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之夜,秦昭是一个人过的。
不是萧珩不进新房,是她没让他进。
喜婆和丫鬟们退出去之后,她自己揭了盖头,卸了凤冠,把那身层层叠叠的嫁衣脱下来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上。然后换上常穿的窄袖劲装,坐在桌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萧珩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——
他的新婚妻子穿着黑色劲装,头发用一银簪随意绾着,面前放着一杯茶,正用一块麂皮擦她的刀。
“花烛夜,将军不去歇着?”
秦昭头也不抬:“刀上沾了血,不擦净会锈。”
萧珩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,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。这身衣裳显然不是他自己选的——上面的绣样繁复精致,是内务府的手笔。
秦昭终于抬起头来看他。烛火下,他的眉眼比白里柔和了一些,大红喜服冲淡了他身上那股疏离的气息,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新郎官。
但他不是。
“萧珩。”她放下麂皮,把刀搁在桌上,“咱们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桩婚事,你说是交易。既然是交易,就得有交易的规矩。”
萧珩没有话,等她继续说。
“第一条。”秦昭竖起一手指,“我的兵,你不许动。边军的调遣、驻防、将领任免,是我秦昭说了算,不是你萧珩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条。秦家的事,我来管。你不用替我护着谁,也不许用秦家来要挟我。”
萧珩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“你怕我用秦家要挟你?”
“我不怕。”秦昭说,“我只是把话说在前头。你是皇子,我是边将。你我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,不如一开始就划清楚。”
萧珩沉默了一瞬。
“第三条呢?”
秦昭的手指按在刀柄上。
“第三条。”她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坐了那个位置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萧珩替她说完了:“如果有一天我坐了那个位置,放你回北境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秦昭看着他,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的分量。然后她伸手去拿茶壶,被萧珩按住了手腕。
“既然是交易,我也有条件。”
秦昭的手腕在他掌心下微微绷紧。他的手是文人的手,修长白皙,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薄茧。但力道出乎意料地重,像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手劲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条。”萧珩竖起一手指,“在人前,你是四皇子妃。该演的戏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条。我的事,你不许手。”
秦昭挑眉。
“朝堂上的争斗,夺嫡的布局,与你无关。”萧珩说,“你只管北境,我管京城。我们各司其职。”
“你怕我连累你?”
“我怕你受伤。”他说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像是说出口就后悔了。
秦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萧珩,你这个人真有意思。明明在谈交易,说出来的话却总让人误会。”
萧珩收回手。
“第三条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,你我在成婚之前就关系相熟。”
秦昭的笑容淡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有人知道我们三年前关系相熟,就会有人去查那年在北境发生了什么。查到之后,就会有人用那段往事做文章。”萧珩说,“我不怕被人查,但我不想那段往事被人翻出来,变成朝堂上攻击你我的刀。”
秦昭垂下眼睛。三年前的事,其实很简单——一个刚没了母妃的少年皇子,和一个刚死了父兄的少女将军,在北境的雪地里喝了一顿酒。仅此而已。
但朝堂上的人不会这么看。他们会说,四殿下和秦将军早有勾结。会说秦家从一开始就在暗中扶持四殿下。会说这桩赐婚不是陛下的意思,是他们俩演了三年的戏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端起茶壶,倒了两杯茶。一杯推给萧珩,一杯自己拿起来。
“以茶代酒。”她说,“交易谈完了。从现在起,你我是盟友。”
萧珩接过茶杯。两只茶杯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一坐一立,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。
很远。
也很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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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珩走后,秦昭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她把刀擦了三遍,直到刀面上能照出自己的脸。然后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,让冷风吹进来。
四皇子府的夜景很安静。没有将军府的演武场,没有亲兵巡夜的脚步声,没有北境城墙上永不熄灭的烽火。只有雪落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
她忽然想起沈掌柜的话——“他对北边坐着的时候,眼睛里是有人的。”
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真的。
但她知道,刚才他说“我怕你受伤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那层薄雾散了。
就那么一瞬。
快得像是错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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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清晨,秦昭按规矩去给皇后请安。
皇后不是萧珩的生母。他的生母是那位早逝的江南采女,死后才被追封为妃。如今的皇后是三殿下萧珹的生母,母族是江南首富夏家。
凤仪宫里燃着沉水香。皇后坐在凤榻上,四十多岁的妇人保养得宜,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。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,手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,玉质温润,是顶级的和田籽料。
秦昭行了大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的声音温和,像这宫里的沉水香一样,闻着舒服,却让人不敢放松。
秦昭起身,垂手站在一旁。
皇后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哀家听说过你。秦烈的女儿,十五岁替父出征,镇守北境三年,未尝一败。”
“娘娘谬赞。”
“不是谬赞。”皇后说,“你爹你哥都是本朝的名将,你也不差。只是哀家没想到,陛下会把你指给老四。”
秦昭没有接话。
皇后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。“老四那孩子,从小没娘,性子孤僻了些。这些年陛下给他指过几桩婚事,他都推了。哀家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,没想到这回倒是应得痛快。”
她抬眼看秦昭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秦将军,你知道老四为什么应这桩婚事吗?”
秦昭垂下眼帘。
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四殿下接旨,自然是遵陛下之命。”
皇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茶盏里飘着的茶叶,浮在面上,沉不下去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她放下茶盏。
“哀家只跟你说一句。老四这个人,看着温和,心里比谁都冷。他十二岁没了娘,在宫里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陛下的恩宠,是他自己。”
秦昭抬起头。
“娘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哀家的意思是,”皇后看着她,“你是个好孩子。别让自己变成第二个沈皇后。”
沈皇后。
先帝的发妻。陪先帝从潜邸一路走到太极殿,在先帝登基的第三年,被打入冷宫。罪名是“勾结外臣,图谋不轨”。
后来查实,所谓的“勾结外臣”,不过是她兄长来京城看她时,给她带了一封家书。
秦昭走出凤仪宫的时候,外面的雪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宫道的青石板上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她站在凤仪宫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
沈皇后。
她想起萧珩的母妃也姓沈。
江南沈家。
和皇后同出一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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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四皇子府,秦昭直接去了书房。
萧珩不在。桌上还摊着那张北境的舆图,图上的红点比昨夜多了几个,是新增的驻防标记。
秦昭俯身去看,发现那几个新增的红点,标注的正是她上个月刚调整过的布防位置。
她上个月才动的布防。
他是怎么知道的?
她直起身,在书房里慢慢走了一圈。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水利、税赋、兵略之类的经世之学,夹杂着几本诗集和游记。书页间夹着批注,字迹清瘦有力,是他亲手写的。
她抽出一本北境地志,翻到其中一页。
那一页记载的是北境三州七镇的关隘分布。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字——
“雁门关守军三千,不足以挡北狄主力。若战事起,需从云州调兵驰援,最快三可达。三内,雁门关只能靠自己。”
落款是三年前。
三年前,他还在修书。被冷藏的那三年,他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北境舆图和地志,把每一处关隘的兵力配比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秦昭合上书,放回原处。
她忽然明白了沈掌柜的那句话。
他对北边坐着的时候,眼睛里是有人的。
那个人,不止是她。
是整个北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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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萧珩回府。
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袖口沾着墨迹,显然是从衙门直接回来的。进门时看见秦昭坐在正厅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等我?”
“等你吃饭。”秦昭说,“大婚第二,你我就分桌而食,传到外面不好听。”
萧珩在她对面坐下。丫鬟们端上菜来,四菜一汤,都是北境的口味——羊肉炖得烂熟,面饼烙得焦黄,汤里飘着大把的芫荽。
“厨房换了厨子?”
“我把将军府的厨子带来了。”秦昭说,“你府上原来的厨子做菜太淡,我吃不惯。”
萧珩夹了一筷子羊肉,嚼了两下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辣。”
“北境天寒,吃辣驱寒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把那筷子羊肉吃了。然后又夹了一筷子。
秦昭看着他被辣得微微泛红的耳尖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。
丫鬟撤了碗筷,端上茶来。萧珩忽然开口。
“今天进宫,皇后跟你说什么了?”
秦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没说什么。让我好好过子。”
萧珩看着她。
“她是不是提了我母妃?”
秦昭没有说话。
萧珩放下茶盏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母妃是沈家庶出的女儿。当年沈皇后——那时候她还是王妃——需要一个自己人进宫固宠,就把我母妃送了进去。我母妃生了我之后,沈家觉得她没用了,就不再管她。她死的时候,沈家没有一个人来吊唁。”
“后来先帝追封她为妃,沈家这才把她写进族谱。写的是——‘沈氏,王妃之妹’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比夏皇后那杯茶里的茶叶还淡。
“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名字,死后也没有。族谱上只有四个字。王妃之妹。”
秦昭把茶盏放下。
“萧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在这府里,你想吃什么口味,告诉我。”
萧珩怔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非要吃北境的菜。”秦昭说,“你把你的厨子叫回来,以后一桌菜,一半北境口味,一半江南口味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外走。经过他身边时,停了一步。
“你母妃是江南人。江南的菜,你应该吃得惯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身后,萧珩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,像后院里那株白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