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,程文瀚案审结。工部尚书程文瀚贪墨工程款项计四十七万两,处斩刑,家产抄没。京营提督周崇安失察,降一级留任,罚俸三年。工部涉案官员十三人,分别处以流放、革职、降级。
程文瀚被押赴刑场那天,京城下了一场暴雨。秦昭没有去看。她在演武场练了一整天的刀。
傍晚回府,萧珩在书房等她。桌上放着一份吏部的公文。
“宋明远的调令下来了。吏部尚书。”
秦昭接过公文。上面盖着鲜红的吏部大印和老皇帝的御批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他愿意来吗?”
“折子已经递上去了。他说——‘臣在北境十年,该做的事做完了。接下来,该替将军在京城镇一道门槛了’。”
秦昭把公文放下。
“你见过他?”
“你跟我说了宋明远这个人之后,我派人去北境送了一封信。不是调令,是问他的意思。他回了一封信。”萧珩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她。
信封上写着“四殿下亲启”。拆开来,信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将军守国门,臣守将军。”
秦昭拿着信纸,很久没有说话。烛火在她手指间跳动,把那行字映得一明一灭。
“他说的将军,是我爹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宋明远是我爹提拔的。我爹战死那年,他跪在灵堂前守了三天三夜。我替父出征那天,他站在雁门关城门口,一个人,一匹马,送我出关。我问他为什么来送。他说,老将军走了,臣送小将军。”
她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“这些年他在北境,从不手边军事务。粮草、饷银、民夫——他只管给,从不问我要做什么用。我以为他是守规矩。后来才知道,他不是守规矩。是信我。”
萧珩看着她。
“他信的不是秦家的兵权。是秦家的人。”
秦昭把信封推回给他。
“这封信你收着。等宋明远到了京城,我请他喝酒。北境的人来京城,第一顿酒该由北境的人请。”
萧珩把信封放回抽屉里。
“好。”
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。秦昭走到窗前推开窗子,天边堆着厚厚的积雨云,被夕阳的余晖烧成暗红色,像淬了一半火的刀锋。
“要下雨了。江南的雨和北境的雨不一样。北境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,江南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,绵绵密密的,把天地都缝在一起。”
“你喜欢哪种?”
秦昭想了想。
“北境的雨。脆。”
雷声越来越近。风灌进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。她没有关窗,就那样站着,看积雨云一寸一寸地压过来。
萧珩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那片云。
“秦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吏部尚书是我们的了。兵部是我们的了。北境是我们的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接下来,该动周崇安了。”
秦昭偏过头看他。闪电在天边亮起,把他的侧脸照得雪亮。
“周崇安降了级,但京营还在他手里。五皇兄没了程文瀚,但周崇安还在。只要周崇安还在,五皇兄就还有兵权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程文瀚是五皇兄的钱袋子。周崇安是他的刀。钱袋子破了,刀还在。”
秦昭的手按在窗框上。
“怎么动?”
“周崇安有一个软肋。他的小儿子周显。周显今年十九,在京营挂了一个千总的虚衔,实际上从不练,每只在京城斗鸡走狗。上个月,周显在赌场输了三万两银子,周崇安替他还了。”
“一个提督,一年的俸禄不过几百两。三万两银子从哪里来的?”
萧珩没有回答。他不必回答。
秦昭懂了。
“你要从周显身上打开缺口。”
“周崇安是只老甲鱼,壳太硬,从外面敲不开。但他的壳只有一层,护得住自己,护不住儿子。”
秦昭关上了窗子。风雨被挡在外面,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“萧珩。动周崇安,会惊动五殿下。惊动五殿下,陛下会看着。这一步走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从十二岁那年在宫里独自活下来的那一天起,我就在等这一步。等了七年。”
秦昭看着他。烛火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,不再是那层常年笼罩的薄雾,是刀锋淬过火之后的光芒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陪你走。”
窗外,暴雨终于落了下来。哗哗的雨声淹没了京城所有的喧嚣。书房的烛火在风雨声中静静燃烧。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但她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,被他握在了掌心里。这一次,她没有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