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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2

程文瀚的账册誊抄了三份。一份留在萧珩手里,一份由秦昭锁进了将军府书房的暗格里,第三份——在三天之后,出现在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怀瑾的案头。

杨怀瑾是清流领袖。他在都察院待了二十年,弹劾过的官员不计其数,从地方知县到中枢尚书,没有他不敢参的人。朝堂上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“铁门槛”——意思是,多少权贵都迈不过去这道门槛。他有一个习惯,每份弹劾折子递上去之前,都要核实三遍。所以他的折子,老皇帝从来不压。

秦昭选择杨怀瑾的理由很简单——他不站队。不站三殿下,不站五殿下,也不站萧珩。他只站他认为对的事。

账册送到都察院的第四天,杨怀瑾的弹劾折子递进了宫里。

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工部尚书程文瀚,利用职务之便,侵吞工程款项数十万两。并受五皇子萧瑾指使,将赃银输送给京营提督周崇安,用于收买将领、私蓄兵马。附账册抄本一份,人证名单一份。

这道折子在朝堂上引发的震动,比盐税案还大。

盐税案动的是江南沈家,是地方豪族。程文瀚案动的是工部尚书和京营提督,是朝堂中枢和京城兵权。尤其是周崇安——他的京营提督之职,是陛下亲封的。

老皇帝在朝会上看完折子,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。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没有人敢出声。然后老皇帝开口了。

“传周崇安。”

周崇安不在朝堂上。他是武将,按例不参加常朝。御前侍卫快马去传,半个时辰后,周崇安跪在了太极殿上。他已经听说了折子的内容,脸色铁青。

老皇帝把账册抄本扔到他面前。

“程文瀚贪的银子,进了你的京营。你怎么说?”

周崇安叩首到地:“陛下明鉴!末将执掌京营以来,所有军饷粮草均由兵部调拨,账目清楚。杨御史所奏,纯属诬陷!”

杨怀瑾出列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周提督,你说账目清楚,那你可敢让都察院查账?”

周崇安的额头上沁出了汗。查账他不怕——账面上的账,他早就做平了。但他不知道杨怀瑾手里还有什么。那本账册抄本是从哪儿来的?原册在哪里?经手人是谁?他一无所知。

老皇帝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跪在武官队列最末尾的萧珩。萧珩低着头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老四。”

“儿臣在。”

“你怎么看?”

萧珩抬起头。

“回父皇。杨御史所奏,证据详实,理应彻查。但儿臣以为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程文瀚与周提督,宜分而查之。”

“怎么分?”

“程文瀚是文官,所涉为贪墨。应交由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法司会审。周提督是武将,所涉为军饷。应交由兵部、五军都督府会审。两案分开,互不牵扯。若程文瀚有罪,罪在工部。若周提督有染,染在京营。”

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萧珩这番话,表面上是不偏不倚,实际上是给了周崇安一线生机。如果并案审理,程文瀚的赃银流向周崇安,就是一桩“文官武将勾结”的大案。分开审理,周崇安有机会把自己的责任洗成“失察”而非“同谋”。

周崇安不傻。他立刻叩首:“末将愿接受兵部查账!”

老皇帝看了萧珩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审视,了然,还有一丝极淡的意外。

“准奏。程文瀚下三法司会审,周崇安交兵部查账。退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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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回四皇子府的时候,秦昭正在后院练刀。

赵平站在廊下,把朝堂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。秦昭听完,收刀入鞘。

“他替周崇安开脱。”

赵平没有接话。他不太确定将军这句话是陈述还是质问。

秦昭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,然后往后院深处走。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她在那株梅树下停住了。

春深了。梅树的叶子已经长得茂盛,密密匝匝的,遮住了大半天光。树下的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,青翠欲滴。

萧珩从回廊那头走过来。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道袍,袖口沾着墨迹——从宫里回来后,他一直在书房写东西。两个人在梅树下站着,中间隔着一张石桌。

“你在朝堂上替周崇安开脱,是怕他狗急跳墙?”

“是。周崇安手里有两万京营。如果程文瀚案把他到绝路,他铤而走险,京城会乱。给他一线生机,他就不会走那一步。只要他不反,五皇兄就不敢动。五皇兄不敢动,这局棋就还在棋盘上,不至于掀翻桌子。”

秦昭点了点头。

“陛下看出来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陛下看出我是在替周崇安开脱。但陛下准了。”

“因为他也不想反周崇安。”

“是。陛下要的是制衡,不是清洗。三皇兄倒了,如果五皇兄再倒,朝堂上就只剩我一个成年的皇子。陛下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。所以他需要周崇安活着,需要五皇兄活着,需要他们继续跟我斗。斗而不破,才是陛下的帝王术。”

秦昭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
“所以程文瀚会死,周崇安会没事。”

“程文瀚的命,是这局棋的代价。他贪了那么多银子,早就该死了。”萧珩也在石凳上坐下,和她隔着一尺的距离,“五皇兄失去程文瀚,等于断了一条臂膀。吏部尚书的位置,他也没力气争了。这一局,我们赢了。”

秦昭看着他的侧脸。阳光下,他的眉眼舒展着,不像在宫里时那样紧绷。但他眼底有疲惫,很深的疲惫。

“萧珩。你累不累?”

他微微一怔。

“每天算计这些。谁该保,谁该死。哪一步该进,哪一步该退。你从十二岁起就这么活着——累不累?”

萧珩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以前累。母妃刚走那几年,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她的脸。后来不累了。不是不累,是习惯了。”

秦昭没有说话。

“但有一个人来了之后,”他看着石桌上的落叶,声音低下去,“我好像又开始累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以前只有我一个人。累也好,不累也好,都是自己的事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
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。秦昭也没有问。风吹过来,把石桌上的一片落叶吹到了她的膝上。她拈起那片叶子,青翠欲滴,叶脉清晰,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。

“萧珩。北境有一种树叫胡杨,活着一千年不死,死了一千年不倒,倒了一千年不烂。我爹说,做将军就要像胡杨一样,站直了,别趴下。”她把那片梅叶放在石桌上,推到他面前,“但胡杨也会掉叶子。掉叶子不丢人。掉了,春天再长出来就是了。”

萧珩拈起那片叶子,放在掌心里看。良久,他握拢手指,把叶子轻轻攥在掌心。

“好。”

只一个字。但秦昭听出了那个字底下的东西。像扬州运河上的涟漪,极轻极轻,却一圈一圈地荡开去,很久都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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