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灵宗东荒分舵,命碑堂。
碎裂的命碑粉铺了一地。
烛火映上去,像一层发灰的骨屑。
分舵主李狂沙站在那堆碎粉前,已经足足沉默了半刻钟。
张执事死了。
还不是单独死。
是和三名外门弟子一起,在极短时间内同时毙命。
连命碑堂都来不及一块一块地亮警,便直接全碎了。
李狂谁都明白这代表什么。
出手的人,得极快。
快到张执事连一点像样的挣扎都没撑出来。
堂中几名执事站得笔直,额头却都在冒汗。
他们昨还在说,青云宗不过是一座快塌的破宗,顾长青更是个没骨头的废掌门。
可今夜,张执事的命碑,亲手给了他们一巴掌。
李狂沙终于开口。
“顾长青没这个本事。”
他的语气很冷,却没有乱。
“他若真有一剑张执事的能耐,这几年不会被我们压成这样。”
一名灰袍长老小心接话。
“舵主的意思是,青云宗里还有别人?”
李狂沙没有立刻回答,只盯着地上那四摊碎粉。
片刻后,他缓缓道:
“楚狂是楚家余孽。”
“楚家当年虽败,却未必真败得一点后手都没剩。”
“青云宗这次出手的人,多半不是顾长青。”
“而是藏在山上的楚家护道人,或者某个借着青云宗躲祸的老东西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神反倒慢慢定了下来。
未知不可怕。
最可怕的是对手完全不讲逻辑。
可如果对手背后真站着楚家残存底牌,那这件事至少就有了推演的方向。
有方向,就能拆。
“血滴子呢?”
话音落下。
三道血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堂中。
他们都穿着暗红短衣,腰配窄刃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三把专门拿来割喉的刀。
这是血灵宗东荒分舵最锋利的一批暗子。
平里不露面,露面便是人。
李狂沙抬手一翻,掌心多出一面巴掌大的赤铜罗盘。
罗盘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血珠,隐隐泛着妖异光泽。
“带上窥血盘,上山。”
“先看清楚,青云宗里到底藏了个什么东西。”
“若只是虚张声势,连山头一起平了。”
“若真有高人坐镇,就立刻发血符。”
“本舵亲自率阵围山。”
三名血滴子同时低头。
“是。”
李狂沙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,手指轻轻敲了敲袖口。
他不怕青云宗有东西。
他只怕自己看不清,那东西到底有多重。
而与此同时,百里外的青云峰上,天刚蒙蒙亮。
张执事那一掌震碎的石板,还没来得及清掉。
楚狂已经换了一身青云宗旧弟子服,盘坐在山崖边,身旁横着那口黑金重剑。
前伤口仍在。
可气息比昨夜稳了太多。
那颗顾长青随手丢给他的粗劣止血丸,药效明显好得离谱。
楚狂低头看着自己掌心,直到现在都还有些不敢信。
昨夜,他本该死在山道上。
可现在,他竟真的成了青云宗弟子。
师尊还替他一剑了张执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一道平静声音从后头传来。
楚狂立刻起身,转身抱拳。
“弟子在想,怎样才能尽快变强。”
“至少下次,不用总让师尊替我挡。”
顾长青走到他身前,手里提着一本又黄又旧的线装剑谱。
他看了楚狂一眼,心里倒有几分满意。
楚狂这人,可贵的不只是狠。
还在于他被救了以后,第一个念头不是哭,不是跪着感恩,而是想怎么尽快把刀磨出来。
这样的人,才真值得栽培。
“剑修要变强,光有意不够。”
顾长青把那本旧剑谱丢到楚狂怀里。
“还得会用剑。”
楚狂低头一看。
《青云十三剑》。
书页都发黄起卷了,边角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,一看就知道是青云宗藏书阁角落里翻出来的旧东西。
可楚狂仍双手捧住,郑重低头。
“弟子谢师尊传剑。”
【叮!宿主赠予弟子基础剑谱《青云十三剑》!】
【触发千倍暴击返还!】
【恭喜宿主获得:天阶剑诀《九狱修罗剑诀》第一卷!】
【附加返还:修罗剑意一缕。】
轰!
无数剑道感悟瞬间灌进顾长青识海。
尸山,血海,断刃,枯骨。
那不是花哨剑法。
而是一条真正从厮里硬砍出来的剑路。
顾长青只闭了闭眼,便把最粗的一层脉络先吃了下来。
他没有急着表现。
而是抬手一指,轻轻点在楚狂眉心。
“别急着翻书。”
“先记这一口意。”
楚狂浑身一震。
一缕极细的血色剑意,顺着顾长青指尖渡入他识海。
那一瞬,他像是被什么锋利至极的东西贴着喉咙划了一下,浑身汗毛骤然炸起。
可与此同时。
他握剑多年的本能,又像是突然被人推开了一道门。
原来真正的剑,不只是砍下去。
还得先知道,为什么砍,砍谁,替谁砍。
顾长青收回手,语气平稳。
“你以前的剑,是逃命剑,是复仇剑。”
“都没错。”
“但从你入青云宗这天开始,还得再多一层。”
“护宗剑。”
“谁敢碰青云宗的人和门,你就提剑砍过去。”
楚狂低声道: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弟子服。
衣服不值钱。
袖口还打着补丁。
可楚狂很多年没穿过这样一身“宗门弟子”的衣服了。
以前楚家没灭门时,他也曾被长辈按着头背过剑训、立过门规。
后来家散人亡,这些东西便都像被人一刀砍断。
直到今,顾长青把“护宗剑”三个字重新递到他手里,他才第一次真切觉得,自己不是只在逃命了。
也就在这时,山后密林里,三道气息悄无声息掠过。
血滴子,到了。
他们很稳。
没有第一时间动手,而是趴伏在林间高枝上,借着晨雾与树影遮掩身形,只远远看着崖边那一袭白衣。
为首之人缓缓取出窥血盘,指尖一抹,鲜血渗进罗盘血珠。
罗盘最初并无异常。
可随着指针一点点转向顾长青,那颗血珠竟突然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那人刚想压住。
下一瞬,整面罗盘猛地亮起刺眼红光。
砰!
赤铜罗盘当场炸裂,连带着那人半只手都被震得血肉模糊。
三名血滴子同时僵住。
他们比谁都清楚窥血盘意味着什么。
这东西专门用来探气机、辨深浅。
盘会炸,只说明一件事。
被窥探之人的气机,要么远超他们能承受的极限,要么沾着某种极可怕的禁忌味道。
不管是哪种,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。
而更让他们发沉的是。
从他们潜上青云峰开始,这座破得几乎没半点样子的山门,竟始终给人一种很怪的感觉。
明明木栏破、殿角塌、灵气也淡。
可山上那一袭白衣站在那里,便像硬生生把这座快死的宗门重新压住了一口气。
“头儿……”
旁边一人声音发紧。
“这山上真有老怪物?”
为首那人咬着牙,死死盯住顾长青。
退?
如果现在退回去,李狂沙第一个先剥了他的皮。
可不退,他心里又开始发沉。
也就在这时,崖边的顾长青忽然抬了下眼。
隔着一层晨雾和十余丈密林,那道目光平静地落了过来。
像是早就看见他们了。
三名血滴子心头同时一寒。
下一刻,顾长青轻轻开口。
声音不高。
却清清楚楚传进林间每个人耳中。
“既然都上山了。”
“还躲什么?”
他话音落下,楚狂已经下意识握紧剑柄,猛地转身看向密林。
山风一下子更冷了。
三名血滴子知道,再藏,已经没有意义。
为首那人眼中厉色一闪,低喝出声。
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