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，青云宗主殿。
新挂上的青云镇山钟在风里轻轻一晃，发出极淡的一声清鸣。
这声音不大。
却让整座刚修起一点样子的山门，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宗门气。
主殿里，顾长青坐在灯下。
面前只摆着两样东西。
阴魂玉珏。
半张残图。
这两样是从血灵分舵最深那层暗库里抄出来的。
也是他现在最看重的两样。
灵石当然值钱。
甲胄、灵药也都值钱。
可那只能让青云宗先活得像个宗门。
真正能让他往下一段继续走下去的，还得是这种线头。
主殿门口，楚狂抱剑而立。
他没有开口打扰。
这几下来，师徒之间已经有了点不用明说的默契。
顾长青在看账、看物、拆线头时，楚狂就负责守门。
楚狂在练剑、炼骨、冲一口狠气时，顾长青则负责在后头点一句最该点的话。
青云宗现在仍然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可至少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，只剩一口穷风和一座破山。
顾长青把阴魂玉珏捏在指尖，慢慢渡进去一缕灵力。
玉珏表面那层血灵宗旧禁先是一亮，随后忽然像被什么触动一样，沿边浮出一圈极细的暗纹。
顾长青看着那圈暗纹，眸光微微一凝。
这不是单纯的封禁。
更像一道认主之后才能继续往下开的旧印。
好在，张执事的血灵令牌和李狂沙那枚分舵灵脉印，还都在他手里。
血灵宗想把这东西藏深。
结果反倒把开锁的钥匙，也一并送到了他手里。
顾长青抬手，把那枚血灵令牌轻轻压在玉珏上。
嗡。
玉珏轻轻一颤。
一缕阴冷灰光从玉中慢慢飘出，落在桌上那半张残图上。
原本模糊不清的线条，开始一点点显形。
一道山岭。
一条旧道。
几处散乱阴点。
最后，所有线头都汇到一个名字上。
乱葬岭。
顾长青看着那三个字，眉头微挑。
这地方一听就不像什么正经地界。
也就在地图彻底显现的一瞬，他识海中的系统面板忽然自己弹了出来。
【叮！检测到新的高质量气运目标！】
【位置：乱葬岭。】
【气运等级：黑金级。】
【当前状态：濒危。】
顾长青眼底光芒骤然一凝。
第二个黑金级徒弟，终于来了。
门口的楚狂第一时间察觉到顾长青气息变化，立刻转身。
“师尊？”
顾长青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已经显出的残图。
“准备下山。”
楚狂眼神顿时一沉。
“去血灵宗？”
“先不去主宗。”
顾长青看着乱葬岭那处标记，语气很平。
“先去接人。”
楚狂虽然还不知道“接谁”，却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，只低头抱拳。
“弟子随时能出发。”
顾长青点了点头，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盘账。
乱葬岭在血灵宗势力边缘。
赵无极若真不蠢，现在大概率已经知道玉珏和残图丢了。
也就是说，自己此行去的，不只是一处机缘地。
还是一条极可能和血灵宗下一轮布局正面撞上的线。
可越是这样，他越不想等。
对顾长青而言，最稳的活法从来都不是坐在山上，等赵无极把网一点点收完。
而是趁对方还没完全收死，先冲进去把最值钱的人和线头抢出来。
想到这里，他又重新低头看向玉珏。
这东西显完残图后，玉面深处竟还压着一点极浅的灰影。
像是还有第二层没完全开出来。
顾长青伸指又点了一下。
这一次，玉珏中没有再显地图。
却忽然溢出一缕极淡的阴气，化作一声断断续续、几乎听不清的人语。
“别……过来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在等……”
声音到这里便戛然而止。
玉珏也随之重新黯淡下去。
顾长青眼神微微一沉。
看来乱葬岭那边，不只是“有目标”。
目标现在还处在极凶险的状态里，而且很可能已经和血灵宗的人撞上了。
楚狂也听见了那两句断音，眉头顿时压低。
“像是求救。”
顾长青嗯了一声。
“也像是有人在死撑。”
“这就更得快。”
说完，他起身走到主殿角落新隔出来的小库房前，抬手点了点里头堆得整整齐齐的几样东西。
“把聚灵回元丹带三枚。”
“护心甲穿好。”
“再带上两卷绷带、两瓶止血散和一面巡山符印。”
楚狂一一记下，动作极快。
几息间便已把东西收拾妥当。
顾长青看着他，眼底那点满意更深了些。
楚狂这人最难得的地方，不只是能正面硬顶。
还在于你定好方向以后，他执行起来极稳。
顾长青自己则把玉珏、残图、血灵令牌和那卷外围暗线皮册一并收入袖中。
前两样决定乱葬岭怎么走。
后两样，则决定万一赵无极真在那边设了局，他顺着哪里拆回去。
就在这时，系统面板竟再次亮起。
【提示：目标正在高速移动。】
【提示：目标生命气息持续下滑。】
【当前距离青云宗：七百二十里。】
顾长青看着那串数字，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。
看来不只是他想去找人。
对方现在，也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他没有立刻动身，而是先把那张已经显形的残图重新细看了一遍。
乱葬岭图上共有三条能走的路。
一道是明路。
一道是旧送葬道。
还有一道几乎贴着山阴绕过去的灰线，像极了废路。
血灵宗若真先一步动了，多半会守明路，也会盯旧送葬道。
反而这条最不起眼的灰线，更可能是他和楚狂进去的口子。
而同一时间，乱葬岭外三十里，一队血灵宗黑衣修士正顺着阴路一路压过去。
为首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白骨小灯。
灯火幽绿。
灯焰所指的方向，正是乱葬岭深处。
“赵长老说了。”
“活的能带回就带回。”
“带不回，就死在里头。”
他身后几人齐齐应声。
显然，这已经不是临时起意。
而是一张早就撒开的网。
只不过赵无极恐怕也没想到。
顾长青这边，会来得比他预估的还快。
青云峰上，夜风穿过山门。
顾长青最后看了一眼刚有了点样子的主殿、山门和那口青云镇山钟。
心里很平。
这一次下山，比第一次又多了一层意思。
第一次，他是为了先活下来，才提着剑下乌骨岭。
这一次，他是带着已经开始像样的青云宗，去抢第二个人、第二只手、第二条以后能替宗门赚钱也能替宗门人的线。
出门前，顾长青又抬手敲了敲那口青云镇山钟。
钟声很轻，却把主殿前那一点刚刚稳住的灵气又拢紧了半分。
他不是不在意山门。
只是更清楚，有些人若不先抢回来，山门以后就算守住，也会一直少一块骨头。
而且这一次，他去的不只是机缘地。
还是赵无极很可能已经先伸手的一处刀口。
去得越快，抢回来的机会就越大。
拖得越久，就越像在把人往赵无极手里送。
这笔账，顾长青自然不会让它发生。
所以这趟乱葬岭，他一定会先到。
慢一步，后面就全都慢了。
顾长青从不喜欢慢这一步。
更不喜欢把自己的人留给别人收走。
这一次下山，他不是像第一次那样为了先活下来。
而是带着已经初步立起来的青云宗，再去把第二个人抢回来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楚狂抱剑，沉默跟上。
走出山门前，顾长青忽然停了一步。
“楚狂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顾长青抬头望向北侧夜空，声音平静。
“带剑。”
“我们去接你二师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