同这逆贼!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程书禾见劝不动,只得暗叹一声,不再多言。她心中对沈景同的生死倒不甚挂怀,那是个聪明人,既已逃出,自有生存之法。只是想到柳家那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,终究有一丝物伤其类的黯然,旋即又被“这世道本就如此,弱肉强食”的念头压下。
沈景同一路隐姓埋名,仓皇南逃。他早有准备,路引、银钱俱足,专拣偏僻小径,昼伏夜出,倒也暂时避过了官府的耳目。这一,来到江西地界,鄱阳湖烟波浩渺,水天一色。他雇了一叶小舟,躲入湖中,见那万顷碧波,沙鸥翔集,远山如黛,只觉中积郁的愤懑与惊惶,也被这壮阔的自然景象冲刷淡去了几分。生平所受苦痛煎熬,仿佛都渺小了起来。
正自倚舷眺望,心神稍弛,忽见远处湖面上驶来数艘官船,船上差役手持图形,正在盘查过往船只行人,呼喝之声随风隐约传来。沈景同心下一惊,暗叫不好,定是追捕文书已至此间。他急令船家转向,驶向一片芦苇荡躲避。慌乱之间,小舟不慎撞上暗礁,船底破裂,湖水汩汩涌入。沈景同不通水性,惊惶失措之下,扑腾几下,便觉口鼻呛水,眼前发黑,渐渐沉了下去,失去了知觉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景同悠悠醒转,只觉周身温暖,躺在一张柔软净的床榻之上。他挣扎着撑起身子,环顾四周,见身处一间颇为精雅的房舍之中,陈设简洁,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。正自惊疑,房门轻启,一个少女手捧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,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。
“你醒啦?”少女声音清脆,如出谷黄莺。她走到床边,将姜汤递上,“快趁热喝了,驱驱寒气。”
沈景同昏沉之中,不及细想,接过碗来,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。热汤入腹,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,精神为之一振。他这才抬头,看清那少女容貌,心中不由“咯噔”一下,大为震惊。
只见这少女生的明艳不可方物,竟与他那已惨死的继母崔宜章有三分相似!只是崔宜章眉眼口鼻,绝无这等光艳,眼前这少女若真个比较起来,便是比他从前只在远处惊鸿一瞥的姜家小姐,也在伯仲之间,各擅胜场。
沈景同定了定神,接过空碗,问道:“敢问姑娘,这里是何处?是姑娘救了在下么?”
那少女嫣然一笑,道:“我叫楚蒨。是我和岛上的姐姐在湖边瞧见你落水,将你捞了起来。这里是南矶岛,我们一向在岛主这里过活。”
“南矶岛?”沈景同喃喃重复,又问道:“不知贵岛主尊姓大名?在下蒙救命大恩,后定当图报。”
楚蒨道:“我们岛主是个女子,心地最是善良不过,她名叫钟燕。”
“钟燕?”沈景同心中猛地一紧,几乎脱口而出:“先皇后?!”他随即用力摇了摇头,暗骂自己胡思乱想,“先皇后钟氏早已在冷宫自焚身亡,天下同名同姓者甚多,岂会如此之巧?定是一个寻常女子罢了。”虽如此想,这名字终究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异样。
他在岛上将养了几,伤势渐愈,与楚蒨也熟络起来。这南矶岛地处鄱阳湖深处,岛上花木繁盛,景致幽绝,宛如世外桃源,岛民不多,皆淳朴热情,倒也安宁。沈景同暂得栖身,惊魂稍定。
这午后,忽见湖面上一艘大船缓缓驶近岛屿。那船造型奇特,船头竟以鲜花装饰,簇锦堆绣,异香扑鼻。船头立着一名女子,身着淡紫衣裙,虽已届中年,但容色端丽,气质雍容,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仪态。
船将靠岸,那女子目光如电,已扫见岸边的沈景同,秀眉微蹙,对迎上前来的楚蒨道:“蒨儿,我不是说过,不得带陌生男子上岛么?你怎么又不听话?”
她语音清脆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沈景同心中凛然,知是岛主到了,忙整肃衣冠,上前几步,朗声道:“在下沈景同,避难途中不幸落水,蒙楚姑娘搭救,并非有意擅闯宝岛。救命之恩,谨此谢过,他必有报答。”
那女子——岛主钟燕,眸光在沈景同脸上一转,淡淡道:“你姓沈?”语音中微带一丝诧异。
沈景同坦然道:“正是。巴蜀沈家之后。”
钟燕不再言语,只微微颔首,举步登岸。沈景同趁她走近,仔细端详,只见她肤光胜雪,虽年岁不轻,但丽色天成,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,气质之高华,更非寻常官家夫人可比。他心中惊叹,一时竟瞧得有些呆了。
钟燕察觉他目光,神色转冷,对身旁一名青衣婢女道:“此人如此无礼,待会儿先斩去他双足,再挖了眼睛,割了舌头,扔进湖里喂鱼。”
她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沈景同却听得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,心中连叫:“坏了坏了!刚出虎,又入狼窝!早知如此,还不如当初死在程书禾那女魔头手里,好歹求个痛快!”
钟燕上岸后,那艘花船船舱中又走出两名青衣婢女,手中各持一条乌沉沉的铁链,哗啦啦作响。两人用力一扯,从舱中拖出两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子来。那两人都是垂头丧气,一人面目清秀,衣饰华贵,似是富贵人家的公子;另一人则身材粗壮,面貌朴拙,像个走江湖的汉子。
只听钟燕向那粗壮汉子冷冷问道:“你籍贯何处?”
那汉子抬头,带着川音答道:“小人……小人是陕西人氏。”
钟燕冷笑一声:“陕西?你口音明明是川音,抵赖何用?陕西与四川接壤,那也一般办理。”
那汉子惶急大叫:“我……我到底犯了什么王法,你给说个明白!否则我死不瞑目!”
钟燕漠然道:“不必明白。只要你是四川人,或是姓沈,撞到了我手中,便得活埋,充作花肥。你既到江西,为何不改了乡音?既然与四川沾边,那便怨不得我了。”她一挥手,一名婢女拽动铁链,将那嘶声叫嚷的汉子拖向岛深处一片茂密的花林。那汉子挣扎呼喊,声音渐行渐远,终不可闻。
沈景同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,心道:“这哪里是心地善良的岛主?分明是个人不眨眼的女魔头!她这规矩,分明是冲着四川人和姓沈的来的!我祖籍蜀中,又姓沈,正是撞在了刀口上!”他自知难以幸免,把心一横,反倒生出几分光棍气概,大声道:“岛主不必再问了!在下祖籍蜀中,正是巴蜀沈家之后,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沈景同便是!你要我,趁早动手,给个痛快便是!”
钟燕侧过头,瞥了他一眼:“你早报过了姓名。巴蜀沈家的人,可没这么容易便死。”
她不再理会沈景同,目光转向那被绑的华服公子,语气更冷了几分:“你怎么说?”
那公子早已吓得面如土色,见问到自己,“噗通”一声双膝跪地,磕头如捣蒜,哀声道:“夫人饶命!家父姓姚,只在京中为官,小生不知如何得罪了夫人,万望开恩!”
钟燕冷冷道:“呸!你自己做下的事,倒不记得了?”她向身旁婢女使个眼色。那婢女会意,转身走向另一处房舍,不多时,引着一名容貌娟秀、神色凄楚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。
那姚公子抬头一看,顿时如见鬼魅,失声叫道:“芸……芸娘?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”
钟燕寒声道:“这芸娘,原是你的姬妾,是也不是?”
姚公子颤声道:“是……芸娘确实曾是小生的姬妾。”
钟燕道:“听闻年前有仇家上门寻你晦气,意图行刺,是这芸娘为你挡了一剑,因而落了腹中胎儿,是也不是?”
姚公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勉强道:“确……确有此事。”
“那你当时对这芸娘说了什么?”钟燕问,眼中寒意更盛。
姚公子语塞,在钟燕凌厉的目光下,不得不嗫嚅道:“小生……小生当时说,她失了孩子,倒也……倒也省了麻烦……”
“畜生!”那名叫芸娘的女子再也忍耐不住,冲上前来,狠狠打了姚公子一记耳光,泪如雨下,
“我自知出身卑贱,不过是你一时兴起收用的玩物,从不敢与大娘子别苗头,也早知大娘子过门之后,你便不再将我放在心上。我早已心灰意冷,原已打算带着腹中孩儿悄悄离去,自谋生路……可就在我离开的前一,你放印子钱死了人,苦主家人前来报仇,要取你性命!我见那一刀砍来,想也没想便扑上去挡了……我不求你记我恩情,只当是还了你当年给我一碗饭的活命之恩,从此两不相欠!我掉了孩儿,奄奄一息躺在病榻上,以为你总该愧疚……谁知你来了,反而骂我不守规矩,私自怀孕,还说……还说这样也好,省得你还要想法子落了这孩子!”
姚公子挨了一巴掌,又羞又恼,抗声道:“你……你莫要血口喷人!你小时候快饿死了,倒在我家门口,若不是我收留你,让你做我姬妾,你早就饿死街头了!你替我挡那一刀,不过是扯平了前债!再说了,那孩子又不是我动手打落的,是那刁民害的!你不去恨那你孩儿的仇人,偏来恨我?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
芸娘听他这番言论,气得浑身发抖,转身向钟燕跪下,叩首道:“岛主明鉴!妾身此生瞎了眼,爱上这么个薄情寡义、狼心狗肺之人,实是天大的错误!明知道他死人命、造孽深重,还去为他挡刀子,更是错上加错!这就是我的……可是,岛主,我的孩儿若有,为什么这孩儿的亲生父亲却没有?我想破了头也想不通!既然如此,我别无他求,只求岛主让我这苦命的孩儿,在九泉之下,能亲眼看着他爹爹下去给他磕头赔罪!”
钟燕听罢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对那姚公子冷冷道:“我可不听你这套歪理。要我饶你性命,倒也不难。你即刻返回家中,亲手了你那明媒正娶的妻子,然后三书六礼,八抬大轿,风风光光迎娶芸娘过门,立她为正室。你可能办到?”
姚公子大惊失色,连连摆手: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妻?万万不可!贱内并无过错,且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所娶,我……我下不了手!至于明媒正娶芸娘,她……她出身微贱,这绝非我一人能……”
“将他拖下去,”钟燕不等他说完,已不耐烦地挥手,“了。”
两名婢女应声上前,铁链抖动。姚公子吓得魂飞魄散,涕泪交流,伏地大呼:“我答应!我答应便是!求夫人开恩!”
钟燕这才示意婢女停手,对其中一名婢女吩咐道:“你押他回去,亲眼瞧着他了原配,再亲眼瞧着他们拜堂成亲。事成之后,回来复命。”
姚公子兀自不死心,哀哀求道:“夫人开恩啊!贱内与你无冤无仇,你又不识得芸娘,何必如此帮她,我妻另娶?我……我又素来不识得你,从来不敢得罪你啊!”
钟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森然:“你既然先有了芸娘,为何又要另娶他人?你那妻子明知你早已有了女人,还要嫁进来,难道天下男人死绝了,非要抢别人的男人?这种事,我没听见便罢,只要给我知道了,自然要这么办理。似你这等负心薄幸之徒,我料理了没有十桩,也有八桩了。”
婢女不再多言,拖起面如死灰的姚公子和芸娘,径自登船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