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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2

六月,京城最热的时候。

周显每天都在城南的聚宝赌坊泡着。他是聚宝赌坊的熟客,从十五岁起就在这里赌钱。赌坊的掌柜姓钱,五十来岁,见了周显就弯腰叫“周公子”,比见了亲爹还恭敬。周显喜欢这种恭敬。在京营里,他是靠父亲的荫封才挂上千总之职的废物——他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叫他,但他不在乎。在赌桌上,没有人叫他废物。钱掌柜叫他周公子,同桌的赌客叫他显爷。

六月十八这天,周显的手气格外好。从午后到黄昏,他连赢了十七把,面前堆满了银票和碎银,少说有五万两。他红光满面,大着舌头喊“再来”,同桌的赌客们面面相觑——有人已经输光了。

这时候,对面坐下一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身靛蓝色的锦袍,面容清秀,笑容温润。他把一叠银票放在桌上。

“周公子,我陪你玩。”

周显看了他一眼:“你谁啊?面生得很。”

“扬州来的。姓沈,做点小生意。”年轻人笑容不变。

这个年轻人叫沈清河。是沈清辞的胞弟。沈家被抄没之后,沈清辞带着全族迁出了扬州,但沈清河没有走。他留在了江南,替兄长处理沈家尚未了结的生意。萧珩找到他的时候,他只问了一句话——“事成之后,我哥的案子,能不能翻?”萧珩说,不能翻案,但可以还沈家一条路。沈清河说,够了。

此刻他坐在周显对面,把银票往前推了推:“一局定胜负。周公子敢不敢?”

周显被激得红了眼:“怕你?”他把面前所有银票和碎银全部推出去。

沈清河笑了笑,掷出了骰子。三个六,豹子。周显的骰子是一个四、一个二、一个三。

周显瘫在椅子上,五万两银子转眼换了主人。沈清河收起银票站起来。

“周公子,承让。”

周显一把抓住他的袖子:“再来一局!”

“周公子,你桌上没银子了。”

周显从怀里掏出一张契书拍在桌上。京营军饷的支取凭证,面额八千两,上面盖着京营提督的印。沈清河看了一眼,把契书推回去。

“周公子,这是军饷。我不敢收。”

“军饷怎么了?我爹是周崇安!这京营的银子,我周家用得还少吗?”周显的眼睛瞪得血红。

沈清河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把银票重新放回桌上。

“周公子既然这么说,那我陪公子再玩一局。”

这一局,周显又输了。沈清河收起那张军饷凭证,站起身,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。

“周公子,你我今的赌局,到此为止。后若有人问起,公子最好说从未见过我。”

周显的酒醒了一半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沈清河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出了聚宝赌坊。

门外,夜幕初垂。长街上人来人往。他拐进一条小巷,巷子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萧珩的脸。

“办妥了?”

沈清河从怀中取出那张军饷凭证递过去。

“他亲手拿出来的。赌坊里十七个人看见了,都听见了——‘这京营的银子,我周家用得还少吗’。”

萧珩接过凭证。上面盖着周崇安的印,清清楚楚。

“沈清河。你兄长选对了路。你也是。”

沈清河低下头。

“殿下。草民只求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哥在狱中写的供状里,有一句话——沈家三代不得入仕,草民认。但沈家的儿孙,不是生来就有罪。”

萧珩看了他很久。

“这句话,我记住了。”

车帘放下。马车无声地驶入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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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怀瑾的案头,又多了一份弹劾折子。折子是匿名递来的,但附着的证据不是匿名的——京营提督周崇安之子周显,私盗军饷用于赌资。附军饷支取凭证一张,聚宝赌坊十七名赌客的证词十七份。

杨怀瑾把折子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——“拟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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