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节后,京城表面上一派太平,底下的暗流却越来越急。
正月底,老皇帝在朝会上忽然下了一道旨——命三殿下萧珹彻查江南盐税。
这道旨意一出,满朝哗然。
江南盐税是朝廷的钱袋子,也是三殿下母族沈家的基。让三殿下去查盐税,无异于让猫去看鱼。
有人说是陛下信任三殿下。
有人说是陛下在试探三殿下。
只有少数人看懂了——陛下把一块最大的肥肉扔进了笼子里,等着看哪只老虎先按捺不住。
秦昭是在演武场听到这个消息的。
她回京后,每仍去演武场练兵。老皇帝特许她在京期间保留一支三百人的亲兵卫队,驻扎在城北的旧营房里。这是前所未有的事——边将回京,按例不得携带超过五十人的随从。
她问过萧珩,这道特旨是谁求来的。
萧珩说:“不是我。”
那就只有一个人能下这道旨。
老皇帝自己。
秦昭越发看不透这位老皇帝了。他一边用赐婚把她和萧珩绑在一起,一边给她三百亲兵的特权。一边警告她“守好北境”,一边把江南盐税交给三殿下。
每一手都是棋。
每一手都让人猜不透他的意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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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秦昭在演武场练了一上午的刀,出了一身汗。她解了甲胄,只穿一件中衣,坐在场边的条凳上喝水。
赵平匆匆走进来,面色凝重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江南急报。盐税案扯出了兵部的人。”
秦昭放下水囊。
“谁?”
“兵部侍郎周瑾。三殿下查到一批军械倒卖案,源头是兵部的武库司。周瑾已经下狱了。”
秦昭的手指在水囊上慢慢收紧。
周瑾。
这个人她认识。三年前北境军械短缺,她上折子催要,满朝只有周瑾替她说话。后来军械虽然还是拖了三个月才到,但规格比往年高了一成。
“罪名属实?”
“三殿下那边放出的话是——铁证如山。”
秦昭站起来。
“备马。回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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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珩在书房里。
他面前摊着一摞文书,正是江南盐税案的卷宗抄本。秦昭推门进去时,他抬起头,目光沉静。
“听说了?”
“周瑾。”秦昭在他对面坐下,“是冲你来的,还是冲我来的?”
“都有。”萧珩把一份卷宗推过来,“周瑾三年前替北境催过军械。三皇兄这次查盐税,查到军械倒卖案,不是偶然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查到周瑾。”
“他要动兵部。”
“是。兵部现在掌印的是老大人的旧部,老大人致仕之后,兵部一直是不站队的。三皇兄这次动周瑾,是要敲山震虎,让兵部的人看清楚——不站队,就会一个一个被拔掉。”
秦昭盯着那份卷宗。
“周瑾会怎么样?”
“最好的结果,革职流放。最坏的结果——”萧珩没有说下去。
“有没有办法保他?”
萧珩沉默了一瞬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你出面。”
秦昭皱眉。
“周瑾是因为替北境催军械才被盯上的。你如果出面保他,就坐实了北境和兵部有关联。”萧珩说,“三皇兄等的就是这个。你不出面,周瑾只是一个兵部侍郎。你一出面,就变成了北境勾结兵部,图谋不轨。”
秦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这是她在战场上做决断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我不能出面。”她说,“但你也不能。”
萧珩看着她。
“因为如果你出面,就变成四皇子府勾结兵部。你我是一绳上的蚂蚱,谁动都会被对方牵连。”
萧珩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学得快。”他说,“三个月前,你还在北境带兵打仗。现在你已经能一眼看穿朝堂上的局。”
秦昭端起茶盏。
“我是将军。将军在哪里都要看得懂地形。朝堂不过是另一种战场,这里的山是人心,河是利益,关隘是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是你。”
萧珩的目光微微一震。
秦昭放下茶盏。
“周瑾的案子,我们不保他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等。”她说,“三殿下动周瑾,是要兵部站队。但兵部那帮老狐狸不会这么容易就范。他们会反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昭看着他。
“因为兵部掌印的老大人,姓孙。孙老大人虽然致仕了,但他在兵部待了三十年,门生遍布。三殿下动他的旧部,他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你要做的,不是保周瑾,是让孙老大人知道,如果他要反击,四皇子府可以给他递刀。”
萧珩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。
“这里面是孙老大人致仕前留下的兵部账册抄本。记录了过去十年,三殿下母族沈家从兵部武库司低价购进军械的每一笔账。”
秦昭接过木匣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“准备了三年。”萧珩说,“从三皇兄第一次动兵部的人开始,我就在等这一天。”
秦昭打开木匣。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,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期。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,铁证如山。
她合上木匣。
“萧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过,朝堂上的争斗与我无关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把这个给我看?”
萧珩走到窗边。窗外,后院里那株白梅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,满树雪白。
“因为我发现,”他说,“你比我更擅长打仗。不管是北境的仗,还是朝堂的仗。”
他回过头来。
“秦昭,我们是盟友。盟友的意思,是一起打这场仗。”
秦昭握着木匣,忽然觉得掌心的木头有些发烫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“一起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