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骨渡在黑河弯口。
河水黑得发沉。
夜风一过,整条河像一大块被人横着按在地上的冷铁,只在两岸骨灯映照下,偶尔翻出一点暗红色的碎光。
渡口不小。
三座栈桥,一排灰仓,两艘巡河小船,外加一艘专门拿来运重货的乌骨大舟,全都横在河心和岸边。
岸上守卫不算密。
可顾长青只扫一眼便知道,这地方绝不是真空。
因为太顺。
越是这种看着像能直接下手的地方,越说明后头有人故意留口。
山崖背阴处,顾长青、楚狂和苏九幽都压着气息蹲着。
楚狂盯着那艘乌骨大舟,手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“师尊,直接砍过去?”
“能砍。”
顾长青目光没离开渡口。
“但先看看,能不能让他们自己把船送进来。”
苏九幽蹲在一旁,手里捏着那枚从血灵分舵抄出来的旧血灵令,闻言嘴角一咧。
“这活,弟子熟。”
顾长青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。”
苏九幽指了指渡口东侧那最高的灯杆。
“血骨渡靠灯号接船。”
“一长两短,走主水道。”
“两长一短,走鬼哭汊。”
“鬼哭汊水浅,平时不走重船,只拿来给坏船、坏货,或者坏心思的人临时靠一口。”
楚狂听得很直接。
“那就把他们引去鬼哭汊。”
苏九幽嘿了一声。
“不止。”
“渡口西边那艘巡河船,是专门拿来兜底救账和救人的。”
“我把灯换了,再把那艘小船先放走。”
“等运灵船自己撞进鬼哭汊,后头就只剩岸上那点人硬顶着。”
顾长青点了点头。
“能进么?”
苏九幽晃了晃手里那枚旧令。
“血灵宗的人眼里,令比脸好使。”
“尤其是这种夜里只认灯、只认符、懒得多问第二句的地方。”
顾长青看着他。
“那就你去改灯号。”
“楚狂,等船靠进鬼哭汊,你先冲船头。”
“本座压岸上,也压那个坐镇的执事。”
楚狂低低应了一声。
苏九幽则已经开始往脸上抹灰。
乱葬岭带出来的旧血袍,被他反着一穿,再往肩头挂两道血骨渡运货小符,整个人立刻像极了刚从上游一路跑来传信的血灵宗小管事。
他冲顾长青眨了眨眼。
“师尊,弟子去给他们点灯。”
说完,他人便像一条贴着石缝游出去的黑鱼,几下便没进了渡口外的阴影里。
顾长青没再看他。
他只是运起刚得来的《锁神观气术》,缓缓扫向整个血骨渡。
果然。
岸上明面只有十几名守卫。
可灰仓后头还藏了四道更沉的气息。
河心那艘乌骨大舟的货仓里,也压着三道气。
赵无极的坑,确实已经先摆好了。
可惜,摆得再稳,也得先有人踩上去才算数。
片刻后,苏九幽已经晃进了渡口值夜的小棚。
守棚的血灵宗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眉头才刚皱起,便先看见了那枚旧血令。
“哪条线的?”
苏九幽骂骂咧咧把令牌往对方面前一砸。
“乱葬岭补灰料的。”
“上头催得跟催命一样,老子一路跑得腿都快断了,你还问?”
那弟子一听“乱葬岭”三个字,神色果然一紧。
最近这条线本就最乱。
他也懒得多盘,低头便去摸印。
苏九幽趁这功夫,袖里一枚细钩已经悄无声息勾断了棚角暗绳。
下一瞬,东侧那本该挂主水道灯号的白骨灯,轻轻偏了半寸。
而鬼哭汊那边原本黯淡的副灯,却被他顺手拨亮了一格。
灯号,就这么换了。
还不止。
苏九幽借着转身出棚的瞬间,又把一枚细骨钉狠狠钉进了西边巡河小船的缆绳接缝里。
只要等会儿水势一冲,那艘拿来救急的小船自己就会先漂出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还不忘用驿符在值夜簿后头补了一句假讯。
“上游石口起雾,今夜重船改走鬼哭汊。”
短短一行。
却足够要命。
因为真正登船的人,多半只会先认这句。
苏九幽做事,从来就不是只做一层。
要骗,就先把别人能拿来怀疑的两三道口子一起堵上。
这才值钱。
不到半刻。
上游河面果然亮起两点血灯。
那艘乌骨大舟顺水而下,船体沉得极深,明显装满了货。
楚狂眼神一下子更沉了。
顾长青却抬手压了压。
“再等一口。”
大舟离渡口越来越近。
船头站着一名高瘦中年人,手里拄着一白骨铁篙,眉眼阴沉,正是血骨渡坐镇执事韩枯舟。
此人显然不蠢。
他一眼看见鬼哭汊那边的副灯比平时更亮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今夜怎么改了副道?”
岸上值夜弟子连忙高声回道:
“上游补来的讯,说主道起雾,重船改走鬼哭汊!”
韩枯舟眼神还想再沉。
可大舟已经顺着灯号开始偏转。
而也就在这时,苏九幽钉进去的那枚细骨钉终于生生绷断了巡河小船的缆绳。
那艘原本系在西岸的小船,竟先一步被水带了出去。
韩枯舟回头一看,脸色当场变了。
“不对!”
“回主道!”
可惜晚了。
鬼哭汊本就水浅。
船底又重。
乌骨大舟刚一偏进去,便狠狠擦上暗滩,整条船发出一声闷到发裂的巨响。
轰!
船头猛地一歪。
甲板上几个运货弟子站立不稳,当场摔成一片。
同一瞬,楚狂已经从山崖上悍然扑了下来。
少年双手握剑,连人带剑像一整块黑铁,生生砸上船头。
砰!
甲板木板直接被砸出一大块凹陷。
最前头两名守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抬稳,便被这一击直接撞进了河里。
韩枯舟厉喝一声,白骨铁篙翻手便刺。
楚狂本不退。
黑金重剑一横,生生把那白骨篙砸得弯成半月。
下一瞬,他借势一步顶进韩枯舟怀里,肩膀狠狠一撞。
韩枯舟整个人都被撞得倒滑出去,脚下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。
“敌袭!”
“烧账箱!发骨哨!”
这老东西反应极快。
他第一念头不是先救货,而是先毁账,再把藏在货仓里的暗手放出来。
可顾长青既然来了,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。
在韩枯舟喊出“烧账箱”的同一刻,顾长青已经一步踏进岸边。
他袖袍一扫,两名刚摸到骨哨的守卫当场横飞出去,喉骨尽碎。
接着,他并指点向乌骨大舟中段。
一道凌厉灵光贴着船身掠过。
咔嚓!
那只正被人往火盆里送的黑铁账箱,连同捧箱那人的两只手一起,被当场削落。
韩枯舟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惊意。
因为他明白。
来人不只是来劫货。
还是奔着账、令、线来的。
这种人,比单纯来人更麻烦。
货仓里那三道早就埋着的气息也在这时一起扑出。
三名黑衣修士,从翻倒的货箱后头同时向楚狂后背。
楚狂却像早知道有人会从这儿出来。
他连头都没回,重剑反手往后一拍。
最先扑出的那人口当场塌了下去。
第二人则被他顺势一脚踹进船栏,连人带栏一并碎进河里。
第三人最阴,贴着甲板底面甩出一道血索,专挑楚狂脚踝缠。
苏九幽却在这时从侧舷下头冒了出来。
他刚才压没跑远。
而是顺着船底先摸到了这里。
血索刚甩出,苏九幽已经一把截住另一端,顺手把一枚藏了半夜的骨针死死钉进了对方腕脉。
“拿这种下三路的东西阴我大师兄?”
“你问过我了么?”
骨针入肉,那黑衣修士整条胳膊立刻麻了半截。
楚狂回身一剑,直接连人带索生生斩成两段。
另一边,岸上那四道暗手也终于坐不住了。
四人同时从灰仓后翻出,血弩连发,直取顾长青和船上账箱。
顾长青早用《锁神观气术》看清了他们的位置。
血弩一出,他脚下却反而先往前一步。
衣袖翻卷之间,一只从渡口值夜棚顺来的木盾被他抬手摄起,猛地撞向第一波弩箭。
笃笃笃!
木盾炸裂。
可那四人的位置也被完全暴露。
顾长青屈指连弹,四道灵光一闪而过。
那四人里三人当场扑倒。
最后一人刚想再退,顾长青已经掠到近前,一掌拍在他天灵上。
掌落。
人死。
整个血骨渡,到这一刻才真正乱成一锅。
可乱归乱,主动却全在青云宗这边。
韩枯舟见暗手、货仓伏兵和岸上血弩竟全没压住,终于彻底红了眼。
他抬手一拍口,竟生生出一口精血,往白骨铁篙上一抹。
铁篙瞬间血光暴涨。
整个人也跟着扑向顾长青。
“顾长青!”
“你真敢顺着这条线来偷!”
顾长青看着他,神色却平静得厉害。
“不然呢?”
“让你们继续替赵无极运?”
话音落下,他掌心灵力猛地一聚。
那血光暴涨的白骨铁篙还没真正刺到身前,便被顾长青一把扣住。
韩枯舟瞳孔骤缩。
因为他感觉自己像是把兵器硬生生送进了一块压撬不动的铁山里。
下一瞬,顾长青反手一拧。
咔!
白骨铁篙应声而断。
再下一瞬,顾长青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韩枯舟喉头。
“这本账,本座要了。”
话刚说完,韩枯舟整个人便被死死按进甲板。
木板碎裂。
鲜血四溅。
人当场就没了气。
楚狂那边也已经把最后两个守卫直接砸翻。
苏九幽更快,第一时间便扑向黑铁账箱和韩枯舟腰间那枚黑红色主令。
“师尊!”
“账在,令也在!”
顾长青抬手收走账箱、主令和船上最值钱的三箱阴魂矿、两箱血晶石。
接着又把船尾那只装着阵料的黑木大匣也一并卷走。
这一趟,是真赚到了。
而也就在最后一箱货入手的瞬间,系统面板忽然亮起。
【叮!检测到宿主已首次截断敌宗外围运灵线!】
【经营返还触发!】
【恭喜宿主获得:法器《夜河梭舟》!】
【恭喜宿主获得:外务法具《封讯铜铃》一对!】
【恭喜宿主获得:疗伤丹《回元护脉丹》二十四枚!】
顾长青眼底微微一亮。
好东西。
《夜河梭舟》正好补他现在最缺的机动。
《封讯铜铃》则能让苏九幽以后截讯、封讯更方便。
而《回元护脉丹》,正适合接下来的连战。
苏九幽见顾长青神色微动,立刻就明白这波多半又赚出好货了。
他也不问。
反正问了大概率也不是自己的。
他现在更在意的,是那本刚到手的总账。
顾长青翻开账册,目光一页页扫下去。
越看,眼神越冷。
因为这本不只是一本运货账。
里头清清楚楚记着,血骨渡最近半月运出去的东西,有七成不是直送主宗。
而是先过阴风驿,再入黑沙库。
最后才一起往主宗北崖那边集中。
这说明血骨渡不是孤点。
而是赵无极专门留出来让人先咬第一口的腿。
楚狂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回山?”
顾长青合上账册,转头看向北边河道。
“不回。”
“主令还热着。”
“赵无极既然把后头两站都连在一起送,我们就别让他白费心。”
苏九幽眼睛当场一亮。
“师尊的意思是……”
顾长青把那枚血骨渡主令往袖里一收。
“继续偷家。”
黑河夜色还没散。
而青云宗这把刚砍断下来的刀,也已经顺着账册上的第二条线,直接指向了阴风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