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灵宗主宗,议事殿。
殿中很静。
静得连烛火爆响一声,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分舵覆灭的战报、幸存弟子的口供、外围暗线失联名单,还有那份被人连夜誊出的失库清单,全都摊在赵无极案前。
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从头到尾,一句话都没说。
这反而让殿中众人更不敢喘气。
因为血灵宗里谁都知道。
赵无极若当场发怒,事情反而还算简单。
可他若沉着脸一字不说,那才说明他真的把这件事看进去了。
代宗主忍了半天,终于还是没忍住。
“大长老。”
“青云宗不过一座边地破宗,顾长青再邪门,也不过是仗着一点见不得光的底牌。”
“如今分舵都被灭了,何必再讲这些?”
“直接请老祖出关,压过去平了他们便是!”
赵无极终于抬眼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平平的。
却看得代宗主心里一凉。
“平?”
赵无极把一枚玉简轻轻搁下。
“你拿什么平?”
“你知道顾长青到底什么境界?”
“你知道他身后真有没有人?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守山,反而顺着血符反摸乌骨岭?”
三个问题砸下来,代宗主顿时哑了。
因为他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赵无极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案上的战报。
“若顾长青只是寻常筑基,张执事不会死得那样净。”
“若青云宗背后真有金丹老怪,李狂沙也未必能撑到把阵完全开起来。”
“可偏偏,他带着一个刚收入门的楚狂,生生灭了整处分舵。”
“还顺手把灵脉都拔了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殿中无人敢答。
赵无极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点。
“说明青云宗手里,有我们本没摸清的底牌。”
“也说明顾长青这个人,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修为高低。”
“而在于他不按别人给的路走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把另一枚玉简推了出来。
那里面记的不是死伤。
而是失库清单。
大殿里其他人看的,都是灵石、甲胄、兵刃和灵脉印。
可赵无极最在意的,只有三样。
阴魂玉珏。
乱葬岭残图。
以及那卷外围走货与暗线皮册。
“你们觉得,顾长青若真只是求活,他为什么要带走这三样东西?”
一名长老迟疑着开口。
“也许只是顺手抄走?”
赵无极冷冷道:
“顺手?”
“若只是贪财,他该先搬灵石和药仓。”
“若只是想立威,他该带着李狂沙人头回山。”
“可他偏偏把皮册、玉珏和残图单独拎了出来。”
“这说明,他不只是在人。”
“他是在顺着一条更深的线,继续往下摸。”
殿中一下子更静了。
代宗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。
“大长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乱葬岭。”
赵无极缓缓吐出三个字。
“顾长青大概率会顺着玉珏和残图,主动摸过去。”
“那里压着的,不只是阴地。”
“还有一只主宗盯了很久、却一直没来得及彻底收回来的活东西。”
“这种人和这种地,一旦同时落到顾长青手里,血灵宗以后会更难受。”
“因为他拿到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。”
“而是一只以后可能替他算账、替他织网、还会顺着乱葬岭继续往外翻线的手。”
“这种手,一旦落到宗门掌门手里,比多一把刀还麻烦。”
“因为他若真是个缩头守山的,昨天就不会下乌骨岭。”
“他既然下过一次山,就一定会下第二次。”
这句话一落,殿中几位长老心里都跟着发沉。
比起一个会守山的敌人,他们更怕顾长青这种喜欢主动拆局的人。
因为你永远不知道,他下一刀会先砍哪。
赵无极站起身,袖袍一拂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
“主宗表面照旧,不必大动。”
“乱葬岭附近所有暗线收拢,但不要拔净。”
“明面上,再故意露出两条‘主宗正在混乱调度’的假消息。”
“让顾长青觉得,他现在过去,正是最好时机。”
“再从乱葬岭外抽两队黑衣执事过去。”
“记住,不要摆成围。”
“要摆成‘来得及救,但只差一步’的样子。”
“顾长青这种人,看见这种局,反而更容易主动钻进来。”
几位长老听到这里,心里都是一寒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防备了。
而是在反布局。
是想让顾长青顺着他自己最习惯的那条“主动出手”之路,一头撞进来。
赵无极却还没停。
“另外,把顾长青的所有资料给我重新查一遍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开始穿白衣,什么时候开始闭关,什么时候修为波动明显,什么时候收下楚狂……”
“哪怕只是一个习惯动作,也都给我查。”
代宗主忍不住道:
“大长老,区区一个顾长青,有必要查得这么细?”
赵无极终于看向他。
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敌人是什么吗?”
代宗主硬着头皮低头。
“请大长老明示。”
赵无极淡淡道:
“不是强得看不见底的。”
“而是你明明知道他没那么强,却还是猜不透,他下一步会怎么走的。”
“这种人,若不先看明白,就算宗门势大,也会被他生生割下几块肉。”
代宗主额头微微冒汗,再不敢多说。
赵无极转身走下高台,走到殿中那幅东荒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先停在乌骨岭。
再慢慢滑到乱葬岭。
最后,又落回青云宗。
这三点之间,像是忽然被一条无形的线连了起来。
“顾长青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眼底寒意一点点沉实下来。
“你喜欢主动出手。”
“那老夫便等你再主动一次。”
说完,他又像想起了什么,淡淡补了一句。
“乌骨岭那些逃回来的废物,按失守大罪处置。”
代宗主心头一跳。
“一个不留?”
赵无极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
“主宗不养连山门都守不住、回头还只会喊对手邪门的废物。”
殿外很快便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惨叫。
血灵宗从来如此。
输了外敌,回来还得先输给自己人。
可赵无极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。
在他看来,宗门若连输了一场的人都还要养着安慰,那后面只会输第二场、第三场。
他要的是能砍回来的刀。
不是只会把失败带回主宗的废物。
所以他比旁人更清楚。
若不赶在顾长青把第二只手也拉进青云宗前先按住,对方迟早会从一个“会出手的掌门”,长成一整座越来越会咬人的宗门。
而且会越长越快。
而赵无极最不想看见的,恰恰就是这种事。
所以这一次,他宁可多费几层手,也要先把乱葬岭这口子死死按住。
最好连顾长青下一步想接的人,也一并按死在那条线上。
这样一来,青云宗就会少掉未来最关键的一块拼图。
赵无极要的,正是这一刀先手。
能先按住,就绝不等它长成。
这便是赵无极的狠。
也是他的怕。
怕得很。
同一时间,青云峰上。
顾长青也已经看完了那卷外围暗线皮册。
上头记的不只是一处分舵的走账。
还有血灵宗在东荒外围几处、藏货、转药、传讯的旧口子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赵无极若真是个聪明人,现在大概已经在等自己下一步怎么动了。
可惜。
顾长青最不怕的,就是这种互相猜。
因为他手里现在有的,不只是暗线皮册。
还有那枚阴魂玉珏。
以及一条血灵宗自己藏得很深,却已经被他死死捏在手里的下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