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刚跨进月亮门,脚步就顿住了。
何雨柱的腿正抬起来,往地上蜷着的人影踹去。
两人身上都糊着黑黄的东西,一股酸腐气混着寒意直冲鼻子。
从何雨柱那屋门口到这儿,一道污秽的痕迹拖得老长,在冻硬的地面上格外扎眼。
这场面叫人一时怔住。
可怔不了多久——地上那团影子已经不出声了,只随着踢打一下下地抖。
“住手!”
易中海吼了一嗓子,冲过去拽住何雨柱的胳膊。
“疯了吗你?!”
“再打要出人命了!张婆子,还喘气不?”
七嘴八舌的喊声炸开来。
众人七手八脚地拽着,总算把那个暴怒的身影从地上拖开。
他膛还在剧烈起伏,胳膊被人死死架住,一双眼睛却仍死死瞪着墙角,喉咙里滚出低吼:“放开……我非踹死那老货不可!”
劝解的声音围了一圈。
易中海和另外两位年长的都在说着什么,可那些话像隔了层雾,本钻不进他耳朵里。
几双手更用力地箍紧了他,不让他再往前挪半步。
就在这当口,一道苍老却沉甸甸的喝斥劈开了嘈杂:“柱子!”
只这一声。
刚才还像头困兽般挣扎的人,忽然就僵住了。
他肩膀一塌,那股绷紧的蛮力倏地泄了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众人循声望去,看见被搀着站在门边的老太太。
院子里霎时静了几分。
见他总算不动了,围着的人才松了口气,转而去看墙下那个瘫软的身影。
贾张氏被人半扶半架着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挂着一道暗红的血渍,整个人歪斜着,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麻袋。
伤瞧着不轻,可她到底没昏过去,只是每吸一口气,那张肿脸就痛苦地皱成一团,嘴里发出含糊的 ** 。
见人都聚拢过来,她眼皮一抬,那嚎哭便毫无预兆地炸开了,眼泪鼻涕混着血丝糊了一脸。
“可要给我这老婆子做主啊!”
她身子往地上一滑,脆坐实了,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按着肋下,另一只手胡乱拍打着地面,“那没心肝的……往死里打我啊……这把老骨头……要散架了哟……”
嗓门又亮又尖,穿透了院子。
原先还提着一颗心、怕她真有个好歹的邻居们,听见这中气十足的哭嚷,互相递了个眼色,心里那点担忧反倒放下了。
能这么闹腾,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了大事。
易中海皱着眉头,声音里带着疲惫:“行了,张氏,别在地上嚎了,先起来说话。”
中海的院子里聚起了人,这事今天得有个结果。
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,地上那个原本还在闹腾的身影,立刻收了声,慢吞吞地爬起身。
她在院里向来横着走,却从不敢在这位老人面前造次。
得罪了老太太,便不止是得罪一院子的人,连街道那边的关系恐怕也要断掉。
“听见了。”
易中海应了一声,随即转向众人,“大伙儿把桌椅摆上吧,会还得开。”
他这吩咐人的口气,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位置。
院子里的人们也没多话,各自转身去张罗了。
刘海中这时拧着眉,挪到老太太身旁,压低了声音:“老太太,眼下我才是院里的壹大爷。”
他把话重复了一遍。
老人侧过耳朵,脸上堆着困惑:“什么大爷?哦……贰大爷啊,知道你是贰大爷。
走吧,开会去。”
她摆摆手,像是没听明白,转身就往人堆里走。
刘海中站在原地,一口气堵在口。
他盯着那背影,嘴里忍不住嘀咕:“一到节骨眼上就听不见……”
有老太太在这儿站着,易中海便自然坐回了那把交椅。
看来,得另找个她不在的时候,再好好提醒提醒大伙儿——谁才是现在管事的。
免得子一久,又有人记混了。
刘海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转角,老太太的嘴角才慢慢舒展开来。
那点心思,在她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至于院里管事的位置,不过几句话的工夫罢了。
前院渐渐聚满了人。
八仙桌旁除了三位管事的,如今添了把椅子,坐着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
人群里,贾张氏臃肿的身形格外显眼,旁边站着何雨柱和李建郭,三个人隔着几步距离,谁也没看谁。
第二次全院大会,就这么开始了。
易中海重重吐了口气,视线越过众人,直接落在何雨柱脸上。”柱子,你把事情从头说一遍。”
何雨柱嘴唇刚动,贾张氏尖利的声音就了进来。”凭什么让他先说?你就这么向着他?”
她猛地拍了下大腿,嗓音拖得又长又颤,“大伙儿可都瞧见了!这傻子发了疯似的打我,还拿粪水泼我脸!还有那个李建郭,抓起一整包脏东西就往我身上砸!我这把老骨头啊……”
她开始捶打自己的口,一声接一声地嚎起来。
不了解内情的人,光听这动静,真会以为她遭了天大的罪。
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多数人来晚了,只看见何雨柱揪着贾张氏推搡,至于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,谁也不清楚。
若真像贾张氏哭诉的那样,那何雨柱的手段,确实有些过了。
门板被撞得闷响时,何雨柱正躺在屋里。
他拉开门,一团污秽之物便迎面砸来,腥臭的气味瞬间糊住了口鼻。
他还没来得及抹脸,就听见贾张氏尖厉的嗓音在院里炸开。
“大伙瞧瞧!这缺德玩意儿往人门口泼粪!”
易中海站在人群前头,眉头拧得死紧。
老太太拄着拐杖,浑浊的眼珠来回扫视。
何雨柱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他甩了甩沾上污渍的手,指向那个叉腰叫骂的身影。
“我在屋里躺着,是她来捶我的门。”
他的声音压着火,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门一开,这东西就糊在我脸上。
您二位评评理,我有什么缘由这种腌臜事?”
贾张氏立刻跳脚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旁人脸上。”放 ** ** !我亲眼看见你拎着桶溜过去的!壹大爷,老太太,可别信这满嘴喷粪的货!”
角落阴影里,秦淮茹别过脸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棒梗缩在她身后,只露出半只眼睛。
他们盯着何雨柱翕动的嘴唇,后背渗出冷汗——怕他下一句就扯出旧账。
“我拎桶?”
何雨柱气极反笑,手臂猛地扬起,又在半空硬生生刹住,“我现在就想——”
“打啊!你碰我一下试试!”
贾张氏梗着脖子往前凑,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,“打了就送你吃牢饭!”
眼看两人又要撞在一起,易中海终于暴喝出声:“都给我住嘴!”
院里陡然一静。
只剩晚风刮过枯枝的簌簌声。
易中海的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立在墙的人。”李建郭,”
他沉声道,“你来说。
刚才究竟怎么回事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男人抬起眼,目光在两张激愤的脸上停了停,语气平得像结冰的河面。”事情不复杂。
和何雨柱说的差不离。
有人往他门上扔了脏东西,扔的人不是他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,“他没理由这么做。”
整个闹剧不过是那老婆子撒泼罢了。
她多半是想替自家孙子讨个说法——毕竟先前那孩子听了傻柱的怂恿,往别人被褥里塞了脏东西,自己也没落着好。
李建郭语气平静,将事情原委摊了开来。
那姓贾的老太太为何突然提着粪桶上门?
他只需瞥一眼就明白了。
还能为谁?不就是院里那个手脚不净的半大孩子么。
“对,就是这么回事!”
“全是这老疯婆子胡扯!”
听见李建郭的话,何雨柱急忙跟着应声,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些。
可与此同时,一股闷气堵在他口——指使那孩子坏事?这黑锅扣得实在冤枉,哪来的真凭实据?
见李建郭开了口,原本缩在角落的贾张氏手指绞着衣角,喉咙里咕哝了几声,却挤不出像样的辩白。
她索性把心一横,扯开嗓子嚷起来:
“粪是我泼的又怎样?”
“那你上午的是人事吗?!”
“孩子才多大?你教他做那种勾当,往后要是走了歪路,你担得起吗?”
“要我说,我家孙子在院里名声不好,全是让你给带的!”
她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何雨柱鼻尖,浑浊的眼珠里冒着恨意,唾沫星子随着骂声飞溅。
面对这般架势,何雨柱的火气也窜了上来。
他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,终究没忍住:
“你家那孩子还用得着跟我学坏?”
“就他那德行,将来不进局子都算祖上积德!”
“少在这儿满嘴喷粪!”
“上午那事,本……”
话到一半却突然卡住了。
他别过脸,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不想让那个女人为难。
可这几句已足够把贾张氏彻底点着。
她猛地跺脚,嘶哑的骂声像破风箱般在院里炸开。
贾张氏那尖厉的嗓音划破了院里的空气,矛头直指站在对面的男人。
人们互相看了看,谁也没先开口。
那男人先前说的话虽然冲,可细想之下,竟挑不出什么毛病。
至于那个叫棒梗的孩子究竟如何,恐怕也只有他自家人才会一味护着了。
这一番吵闹下来,前后因果倒是让围观的人听明白了七八分——源还是出在上午,棉被被糟蹋的那桩事上。
易中海抬起手,制止了即将再次升腾的骂战。
“事情我大致清楚了。”
他先转向那个气喘吁吁的老妇人,“上午的事,的确是柱子有错在先。
但他已经当众认了错,也挨了罚。
您心里有火,我能明白,可您往后扔那些污秽东西,这做法本身就不对。”
接着,他的目光移到男人身上:“你也是,太急躁了。
她正在气头上,做出那种举动,你该先解释,而不是直接动手。”
他顿了顿,给出结论:“这么看来,两边都有不是之处。
现在,互相赔个不是,这事就到此为止。”
他最后看向男人,补充道,“地上这些脏东西,你来收拾净。
毕竟,起因在你。”
这番处置听起来不偏不倚,甚至隐隐有些回护老妇人的意思。
可实际上,却是替那男人解了围——方才他动手的力道可不轻,若对方真不依不饶地闹将起来,反倒难以收场。
空气里那股味道还没散尽。
何雨柱站在院子当中,手指攥得发白。
上午那件事,他认了——钱赔了,头低了,就当是看在秦淮茹面上,也当是可怜棒梗年纪小。
可现在呢?粪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滴,冰凉地钻进衣领,而那个坐在台阶上拍腿叫骂的老太婆,竟还要他赔医药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