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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2

扬州城比秦昭想象中大。

城墙不高,但绵延极长,把整座城池拢在怀里。城门外是密如蛛网的河道,河道上架着数不清的石桥,桥上行人如织,桥下船来船往。

“扬州有三多。”萧珩骑在马上,一边走一边说,“桥多,盐多,耳目多。”

“耳目多?”

“我们从码头下船到现在,至少有三拨人盯着我们。”

秦昭没有回头。但她握缰绳的手微微调整了角度——那是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。

“沈家的人?”

“不一定是。扬州城里盯着盐税案的眼线太多了。沈家的、官府的、京城其他几位殿下的、还有盐商自己的。”萧珩说,“我们住进驿馆之前,这些人不会动手。”

“之后呢?”

“之后就看他们想做什么了。”

驿馆在城东,是一座三进的宅院,前身是前朝一位盐运使的私宅。秦昭进门之后,先把整座宅院走了一遍。每一扇门窗、每一条廊道、每一处可以的角落,她都看了。

然后她让人把驿馆的护卫全部换成自己带来的亲兵。

驿馆原来的护卫头领姓刘,是个四十多岁的扬州本地人,被换下来时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将军,卑职在这里守了三年,从没出过差错。”

秦昭看着他。

“你守了三年没出过差错,是因为没人想动这里。现在四殿下住进来了,你猜有没有人想动?”

刘护卫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“你的人,我不用。但我给你一个差事。”秦昭说,“你是扬州本地人,地面熟。帮我在城里散布一个消息。”

“什么消息?”

“就说——四皇子妃是北境的将军,带了一百亲兵南下,个个都是过人见过血的。”

刘护卫愣了一下。

“将军,这消息放出去,不是打草惊蛇吗?”

“就是要打草惊蛇。”秦昭说,“蛇受惊了,才会从洞里钻出来。”

---

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夜里,驿馆来了第一位客人。

来的人姓沈,叫沈兆和,是沈家在扬州的主事人。五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袍,手里握着一把折扇,笑容温文尔雅。

他递了拜帖,在正厅等了半盏茶的工夫,等来了萧珩。

秦昭没有露面。她站在正厅后面的隔间里,隔着一道镂空的木屏风,把正厅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
沈兆和行了礼,分宾主落座。寒暄了几句扬州的天气和运河的水位之后,话头终于转入正题。

“殿下此次南下,是为了盐税案。沈家作为扬州盐商中的一份子,理当全力配合。”沈兆和的笑容不变,“只是盐税一事,牵涉甚广,殿下初来乍到,若不嫌弃,沈某愿为殿下分忧。”

萧珩端起茶盏。

“沈先生打算如何分忧?”

“沈家在扬州经营数十年,对盐业脉络略知一二。殿下要查账,沈家可以出账房。殿下要问人,沈家可以出向导。殿下若要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别的,沈家也可以商量。”

萧珩吹了吹茶沫。

“沈先生说的‘别的’,是指什么?”

沈兆和的笑容深了几分。

“殿下是聪明人。盐税案查到现在,涉案的银子去了哪儿,殿下心里应该有数。沈家愿意把这笔银子吐出来,另外再加三成。”

“条件呢?”

“殿下结案时,把沈家摘出去。”

萧珩放下茶盏。

“沈先生,你今夜来驿馆,是代表沈家,还是代表你自己?”

沈兆和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
“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如果是代表沈家,那你的话我能信几分?据我所知,沈家现在的当家人是你大哥沈兆祥,不是你沈兆和。你今夜来,你大哥知道吗?”

沈兆和的笑容淡了。

“如果是代表你自己。”萧珩的声音不高,“那你在跟我谈什么?谈你替沈家出的这笔银子,从哪里出?从你自己口袋里出?还是从沈家的公账上出?”

沈兆和的手指在折扇上收紧。

“殿下——”

“沈先生,我初来乍到,对扬州的规矩确实不熟。但有一件事我从京城就听说了。”萧珩看着他,“沈家三房,长房掌盐引,二房掌漕运,三房掌钱庄。三房各管一摊,各不相让。你沈兆和是二房的当家人,管的是漕运,不是盐税。”

“今夜你来跟我谈盐税案,是二房要手长房的地盘,还是沈家自己先乱了?”

沈兆和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。

他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
“殿下慧眼如炬。沈某今夜冒昧了,告辞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萧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“沈先生。”

沈兆和停步。

“替我带句话给你大哥。就说——四殿下不是三殿下。三殿下身上流着一半夏家的血,我没有。”

沈兆和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
然后他推开门,快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
秦昭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
“沈家三房,各怀鬼胎?”

“来之前我让人查了半年。”萧珩说,“沈家看起来铁板一块,实际上从上一代就开始内斗。长房把持盐引,二房三房早就眼红。三皇兄在的时候,他身上的沈家血脉是沈家的符。现在三皇兄倒了,沈家失去了朝堂上的靠山,内部矛盾自然会浮上来。”

“所以你今晚故意戳破沈兆和的意图,是要让沈家内斗?”

“沈家不内斗,我怎么查案?”萧珩站起来,“一头狼打不过一群狼。但一群狼饿极了,会互相咬。”

秦昭看着他。

“萧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京城斗了十九年人心,真没白斗。”

萧珩偏过头看她。

“这是在夸我?”

“在陈述事实。”秦昭说,“走吧,后半夜还有客人。”

萧珩挑眉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你放出消息说四皇子妃带了一百亲兵南下之后,今晚来的人应该是沈家长房。结果来的是二房。”秦昭说,“说明长房沉得住气,二房先坐不住了。但二房来了,长房一定会知道。知道了,就一定会派人来盯着。盯着的人看沈兆和灰头土脸地出去,一定会回去报信。报完信,长房的人今夜必到。”

她的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亲兵的通报。

“殿下,将军。沈家大房主事沈兆祥求见。”

秦昭看向萧珩。

“你来还是我来?”

萧珩坐回椅子上。

“长房沉得住气,说明是只老狐狸。对付老狐狸,你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老狐狸见惯了京城来的王爷,没见过北境来的将军。”

秦昭在椅子上坐下,把佩刀横在膝上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---

沈兆祥比沈兆和大了十岁。六十出头的人,头发花白,腰板挺直,走路不疾不徐。他进门的第一个动作,不是看萧珩,是看秦昭——确切地说,是看她膝上那把刀。

“草民沈兆祥,见过四殿下,见过四皇子妃。”

他的礼数无可挑剔。

秦昭没有让他坐。

“沈先生,你弟弟刚走。”

沈兆祥直起身。

“沈兆和是我二弟。他今夜来驿馆,沈家事先不知情。”

“那你现在来,是替他赔罪,还是替沈家表态?”

沈兆祥看着秦昭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他做了三十年沈家的当家人,跟京城来的官员打过无数次交道,第一次遇到还没落座就被问到底的场面。

“都不是。”他说,“草民来,是想请殿下和皇子妃看一样东西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双手呈上。

秦昭接过,翻开。

账册上记载的不是盐税,是漕运。沈家二房掌管的漕运。

上面清清楚楚记着,过去五年,沈兆和通过漕运夹带私盐的数量、路线、接应人、销赃地。每一笔都精确到斤两。

“这是——”

“草民献给殿下的诚意。”沈兆祥说,“沈家不是铁板一块。二房背着长房做的事,长房一直知道。只是碍于血脉,没有发作。如今殿下奉旨查案,沈家若再不清理门户,便是欺君。”

秦昭把账册递给萧珩。

萧珩翻了几页,合上。

“沈先生,你献这本账册,想要什么?”

沈兆祥抬起头。

“草民只求殿下结案时,将沈家长房与二房分开处置。长房掌盐引三十载,虽有瑕疵,从未触碰朝廷底线。二房借漕运之便夹带私盐,是二房自己的罪,不该由整个沈家承担。”

萧珩沉默了一瞬。

“这本账册,我先收下。至于如何处置,等案子查清之后再说。”

“多谢殿下。”

沈兆祥行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他的步伐依然不疾不徐,像来时一样。

秦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
“你怎么看?”

“老狐狸。”萧珩说,“他今夜来,不是来求情的。是来借刀人的。”

“借你的刀,二房?”

“嗯。二房管漕运,长房管盐引。二房用漕运夹带私盐,长房不可能不知道。他忍了这么多年不动,是因为三皇兄在京城罩着沈家,沈家不能内讧。现在三皇兄倒了,他第一时间把二房推出来当替罪羊。”

“那这本账册——”

“是真的。但不是他说的‘清理门户’。是丢车保帅。”

秦昭把刀放在桌上。

“你打算怎么用这本账册?”

“先查漕运。二房夹带私盐,罪证确凿。拿下二房,沈家就断了一条胳膊,断了胳膊的沈家,元气大伤。到那时候,再查长房的盐税,就容易得多。”

秦昭点了点头。

“不过,沈兆和今晚被你戳破了心思,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珩说,“所以从明天起,你那一百亲兵分两班,夜守在驿馆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去查漕运。沈兆和越慌,越容易出错。我要在他出错之前,把证据全部拿到手。”

秦昭站起来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驿馆需要人坐镇——”

“驿馆有赵平的副将在。”秦昭说,“我说了,将军护送王爷。王爷去哪儿,将军去哪儿。”

她拿起桌上的刀,系回腰间。

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
窗外,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。扬州城从夜色里慢慢浮现出来,河道纵横,石桥林立,像一盘巨大的棋局。

而他们刚刚落下了第一颗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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