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青云峰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山门前那口青云镇山钟,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楚狂先抬头看了眼,确定山门无事,才提着剑往里走。
苏九幽则站在后头,抬头看着“青云”那块勉强修得能看的旧门匾,半天没说话。
他原本以为,能养出顾长青这种人的地方,再不济也该是座藏得很深的隐宗。
结果真到了地方才发现。
这青云宗穷得比鬼都净。
主殿修了一半。
偏殿歪了两间。
山门石柱新旧不齐,连广场上的灵砖颜色都还没补匀。
苏九幽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黑玉髓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唐感。
就这地方。
偏偏让他觉得比外头安全。
更离谱的是,这地方虽然穷,规矩却顺得很。
这种感觉来得很怪。
不是因为青云宗多强,也不是因为山门多厚。
而是因为顾长青和楚狂都像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在血灵宗那种地方,很多人看着活得风光,心里却随时准备先把旁边的人卖了。
青云宗穷得见底。
可至少从昨夜到现在,苏九幽还没看见谁先伸手去抢不该拿的那份。
楚狂回来先收剑,再去后山看灵盘。
顾长青回来先把东西分类,一样样往主殿西角小库房里压。
没有一个人第一时间想着往自己袖里多塞一把。
“别站着发愣。”
顾长青把从乱葬岭带回来的灰匣、小牌、井底残图和几袋杂物都扔到殿前石桌上。
“既然进门了,就活。”
苏九幽下意识问了一句。
“什么?”
“记账。”
顾长青把那本昨天刚起了头的旧账本直接推到他面前。
“血灵分舵那一笔,乱葬岭这一笔,今天一并记清。”
“记不清,今晚别睡。”
苏九幽看着那本账,眼神一下子古怪起来。
别人收他这种来路不正的弟子,多半第一件事是盯着、压着、防着。
顾长青倒好。
直接先把账丢给他。
这人到底是太信,还是太会用人?
可不管怎么想,苏九幽手上的动作却已经快了起来。
他拖过石桌边那盏旧灯,拿秃笔蘸了蘸墨,几乎没怎么停顿,便把分舵与乱葬岭两笔东西一页页拆开。
灵石多少。
丹药几瓶。
甲胄、阵旗、旧令、黑玉髓各有几件。
楚狂本来还抱剑站在一边。
结果看着看着,眼神都多了点异样。
因为苏九幽不只是记。
还会顺手把“这个东西以后该什么、该压进公账还是战时备用、该卖还是该留”一并写清。
那手法,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碰这种脏账。
楚狂终于没忍住。
“你以前常这个?”
苏九幽头都没抬。
“常。”
“不然你以为什么活到现在?”
楚狂沉默了一下。
“靠偷。”
苏九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偷,也是要先算过才偷的。”
“不是谁都像你一样,提着剑硬顶上去就完了。”
楚狂眉头一皱。
“我也会先看人。”
“只是懒得算你这种弯弯绕。”
苏九幽嘴角一扯。
“那你以后就继续负责砍。”
“算这种脏活,交给我。”
顾长青坐在旁边,听着这两人第一次像样拌嘴,反倒笑了下。
一个太直。
一个太滑。
正好。
“行了。”
“一个负责正面硬顶,一个负责替宗门算明白。”
“这才像宗门。”
“以后都别抢活。”
两人同时闭嘴。
顾长青这才把桌上那本从乱葬岭守井处抄来的交接册也推了过去。
“这个,你也拆。”
苏九幽眼神一凝,翻了几页,神色果然一点点正了起来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这不是守井簿。”
“是转线簿。”
顾长青没出声,只看着他继续往下拆。
苏九幽手指很快。
一页页翻过去,目光也越来越亮。
“血骨渡,运灵。”
“阴风驿,传讯。”
“黑沙库,存料。”
“这三条都在往血灵宗主宗回收。”
“而且收得很急。”
楚狂听得很直接。
“那就把这三条都砍了。”
苏九幽看都不看他,只继续往下翻。
“砍当然要砍。”
“可先砍哪一条,怎么砍,砍完之后血灵宗会怎么收,这才值钱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从交接册夹层里抠出一张更薄的油纸。
油纸上,居然记着三条线各自最近半月的走货次数和接头时辰。
苏九幽眼底一亮。
“师尊。”
“这东西更值钱。”
“有了它,血骨渡哪一夜船重、阴风驿哪一夜符多、黑沙库哪一天刚进新货,都能先算出来。”
顾长青眼底也多了点满意。
这就是他要的第二只手。
不是只会躲、会跑、会嘴碎。
而是把一堆脏账和死人线,真拆成青云宗下一步能继续走下去的路。
他抬手,从小库房里挑出一件旧敛息袍和一只墨色小算盘,扔给苏九幽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以后外账、暗账、脏账,都由你盯。”
苏九幽接住那只算盘,眼神先是一怔。
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。
可指尖一碰,珠子居然自己微微一颤,像是能顺着灵气走数。
【叮!宿主赠予弟子“旧敛息袍、点墨算筹”一组!】
【触发暴击返还!】
【恭喜宿主获得:秘术《断流追账诀》!】
【恭喜宿主获得:法器《空纹算盘》!】
顾长青眼底一亮。
《断流追账诀》来得正好。
以后顺着账去找人、找路、找宗门漏洞,都会更顺。
而那只《空纹算盘》,则更适合顾长青自己在关键时刻统合明暗两账。
苏九幽虽然看不见返还。
却能从顾长青那一瞬的平静里看出来,自己这波东西大概又让师尊大赚了一笔。
他嘴角轻轻一翘。
这种感觉,倒不坏。
至少比他过去一个人把东西偷出来、再一个人琢磨该卖给谁强。
现在这笔账一旦落到青云宗名下,这些东西就像忽然多了一层能往下接的去处。
苏九幽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他在想这笔东西时,已经开始下意识先替青云宗分哪一份更值钱。
这个变化很小。
却比他嘴上认不认师门,还要更真一点。
因为账这种东西,最骗不了人。
你替谁算得最细,心就已经先往谁那边偏了一点。
苏九幽手里那支秃笔在账页上停了一瞬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今晚拆这几笔账时,竟已经没先想着把哪一条偷偷抠出来藏进袖里。
这对他这种人来说,已经算很重的变化了。
可笑意只维持了片刻。
夜深之后,顾长青和楚狂都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。
苏九幽一个人抱着账册、交接簿和那张油纸,又坐到后半夜。
他越看越觉得不对。
血灵宗外围三线不是正常调度。
更像是在补网。
一种专门等人顺着线往里钻的网。
这种网最麻烦的,不是你看不见。
是你明明看见了,却还是会忍不住想顺着它再咬一口。
苏九幽最懂这种心。
正因为懂,他才更想先给自己试出一条能退的口子。
否则等这张网真往里一收,再想退,多半就晚了。
苏九幽越懂这一点,今夜便越想先把路试出来。
先试过,心里才有底。
这就是苏九幽的活法。
滑,却总能先活下来。
至少以前如此。
想到这里,苏九幽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不是不信顾长青。
只是更信一件事。
无论何时,先替自己留一条退路,总没错。
于是他悄无声息合上账本,披上那件新得的旧敛息袍,转身便朝山门摸去。
账可以先替青云宗记。
可退路,他还是得先给自己试出来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