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八,萧珩奉旨南下,彻查江南盐税案。
临行前一晚,秦昭在书房帮他整理行装。说是整理,其实她只是坐在旁边,看他把文书一份一份装进木箱里。
“这次南下,你带多少人?”
“御前拨了一百禁军。我自己府上再带二十个护卫。”
秦昭皱眉。“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我是去查案,不是去打仗。”
“盐税案背后是沈家。沈家在江南经营了三代,树大深。你动了他们的钱袋子,他们会跟你拼命。”
萧珩把最后一份文书放进木箱,合上箱盖。
“所以陛下才让我去。”
秦昭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陛下知道沈家在江南的势力。让三皇兄去查,是试探。三皇兄果然把案子引到了兵部,想借机扩大自己的势力。陛下收回差事交给我,是要看我能不能动得了沈家。”
“如果你动不了呢?”
“那就是我无能。”萧珩说,“一个无能的皇子,不配坐那个位置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秦昭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萧珩怔了一下。
“你留在京城——”
“京城有赵平在,出不了乱子。”秦昭说,“江南不一样。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“你不放心我?”
“我不放心沈家。”秦昭说,“沈家能把女儿送进宫里当棋子,能把江南盐税握在手里三代,能让你三皇兄在朝堂上横行这么多年。这样的家族,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在京城待了三十年,斗的是人心。我在北境待了十年,斗的是刀兵。江南这一趟,你斗人心,我防刀兵。”
萧珩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跟我去江南,陛下那边怎么交代?”
“我是边将,不是朝臣。陛下管不着我去哪儿。”秦昭说,“何况——我是你妻子。丈夫出远门,妻子随行,天经地义。”
萧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学会用这个身份了。”
“交易里说好的。人前,我是四皇子妃。该演的戏,一分不少。”
“这出戏叫‘贤妻随夫南下’?”
“不。”秦昭说,“叫‘将军护送皇子’。”
萧珩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在烛火里一闪而过,像刀锋上掠过的一道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将军护送皇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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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下走的是水路。
从京城渡口上船,沿运河南下,经山东、江苏,直抵扬州。江南盐税案的核心,就在扬州。
秦昭站在船头,看两岸的风景从北方的苍茫变成南方的葱郁。河水从浑黄变成清绿,空气从冷变成湿润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肺腑里满是水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“第一次来江南?”萧珩走到她身边。
“第一次。”秦昭说,“以前只听我娘说过。她是江南人,说江南的春天会下雨,雨丝细得像绣花针,落在水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”
“想看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江南的春雨。”
她正要说话,一滴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然后又是一滴。
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,细得像绣花针,落在运河上,真的没有声音。水面泛起极细极细的涟漪,一圈套着一圈,像无数的线穿进布里。
秦昭伸出手,让雨丝落在掌心。
“我娘没骗我。”她说。
萧珩撑开一把伞,遮在她头顶。
“你娘还跟你说过什么?”
秦昭收回手,看着掌心里汇聚的雨水。
“她说,江南什么都好,就是太远了。远到她把一辈子都丢在了北方,再也没能回去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萧珩也没有追问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伞下,看江南的第一场春雨落在运河上。
雨丝绵密,水天相接。船头切开水面,发出极轻极轻的哗哗声。
像很多年前,她娘在灯下绣花时,针穿过绸缎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