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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2

接下来五天,萧珩和秦昭把扬州城外的漕运码头翻了个底朝天。

沈兆和管漕运十五年,在码头上有自己的仓库、自己的船队、自己的人马。码头上的人都叫他“二爷”,语气里带着几分畏惧。

萧珩查案的方式和秦昭想象的不一样。

他没有直接封码头、抄账册。而是每天穿着便服,带着两个随从,在码头上的茶摊里坐着。一壶茶喝一上午,听码头上的工人聊天,看船只进出,记下每一条船的吃水深度和装卸时间。

“你在等什么?”第三天的时候,秦昭忍不住问。

“等沈兆和犯错。”萧珩说,“码头上的账册肯定有两套。一套明的,一套暗的。我封了码头,他只会把暗账藏得更深。我不动他,他反而会慌。慌了,就会转移暗账。转移的时候,就会露出破绽。”

第五天夜里,破绽来了。

子时刚过,码头上一片寂静。秦昭趴在码头对面的屋顶上,身边是萧珩。堂堂四皇子趴在屋顶上,样子说不上狼狈,但也绝谈不上体面。

“冷吗?”他低声问。

“北境的夜比这冷十倍。”秦昭盯着码头方向,“来了。”

一艘小船从河道深处驶来,没有点灯。船靠岸后,两个人从船上搬下几只木箱,运进了沈兆和的仓库。

“那箱子里是什么?”

“账册。”萧珩说,“沈兆和果然沉不住气了。他要趁夜把暗账转移走。”

“现在动手?”

“再等等。等他把所有箱子都搬出来。”

又等了半个时辰。小船来回了三趟,一共运了十二只木箱进仓库。第四趟的时候,秦昭从屋顶上翻了下去。

她的身影像一只夜隼,无声地掠过屋檐,落在仓库后面的巷子里。萧珩紧随其后——他的身手比她想象中好得多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
“你在京城当皇子,还学翻墙?”

“在宫里长大的孩子,第一课就是翻墙。”他说,“不翻墙,出不了宫。”

秦昭没有追问。她贴着墙摸到仓库侧门,伸手推了一下。门从里面闩上了。

她拔出匕首,进门缝,轻轻一挑。门闩无声地滑开。

两个人闪身进入仓库。

仓库里堆满了麻袋,里面装的是漕粮。但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十二只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着。

秦昭撬开第一只箱子。

里面不是账册。

是银子。

白花花的官银,每一锭底部都打着户部的烙印。

她又撬开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——全是银子。十二只箱子,每一只都装满了官银。

萧珩蹲下来,拿起一锭银子翻过来看底部的铭文。

“户部。去年铸的。这批银子应该是去年拨给江南修水利的官银。”

“怎么会在这里?”

萧珩把银子放回箱子里。

“沈兆和不只是夹带私盐。他在替人洗钱。官银拨下来修水利,他把银子扣下,换成私盐卖出去,赚来的钱再熔成银锭,伪装成官银存起来。户部来查账,他拿这些官银应付过去。查完了,再把银子运走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沈兆和背后还有人。光凭他一个管漕运的,吞不下这么多官银。”

秦昭合上箱盖。

“现在动手拿人?”

“不。”萧珩说,“放长线。我要看看这批银子最终流向谁的手里。”

他走到仓库门口,忽然停住了。

门外有脚步声。

不止一个人。

秦昭的反应比他快。她一把拽住萧珩的手腕,把他拉到麻袋堆后面。两个人挤在狭窄的缝隙里,肩膀抵着肩膀,呼吸近在咫尺。

仓库的门被推开了。

沈兆和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压抑的怒意。

“快搬!天亮之前必须把银子运走!四殿下已经在码头上蹲了五天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
脚步声杂沓。工人们开始往外搬木箱。

秦昭的手按在刀柄上。她和萧珩两个人,对方十几个人。打得过。但打了,这条线就断了。

她侧过头,想用眼神问萧珩怎么办。

侧头的时候,她的嘴唇擦过了他的耳廓。

两个人都僵住了。

黑暗里,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。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然后他的手覆上她握着刀柄的手,轻轻按了一下。

意思是——别动。

她没动。

他的手没有收回去。

工人们把十二箱银子全部搬出了仓库。沈兆和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。

秦昭屏住呼吸。

沈兆和的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,什么都没发现。他转身走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

仓库里重新陷入寂静。

秦昭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萧珩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。她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——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,是握笔的手。但指腹的薄茧硌着她的手背,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茧。

“你练过武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练过。”

“跟谁学的?”

“宫里的老侍卫。母妃死之前安排的。她说,在宫里活着,光会读书不够。”

秦昭沉默了一瞬。

“你的手可以拿开了。”

他收回了手。动作很慢,像是那只手有它自己的意志,不情愿离开。

两个人从麻袋堆后面出来。

“银子被运走了。接下来怎么办?”

“跟着。”萧珩说,“沈兆和说天亮之前必须运走,说明接应的人就在附近。跟上去,就能找到这批银子的下一站。”

他们推开门,夜色正浓。

码头上,工人们已经把木箱装上了三艘小船。沈兆和站在岸边,亲自指挥船只离岸。三艘船排成一列,顺着河道往东驶去。

秦昭和萧珩沿着河岸追踪。岸边的芦苇挡住了他们的身影,河面上薄雾弥漫,小船的轮廓在雾中时隐时现。

追踪了大约半个时辰,三艘小船驶入了一条岔河。岔河尽头是一座庄园,依水而建,白墙黑瓦,门前的石阶直通水面。

庄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借着月光,秦昭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

“沈园。”

“沈家的别业?”她问。

“不。”萧珩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是沈家三房的宅子。”

秦昭心头一凛。

沈家三房。长房掌盐引,二房掌漕运,三房掌钱庄。

二房偷运的官银,进了三房的宅子。

“看来沈兆祥那只老狐狸,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沈兆祥把二房推出来当替罪羊,三房在背后收赃银。”萧珩说,“沈家三房,各怀鬼胎——但有一件事是统一的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都在吸朝廷的血。”

河面上,三艘小船靠岸。工人们把木箱搬进了沈园。庄园的门开了一下,又关上了。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瞬,照出门后一张苍白的脸。

是一个年轻人。

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站在门口,指挥工人们搬运。

萧珩的呼吸微微一重。

“你认识他?”

“沈兆祥的儿子。”萧珩说,“沈清辞。沈家长房的大公子,下一任当家人。”

秦昭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。

“二房偷运官银,藏进三房的宅子,接应的人是长房的大公子。”她慢慢说,“萧珩,沈家三房没有内斗。他们在演戏给你看。”

萧珩没有回答。

他盯着沈园紧闭的大门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不是愤怒。

是某种更深的情绪——像猎人发现自己才是猎物时,那一瞬间的警觉和兴奋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
秦昭看着他。

“哪里有意思?”

“他们演了一出三房内斗的戏,让我以为沈家是一盘散沙。实际上三房各司其职——长房掌盐引,控制盐的来路;二房掌漕运,控制盐的运输;三房掌钱庄,控制盐的销赃。从盐场到码头到银库,是一条完整的链。”

“他们把三皇兄推出来当朝堂上的靠山,把二房推出来当替罪羊,把长房包装成配合查案的忠良。从头到尾,沈家没有内斗。他们在联手做局。”

秦昭握紧了刀柄。

“这个局,做了多久?”

“从三皇兄倒台的那一天就开始了。甚至更早。”萧珩说,“他们知道陛下一定会派新的皇子来查案。不管来的是谁,他们都会演这出戏——让二房当坏人,让长房当好人,让三房藏在幕后。不管来的皇子怎么查,最终查到的都是二房。二房一倒,案子就结了。沈家断一条尾巴,保住整条命。”

他回过头来看她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“但他们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来的不只是四殿下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还有你。”

秦昭微微一怔。

“你是边将,不是朝臣。你不按朝堂的规矩出牌。你带了一百亲兵,你在码头对面的屋顶上趴了五夜,你跟着银子追到了这里。”他说,“沈家的局天衣无缝。但他们从没对付过你这样的人。”

秦昭看着他。

“我这样的人?”

“不按规矩出牌的人。”萧珩说,“我也是在朝堂上循规蹈矩了三十年的人。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真的会落入他们的局,拿下二房,结案回京,还觉得自己办了一桩漂亮的差事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秦昭。你说过,我们是盟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这次,你替我破了这个局。”

秦昭握紧刀柄,看向沈园紧闭的大门。晨雾从河面上漫过来,把白墙黑瓦的庄园笼在一片朦胧里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“一起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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