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骨渡的血火还没灭下去。
顾长青三人却已经顺着黑河支道,先一步摸向了阴风驿。
夜河里,系统刚返还的《夜河梭舟》安静得像一片贴着水走的影子。
这舟不大。
可舟身薄、快、稳。
最厉害的是,它几乎不带什么多余动静。
苏九幽站在船头,手里捏着那枚血骨渡主令,笑得牙都快露出来了。
“好东西。”
“以后抄家、跑路、转线,这玩意儿都好使。”
楚狂坐在后头,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把眼前这票抄完。”
苏九幽啧了一声。
“大师兄,你这人哪都好。”
“就是不会提前高兴。”
顾长青站在两人中间,正低头看着刚从血骨渡账箱里抄出来的两张薄纸。
一张是阴风驿今夜收讯的次序。
另一张,则是黑沙库半夜开门收货的外令。
赵无极布的网确实不浅。
可同样的,只要第一口咬对,后头很多门也就等于被顺手带开了。
一个时辰后,阴风驿到了。
这地方卡在两面断崖中间。
上头悬着三串白骨风铃。
下头修着一座不大的石台,台上堆满了传讯骨筒、风鸢和一只专门压急信的黑钟。
这种地方,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守卫。
而是讯。
谁掌这口驿,谁就等于先知道外围哪条线断了、哪条线还能救。
而赵无极最能压人的地方,也正在这儿。
可今夜,这口驿已经先被顾长青盯上了。
梭舟贴岸。
苏九幽披着从血骨渡扒来的执事外袍,先一步跳上石台。
“血骨渡急讯!”
“开台!”
他这嗓子喊得又急又烦,像极了真被上头死命催了一路的外线人。
石台里头很快钻出一名瘦高男子。
那人手里提着一只白骨风灯,眉眼细长,唇角向下,整张脸都透着一股见谁都像欠自己账的阴气。
正是阴风驿驿头罗惊灯。
罗惊灯先看主令。
再看苏九幽。
最后目光才落到岸边那艘梭舟上。
他的眉头当场便沉了半分。
“运灵船呢?”
苏九幽张口就骂。
“船撞鬼哭汊了!”
“韩枯舟让我先带令来开西口黑签,不然下头那批货全得泡烂!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可对懂行的人来说,反而最像真的。
罗惊灯却并未立刻信。
“韩枯舟让你带令?”
“那第七码呢?”
苏九幽心里一沉。
好在他早在血骨渡账册夹缝里看见过阴风驿的换码习惯。
他连眼皮都没眨,抬手一拍石台。
“后补黑砂,先封西口。”
罗惊灯眼神明显变了一下。
因为这句,正是今夜第二套备用暗码的一半。
正常人若是硬背,反而容易把整句说满。
苏九幽却只吐了半句,反倒像真的只是记着一口急活。
罗惊灯心里那点疑意顿时松了一截。
可也就在他上前半步,准备亲手验令的时候,顾长青已经看见了。
这老东西袖里藏了一枚碎讯符。
只要他再往前半步,第一件事绝不是接令,而是先碎符。
顾长青没给他机会。
人影一闪。
顾长青已经从石台下掠了上来。
罗惊灯瞳孔骤缩,袖中碎讯符刚捏到一半,手腕便已被顾长青死死扣住。
咔!
骨裂声一响。
碎讯符直接掉地。
苏九幽顺手一脚踩碎,笑得有点坏。
“罗驿头。”
“这么急着报什么?”
罗惊灯脸色全变了。
“动手!”
话音刚落,驿台后头四名血灵宗修士同时扑出。
更远处那只黑钟也被人猛地撞响。
嗡!
钟声刚起,楚狂已经一步上台。
黑金重剑狠狠扫出。
最先冲出来那名修士连人带钟,一起被这一剑生生拍进石墙里。
第二人想借风铃振讯。
楚狂反手一剑柄砸上去,三串白骨风铃同时炸开,碎骨和符灰漫天乱飞。
苏九幽则比谁都快。
罗惊灯还没死透,他就已经一把扯过对方腰间的驿台总簿和一枚黑漆漆的转讯骨笔。
“师尊!”
“这地方的讯,还能改!”
顾长青一掌拍碎罗惊灯心口,转头便道:
“改。”
苏九幽立刻扑进驿台里屋。
骨笔蘸血,落字飞快。
第一封,传主宗。
血骨渡一切如常,西岸起雾,暂缓派人。
第二封,传黑沙库。
今夜后补黑砂先开西门,见主令即放。
第三封,故意往南侧一处早已废掉的小驿丢了道假讯。
西口有散修劫线,速调人南下。
三封讯一发,整条外围夜线顿时被他拧得乱了半寸。
而这半寸,在这种夜里就够要命。
顾长青也没闲着。
驿台里最值钱的,不只是讯。
还有匣。
一只上了双锁的黑匣被他从最内层柜架里直接抠了出来。
匣内放着三份血灵宗外围外令,一封还未送出的急催信,以及一张画得并不完整,却已经足够值钱的主宗北崖外层布置草图。
顾长青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这一趟又没白来。
赵无极要请他们进主宗。
而他自己,已经先替顾长青把外门口子留了一道。
“走。”
顾长青收匣,转身就走。
“去黑沙库。”
楚狂一剑把最后一个还在挣扎的守卫砸晕,转身跟上。
苏九幽则在离开前顺手把驿台账房那只小灵石箱也一并抄进了怀里。
“人都了,留钱什么。”
三人走得极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,黑沙库也到了。
和阴风驿不同,这地方像一口埋在废矿坑里的黑色牙槽。
外头只有一道窄门。
里头却压着整整三层沙库和堆料台。
这里存的,不是什么活物,也不是常规灵石。
而是血灵宗拿来养阵、铺路、压血幕的一批黑砂和骨料。
这些东西平时见不得太多光。
所以才单独压在这儿。
门口那名守库修士一见主令,果然没多问第二句。
“开哪口门?”
苏九幽把阴风驿伪造的黑签直接拍上去。
“西门。”
“上头催。”
守库修士皱了皱眉,却还是转身去抬闸。
可闸门才刚抬起半尺,里头便先传来一道更沉的脚步声。
一个肩宽背厚、满脸黑砂的壮汉拎着一柄黑铁链锤,从库里走了出来。
这人叫沙满仓。
是黑沙库坐镇的库头。
他一眼扫过主令和黑签,没先放行,反而先盯上了苏九幽脚下的泥。
“你这双靴子,不是血骨渡的泥。”
苏九幽心头一跳。
这壮汉居然也是个会看细处的。
可惜,他再会看,也晚了。
顾长青已经从侧后方直接掠进了闸门缝。
沙满仓暴喝一声,链锤反手便砸。
楚狂则正面顶了上去。
剑锤相撞,闷声震耳。
楚狂脚下石地裂了三寸。
沙满仓也被这一记硬碰撞得虎口渗血。
他眼底露出一丝骇意。
因为他最擅长的就是重手对重手。
结果眼前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剑修,居然硬到这种地步。
更阴的是苏九幽。
他在沙满仓抡锤那一瞬,就已经先看见了对方脚边一截细得快看不见的黑绳。
黑绳直通库墙。
墙后,多半就是埋好的爆砂火。
这老东西若真顶不住,十有八九会把整座库一起埋了。
苏九幽想都不想,抬手便把一枚骨针猛地钉了过去。
针断绳。
再下一瞬,他整个人扑到墙角,生生把那只埋好的火匣先一步抠了出来。
“想炸?”
“先问过你苏爷!”
沙满仓眼睛当场就红了。
他是真没想到,对面不只会砍,还会先拆他的后手。
而这短短一失神,已经够楚狂定局。
黑金重剑自下而上,生生一掀。
沙满仓整个人被连锤带人一起掀得腾空。
下一瞬,楚狂往前一步,双手握剑,当头一砸。
轰!
人落。
地裂。
沙满仓半截身子都被砸进了黑砂堆里,再起不能。
顾长青则已经顺着最里层料台,一路把黑砂精料、骨阵钉、血晶粉和三袋未拆封的阵核统统卷进储物戒。
最内层那只黑柜里,还压着一枚主宗外令和一封已经盖好血印的催料信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。
“请祖将近,料不可断。”
顾长青看着这八个字,眼神更冷了几分。
请祖。
这词放在别处,或许只是宗门里装神弄鬼的旧说法。
可放在血灵宗这种地方,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而且能让赵无极把外围三线都并到一起往里收,这所谓的“请祖”,恐怕比顾长青之前想的还更值钱,也更麻烦。
黑沙库这一票,抄得极快。
等主宗那边真反应过来,这里已经连匣带料,空了大半。
苏九幽离开前甚至还不忘把黑沙库门口的旧牌子给掀了,反手丢进坑里。
“看着就晦气。”
楚狂没说话,只是拖着还没死透的沙满仓往坑里一甩。
这一夜,血灵宗外围三线,先断血骨渡,再空阴风驿,又被顺手掏空黑沙库。
等顾长青三人乘梭舟离开时,黑河上头的风都像带着点要死人之前的冷。
而主宗议事殿内,赵无极也同时收到了两份相互打脸的讯。
一份说血骨渡如常。
一份说南侧小驿遭劫。
可送到他案前的第三份战报,却是血骨渡、阴风驿、黑沙库三处同时断信。
殿里安静得吓人。
良久,赵无极才慢慢放下手里的骨串。
“顾长青。”
“你还真拿我的线,当自己的刀使了。”
代宗主站在下首,声音都发紧。
“大长老,要不要立刻封主宗外门?”
赵无极却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封,已经晚了。”
“而且他既然这么会顺线,不让他顺到主宗门口,他反而不会死心。”
说到这里,赵无极抬手按在地图上主宗北崖那一点。
眸光冷得像一把细刀。
“他想看。”
“那就让他看。”
这一刻,主宗的门,也被赵无极提前留开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