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老皇帝在太极殿赐宴,皇子公主、宗室勋贵、满朝文武悉数到场。这是秦昭成为四皇子妃后第一次出席宫宴,也是她第一次以“皇家妇”而非“边关将”的身份,走进这座王朝的权力中心。
萧珩和她并肩走在宫道上。他今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锦袍,腰系白玉带,袖口绣着银线云纹。和她那身同样靛蓝色的命妇礼服,是同一块料子裁的。
“你选的料子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选这个颜色?”
“靛蓝耐脏。”他说。
秦昭差点在宫道上笑出声。一个皇子,选礼服料子的理由是耐脏。
“你以前参加宫宴,有人往你身上泼过酒?”
“泼过。”萧珩面不改色,“三皇兄敬酒的时候,手不太稳。”
秦昭的笑容淡了。
“泼回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泼的不是酒。”萧珩说,“是提醒。提醒我,在这宫里头,他可以当众泼我酒,我什么都不能说。”
秦昭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“那今天呢?”
萧珩偏过头看她。宫道两侧的宫灯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。
“今天你在我旁边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再手不稳,你替我把酒泼回去。”
秦昭弯起嘴角。
“这活儿我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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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殿里灯火通明。
老皇帝坐在最上首的龙椅上。他今年六十有二,须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。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,像鹰。
秦昭在殿外卸了刀——命妇入宫不得佩刀,这是规矩。她的刀被宫门口的侍卫收走时,她多看了那侍卫一眼。
“将军放心。”侍卫低声道,“刀在卑职这里,卑职用脑袋担保。”
是边军的人。她认出了他领口内侧缝着的一道暗青色滚边——那是北境边军的标识,只有自己人认得出来。
她微微点头,跨入殿门。
宴会按身份落座。皇子与皇子妃坐在御座左侧,公主与驸马坐在右侧,宗室勋贵依次往下排。秦昭的位置在萧珩身侧,斜对面就是三殿下萧珹夫妇。
萧珹今年三十出头,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目舒朗,笑容温和。他的正妃是户部尚书之女陈氏,坐在他旁边,端庄得像个瓷人。
秦昭落座时,萧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四弟妹。”他举杯,笑容可掬,“上回婚宴上敬的酒喝得急,没来得及好好说话。今补一杯。”
秦昭端起酒杯。
“三殿下客气。”
两个人隔空碰杯。秦昭一饮而尽,放下酒杯时,看见萧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不是敌意。
是审视。像将军在战前审视对手的布阵。
萧珩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只有一下。
意思是——小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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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三巡,老皇帝忽然开口。
“老四媳妇。”
殿中一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昭身上。
秦昭起身,走到御座前行礼。“陛下。”
老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“朕听说,你十五岁替父出征,第一次上战场时,敌十三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怕吗?”
秦昭抬起头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更怕对不起跟着我的三千将士。”
老皇帝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丝真切的欣赏。
“秦烈教得好。你爹当年第一次上战场,说的也是这句话。”
他端起酒杯。
“朕敬你一杯。敬秦家三代,为国守门。”
秦昭跪地接酒,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,她听见老皇帝说了一句只有近前的人能听清的话——
“朕给了你一个皇子。你替朕守好北境。”
秦昭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这句话,是恩赏,也是警告。
她叩首。
“末将遵旨。”
她用的不是“臣妾”,是“末将”。
老皇帝听出来了。他又笑了一下,摆摆手让她退下。
秦昭回到座位上。萧珩递过来一块帕子。
“擦擦。”
“擦什么?”
“额头。”
秦昭接过帕子,才发现自己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。方才老皇帝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感觉背上像是压了一座山。
不是怕。
是那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——你知道它暂时不会咬你,但它的目光始终在你脖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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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散时,已是深夜。
秦昭和萧珩并肩走出太极殿。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侧,堆成齐膝高的雪墙。灯笼光映在雪上,把整条宫道照得明晃晃的。
经过宫门时,秦昭取回了刀。那侍卫果然用脑袋担保了,刀柄上还留着他的体温。
她握住刀柄的那一瞬,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下来。
“你每次进宫都这样?”萧珩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刀不在手边,就不安心。”
秦昭没有否认。
“在北境,刀就是命。没了刀,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。”
萧珩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
“以后进宫,刀我替你带着。”
秦昭偏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带?”
“我是皇子,带一把刀进宫的权力还是有的。”他说,“你的刀交给我,出宫的时候还你。”
秦昭想了想。
“成交。”
她解下佩刀,递给他。萧珩接过去,握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比想象的重。”
“刀上沾过血,就会变重。”秦昭说,“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话,不知道真假。”
萧珩握着那把刀,两个人在雪地里慢慢走。宫道很长,灯笼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高一矮,并肩而行。
“秦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今天跟你说的那句话,你不要多想。”
秦昭没有接话。
萧珩继续说:“他是在试探你。看你听不听得懂他的意思,看你懂了他的意思之后,会怎么做。”
“我听懂了。”秦昭说,“他让我守好北境,意思是北境是我的本分,京城不是。让我不要越界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秦昭停住脚步。
“守好北境。”她说,“至于京城——你说了,你管京城,我管北境。各司其职。”
她伸出手。
“刀还我。”
萧珩把刀递回去。秦昭握住刀柄,手指在他手背上擦过一瞬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。
但那一瞬的触感,像雪地里的炭火,烫了一下,就烙进了皮肤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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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府中,秦昭没有立刻歇下。
她去了后院。
那株白梅开了。枝头的花苞在雪夜里悄悄绽开,香气极淡,要凑近了才能闻到。
她站在梅树下,想起萧珩说这棵树是他母妃死的那年种下的。那年他十二岁。
一个十二岁的少年,没了母亲,在深宫里孤零零地活着。他种下这棵树的时候,在想什么?
“睡不着?”
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秦昭没有回头。“你也睡不着?”
他走到她旁边,仰头看着那株白梅。
“每年上元节都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宫里赐宴,人人都要笑。笑一晚,脸都僵了。”
秦昭转头看他。月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清冷,像这株梅树的枝,疏朗而沉默。
“萧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母妃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秦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很爱笑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她唱歌很好听,是江南的小调,软绵绵的,像三月的雨。”
“她教我认字,不是用千字文,是用诗集。她说字是冷的,诗是热的,用诗认字,字就有了温度。”
“她做的桂花糕很好吃。每年秋天,宫里那株桂花开了,她就采下来做糕。后来她病了,做不动了,就教我做。我做得不好,她总是笑着说,‘珩儿做的糕,是娘吃过最甜的’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她死的那天,也是冬天。宫里忙着筹备年节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我守在她床边,她跟我说,‘珩儿,以后你要自己记得添衣裳’。”
“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雪落在那株白梅上。
秦昭伸出手,折了一小枝梅花,递给他。
“给你。”
萧珩接过去。
“做什么?”
“在书房里。”她说,“你母妃种的梅,你替她看它开花。”
萧珩握着那枝梅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泪。
是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十六岁少年种下的梅树,终于有人替他看见了花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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