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怀瑾的折子递进宫的时机，选得极准。
六月二十四，是老皇帝的生母孝慈皇后的忌。每年这一天，老皇帝都会在奉先殿独自待上大半，不批折子，不见大臣。但杨怀瑾的折子，通政司不敢压——铁门槛的折子，从来都是当天递当天呈。
黄昏时分，老皇帝从奉先殿出来，御案上已经摆着那道折子。
他看完之后，没有立刻说话。然后他问了一句：“周崇安的儿子，今年多大？”
“回陛下，十九。”
老皇帝把折子合上。
“十九岁。朕十九岁的时候，在先帝帐下当一名参将。一个月的军饷二两四钱，攒了半年才给母亲买了一支银簪。”他看着御案上的折子，“周崇安的儿子十九岁，输一场赌就是八千两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传旨。周崇安教子不严，私纵军饷，即起革去京营提督之职，收监待审。京营暂由兵部接管。”
御前的太监跪了一地。有人低声问：“陛下，五殿下那边——”
老皇帝看了那太监一眼。那一眼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。
“传旨。”
圣旨下到周府的时候，周崇安正在吃晚饭。他听完圣旨，筷子掉在了桌上。他没有喊冤，没有求饶，只是问了一句——“显儿呢？”
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：“周公子已经下狱了。”
周崇安慢慢站起来。他整了整衣冠，跪地接旨。接过圣旨的那一刻，他的手是稳的。
---
消息传到五皇子府，萧瑾摔了一只茶盏。
景德镇的青花瓷，价值百金，碎在地上，茶水溅了一地。他的心腹幕僚陆文渊站在一旁，等他的怒气平息了一些才开口。
“殿下，周崇安这道关，我们恐怕过不去。杨怀瑾的证据太硬了——军饷凭证上有周崇安自己的印，赌坊十七份证词画了押。周显在赌桌上说的那句话，传遍了半个京城。”
萧瑾的手按在桌沿上，指节泛白。
“周崇安那个蠢货儿子！”
陆文渊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殿下，当务之急不是周崇安，是京营。京营落到兵部手里，就等于落到了四殿下手里。”
萧瑾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兵部现在是孙老大人的门生在主事，而孙老大人上次出手帮的是萧珩。兵部接管京营，就是萧珩接管京营。
“陆先生，我还有什么？”
陆文渊沉默了一瞬。
“殿下还有户部。户部虽然在摇摆，但还没有完全倒向四殿下。还有礼部——礼部的清流虽然不站队，但他们最看重礼法。四殿下是庶出，您是嫡出。这一条，清流认。”
萧瑾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“礼法。嫡出。”他重复着这两个字。
“是。殿下的生母淑妃娘娘，是陛下潜邸时的侧妃。四殿下的生母是采女，死后才追封为妃。论出身，殿下在四殿下之上。这京城里，认礼法的人比认能力的人多。”
萧瑾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那就从礼部入手。四弟在扬州办沈家的案子，手段凌厉，但也得罪了江南士族。江南士族和礼部的清流同气连枝。让人在清流中间传一句话——四殿下在扬州，对沈家赶尽绝，不留余地。”
陆文渊领命而去。
萧瑾独自坐在书房里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没有点灯。黑暗中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像一头被到角落里的困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