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葬岭在东荒北侧。
名字像坟场。
地方也确实像坟场。
荒坡一层叠一层，断碑东倒西歪，土里到处翻着半截棺木。夜风一吹，泥腥、尸气和阴冷死味就混在一起，像整片山都在往外冒凉气。
楚狂站在坡上，眉头一直没松开。
“这地方，不像埋人的。”
顾长青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阴魂玉珏。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到了乱葬岭以后，这玉珏一直在微微发烫。
不是对宝。
像是在对人，也在对地底那口藏着旧东西的阴井。
顾长青没有走明路。
也没有走旧送葬道。
他带着楚狂沿着残图上那条最不起眼的灰线，一路绕到乱葬岭背阴处。
这里最安静。
也最适合藏东西。
灰线上没有新脚印，说明血灵宗的人大多只盯着明路和送葬道。
那条看着最废的灰线，反而真是一条能的旧活路。
果然，还没等两人完全压近，坡下便先传来一阵细碎的掀土声。
顾长青抬手，示意楚狂先别动。
两人顺着坡脊往下一看。
只见一处刚被掘开的旧坟前，正蹲着个黑衣少年。
那少年看着年纪不大，身形清瘦，肩背很薄，脸色在夜色里白得有些过分，偏偏一双眼睛亮得很，像两点随时会转出新主意的黑火。
他动作极熟。
先把一瓶发黑的尸水顺着棺缝慢慢倒进去。
再用一细钩子去挑棺沿下头的血钉。
最后又把压棺石一点点挪开，连脚下踩哪一块土都像提前量过。
嗤。
一声极轻的腐响过后，棺上原本那层淡红禁纹竟真被他蚀开了一道口子。
少年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血灵宗这帮蠢货。”
“埋人的时候倒挺凶，埋匣的时候却还是老一套。”
“真当别人看不懂你们那点养魂井门道？”
他一边嘀咕，一边把手探进棺底，从里头生生掏出一只灰黑小匣。
匣子不大，分量却沉。
匣子不大，却很沉。
拿到手的一瞬，少年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警惕才终于松了一丝。
显然，他今晚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东西。
也就在这一刻，顾长青识海中的系统面板猛地弹开。
【叮！检测到高质量气运目标！】
【姓名：苏九幽。】
【气运等级：黑金级。】
【当前状态：濒危。】
【系统评价：命够硬，心够黑，适合替宗门算账，也适合替宗门拆别人家的门。】
顾长青眼底微微一亮。
第二个黑金级，找到了。
只是这出场方式，比他预想得还野。
不是被追到地上等救。
而是在血灵宗养魂地里，先来一手黑吃黑。
楚狂也看出点门道，低声道：
“这人不像被困在这里。”
“更像专门来偷。”
顾长青嗯了一声。
“会偷，是好事。”
“就看偷回去之后，能不能替青云宗赚。”
可还没等他再多看两眼，乱葬岭另一头便突然亮起几道血色火把。
火光在坟坡间一晃一晃，像几团追着活人跑的血眼。
“人在那边！”
“把灰匣放下！”
“再跑，今晚就拿你填井！”
三名血灵宗夜巡弟子提刀追来，为首之人手中还拖着一条细长血链，链尖在地上拖出一溜暗红火星。
看那气势，显然已追了苏九幽一路。
苏九幽刚拿到灰匣，回头一看，心里当场骂了一句。
偏偏就在这时，他又瞥见坡脊上多出的那一白一黑两道身影。
白衣看着净。
黑衣背剑，煞气不轻。
苏九幽眼珠一转，连半息都没犹豫，抱着灰匣抬手就往顾长青和楚狂那边一指。
“东西在他们手里！”
喊完这一句，他自己则像条早给自己留好缝的泥鳅，贴着斜坡另一边便滑了出去。
动作快得离谱。
楚狂眼神当场一冷。
“师尊，这小子……”
顾长青反倒笑了。
“不错。”
“还知道先借刀。”
血灵宗那三名夜巡先是一愣，随后本来不及分辨，抬手便是一张血网朝坡脊罩去。
顾长青站在原地，连步子都没挪，只并指往前轻轻一划。
嗤！
那张血网刚铺到半空，便被悄无声息切成几片，碎得连半点血腥气都没来得及炸开。
楚狂则一步踏下坡脊，重剑连鞘横扫，狠狠砸进最前头那名夜巡口。
砰！
那人连刀都没抬稳，整个人便被砸得倒飞出去，骨塌了一片，当场滚进坟坑里没了动静。
第二人反应稍快，血链一抖便要缠上楚狂脚踝。
楚狂脚下不退，手中重剑反手上扬，硬把那条血链连同那人的半边肩膀一并挑断。
夜色里顿时炸开一串血珠。
最后那名夜巡脸色剧变，抬手便要捏碎传讯血符。
顾长青屈指一弹。
那枚血符甚至没来得及亮起，便在那人掌心直接炸成一把灰。
苏九幽本来都快滑进另一条坡沟了。
回头看到这一幕，脚步顿时一僵。
他偷过东西，也坑过人。
可他见过的“强”，大多是那种一上来就压得你喘不过气的蛮横。
像顾长青这种，看着什么都没做，却把三名夜巡收拾得这么净的，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更让他心里发冷的是。
楚狂那几剑看着笨，也看着直。
可每一下都落在最不该错的地方。
一个压局稳得吓人。
一个出剑狠得发沉。
苏九幽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，自己今晚随手甩出去挡刀的，本不是什么普通路人。
若换成平时，他这时候第一反应肯定还是继续跑。
可锁魂印已经起了。
再跑，也只会死得更快。
这让苏九幽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少见的憋闷。
像是每一条路，都先被人算过了。
这种感觉，对苏九幽这种向来先算退路的人来说，糟糕透了。
偏偏今晚，他还只能先认。
这就更憋了。
可还没等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撞上了什么人，后颈忽然猛地一烫。
一道极细极毒的血纹，自他颈后骤然亮起。
那血纹像活物一样猛地一缩，直往他魂海里钻。
苏九幽脸色瞬间白得像纸，腿一软，当场跪进泥里。
怀里的灰匣也跟着滚了出去。
顾长青看着他后颈那道暴起来的血纹，眼神终于微微沉了一下。
锁魂印。
而且不是普通拿来驱使死士的那种浅印。
是血灵宗主宗养魂井一脉惯用的深锁，平时不显，一旦离井太久、或者拿了不该拿的东西，便会当场发作。
楚狂提着剑走回来，皱眉看了眼地上的苏九幽。
“师尊，要不要先绑了？”
顾长青没答。
他只是慢慢走到苏九幽面前，低头看着这个还在强撑着不肯把额头彻底砸进泥里的黑衣少年。
“灰匣可以先不拿。”
“你身上这道印，我倒挺有兴趣。”
苏九幽呼吸一滞，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看得见？”
这一句，不是装出来的。
是真的慌。
因为这道锁魂印，连血灵宗里都没几个人认得全。
眼前这个白衣人，却只扫了一眼，便看透了。
顾长青神色平平。
“不只看得见。”
“我还看得出来，这印不是拿来让你做事的。”
“是拿来等你拿到灰匣之后，再收你命的。”
苏九幽眼底那点一直强撑着的冷意，终于第一次裂了一道缝。
他很清楚。
顾长青说对了。
这道印，今晚若不破，他活不过一个时辰。
而也就在这一刻，乱葬岭更深处，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更重的脚步声。
不止三五个人。
还带着尸铁拖地的闷响。
苏九幽心头猛地一沉。
夜巡只是第一层。
血灵宗真正看井的人，追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