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京城大雪。
秦昭在演武场接到圣旨的时候,手里的长刀还没来得及归鞘。
传旨的太监是御前的老人,姓高,在宫里当了四十年的差,先帝在时就专司传旨。他捧着那卷明黄绸缎,站在演武场的雪地里,身后跟着十二个小太监,排场大得像是来宣战而非宣旨。
“——秦昭接旨。”
高公公的声音尖细,被北风一裹,散在雪里,听得并不真切。但演武场上三百亲兵齐刷刷跪了下去,甲胄碰撞声如闷雷滚过。
秦昭没有立刻跪。
她站在点将台上,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——那是今晨练用的木刀,刀头上绑了浸了朱砂的棉布,砍在人身上会留下红印,用来计胜负。她今一个人对阵七个副将,赢得毫无悬念,棉布上的朱砂染了她半个袖口。
“秦将军。”高公公又唤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提醒,“接旨吧。”
秦昭把刀扔给身后的亲卫,单膝落地。
铁甲撞在青石台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末将秦昭,接旨。”
高公公展开圣旨,声音在雪中铺开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镇北将军秦昭,忠勇可嘉,社稷之器。今特赐婚皇四子萧珩,择吉完婚。钦此。”
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动。
赐婚。
赐婚皇四子萧珩。
那个没有兵权、没有母族、在诸皇子夺嫡中最不被看好的闲散王爷。
秦昭跪在雪地里,雪落在她的盔甲上,落在她的眉毛上,落在她还没有完全收回的意上。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高公公。
“高公公,陛下的意思,是要我秦昭嫁给四殿下?”
高公公把圣旨合上,双手递过来,笑容纹丝不动:“将军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”
秦昭接过圣旨。
明黄的绸缎落在她掌心,被指尖残留的朱砂洇出一点暗红,像血。
高公公带着小太监们走了。演武场上的亲兵们还跪着,没人敢动。秦昭握着圣旨站在点将台上,雪越下越大,落在她的肩甲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她的副将赵平从队列里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
“将军,这赐婚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
赵平立刻噤声。
秦昭把圣旨卷起来,塞进甲胄里。那卷明黄绸缎贴着口的护心镜,冰凉刺骨。
“今天的事,不许外传。”她说,“谁传出去,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。”
她走下点将台,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经过赵平身边时,她停了一步。
“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将军请吩咐。”
“四殿下萧珩,最近三个月见过什么人,递过什么折子,去过哪些地方。能查到的,都查来给我。”
赵平愣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问,只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他是跟了秦昭十年的老兵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秦昭翻身上马。北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,她没有戴兜鍪,任由风雪灌进领口。那点凉意让她清醒。
赐婚四殿下。
她在心里把朝中局势过了一遍。老皇帝膝下七位皇子,大皇子早夭,二皇子体弱,三殿下萧珹有钱,五殿下有外戚,六殿下有文官清流撑腰,七殿下还小。
唯独四殿下萧珩,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母妃是江南女子,当年以采女身份入宫,侥幸得了圣宠生下皇子,却没能活到他长大。萧珩十二岁丧母,在宫中无依无靠,靠着先帝那点若有若无的恩宠长大成人。
入朝之后倒是办了几件漂亮差事——江南税改、淮南治水、西北查案。但每一次办完差,就被冷藏几年。朝堂上的人都说,四殿下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,要用的时候拿出来,用完就收回鞘里。
一把刀。
秦昭攥紧缰绳。
陛下现在把这把刀,递到了她手里。
马蹄踏过朱雀大街,积雪飞溅。街边的百姓纷纷避让,有人认出了她的甲胄,低低喊了一声“秦将军”。她没有回头。
秦府到了。
她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门房,大步跨进府门。盔甲上的积雪簌簌落下,在门槛上化成一滩水渍。
管家迎上来:“将军,夫人请您去佛堂。”
秦昭脚步一顿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往佛堂方向走。穿过回廊时,看见廊下的梅花开了,红的白的挤在枝头,被雪压弯了腰。她母亲秦夫人最爱的就是这几株梅,每年冬天都要亲自修剪。
今年开得格外好。
秦昭在佛堂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进去。
秦夫人跪在蒲团上,面前的佛龛里供着两块牌位。香火缭绕,把牌位上的字迹晕得有些模糊,但秦昭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——
先考秦公讳烈之位。
先兄秦公讳昭明之位。
“娘。”
秦夫人没有回头。她手里捻着佛珠,嘴里念着经文,声音平稳得像是这世上的事都与她无关。
秦昭在她身后的蒲团上跪下。
母女俩一前一后跪着,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,和满室的香火。
一卷《心经》念完,秦夫人才停下手中的佛珠。
“听说你接了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想清楚了?”
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”秦昭说,“我想不想清楚,都得接。”
秦夫人终于回过头来。她已经五十岁了,鬓边生了白发,但一双眼睛还像年轻时一样亮。那是江南女子的眼睛,水润温婉,嵌在这座满是刀兵之气的将军府里,像佛堂里那几枝梅花。
“你爹当年接旨出征的时候,也说过这句话。”秦夫人说,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然后他死在了北境,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。”
秦昭没有说话。
“你哥哥接旨的时候,说的也是这句话。”秦夫人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也死在了北境。尸骨倒是运回来了,就是少了一条胳膊。我亲手给他缝的寿衣,袖子空了一截。”
“娘——”
“我不是要拦你。”秦夫人打断她,“你爹你哥的命是命,你的命也是命。他们是将军,你也是将军。他们接了旨,你也接了旨。我没拦他们,也不会拦你。”
她伸出手,把秦昭额前一缕被雪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。那只手瘦而暖,指腹有抄经磨出的薄茧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娘说。”
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活着回来见我。”
秦昭喉头一紧。
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秦夫人的手背上。
“好。”
佛堂外,雪越下越大。佛堂内,香火静静燃烧。两块牌位立在烟雾里,像是在看着这对母女。
一个时辰后,秦昭从佛堂出来,甲胄上沾了香灰。她站在廊下,看见赵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
“查到了?”
赵平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查到一件事。三天前,陛下召四殿下进宫,在御书房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,但四殿下出宫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”
三天前。
赐婚的圣旨是今天下的。也就是说,萧珩三天前就知道这桩婚事。
“还有。”
赵平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四殿下从宫里出来之后,去了一趟城北的巷子。”
秦昭眼神一凛。
城北的巷子。
那家没有招牌的酒肆。
沈姨的酒肆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风雪灌进廊下,把她的笑声卷散。赵平不知道她在笑什么,只觉得那笑容比北风还冷。
“备马。”
“将军要去哪儿?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秦昭说,“见完了,才知道这桩婚事,到底是福是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