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西沉得很快。
厂房大门在身后合拢,李建郭和几个工友挥了挥手,转身就朝纺织铺的方向走。
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,京城的天是一冷过一了。
怀里那四十斤上好的棉花得赶紧做成被褥,晚一天都是受罪。
铺子不远,踩着冻硬的路面走上一刻钟也就到了。
掌柜的瞧见他抖开布袋露出的棉絮,眼睛都瞪圆了——这般雪白蓬松的质地,分量又足,可不是寻常人能弄来的。
他态度立刻恭敬起来,腰微微弯着,保证七天之内一定赶工出来。
交代妥当,李建郭拎起空布袋往回走。
天色灰蒙蒙的,还是早点钻进屋里暖和。
刚拐进胡同,那份每准点而至的“东西”
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意识里。
今天给的是笔钱,另加好些吃食:熬汤的底料、肥瘦相间的肉卷、整块的鲜牛羊肉,还有虾滑、毛肚和几包面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喉结无声地滚动。
门被叩响时,炉子上的水刚烧到第二滚。
阎埠贵站在外头,冷风从他棉袄的领口钻进去,让他缩了缩脖子。
他朝屋里喊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:“见国,院里要,人都齐了。”
李建郭没立刻应声。
他走到窗边,手指抹开玻璃上凝着的一层白雾,望出去。
后院那片空地上已经聚了些人影,在昏沉沉的天光里晃动着。
叁大爷催这一趟,意思很明白。
他转身,对桌边埋着头的小姑娘嘱咐:“我出去一趟,你看你的书。”
小欣抬起眼睛,点了点头,又埋回那本摊开的册子里。
推开门,风立刻扑到脸上,带着股冷的铁锈味儿。
他朝后院走,心里清楚得很,这突然把人叫到一处,为的还能是什么。
无非是医院里躺着的那两位。
早些时候,院里就有人提过,手术做完,恢复倒快,再熬几天就能挪回来了。
这些话,飘进耳朵也就散了。
那两个人,从前找的麻烦可不止一桩两件。
若是往后还能得着些“特别”
的东西,他倒不介意再用上一回。
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易中海站在前头,双手拢在袖子里,脸色被冻得有些发青。
他旁边站着刘海中和阎埠贵,三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冻硬的地面上。
人群里嗡嗡的说话声,像一群被困住的蜂。
李建郭走到人群边缘,靠着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站定。
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。
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那嗡嗡声便低了下去。
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最后在某处停了停,又移开。”把大伙儿叫来,不为别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贾东旭和柱子还在医院里躺着。
手术是做了,可后续的花销,他们家实在扛不住。
都是一个院里的邻居,低头不见抬头见,咱们不能看着不管。”
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。
“我的意思,”
易中海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是大家伙儿都伸伸手,帮衬一把。
多少是个心意,积德的事。”
没人立刻接话。
空气凝住了,只有风穿过屋檐缝隙时发出的呜咽。
李建郭看着易中海那张脸,想起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场面。
那时他掏过钱,给的是院里真正过不下去的几户人家。
钱出手时,他没犹豫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刘海中往前挪了半步,搓着手,接口道:“老易说得在理。
谁家没个难处?咱们院向来是互相帮衬的。”
角落里有个人低声嘟囔了一句,听不真切,但那股不情愿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易中海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他的视线又一次扫过人群,这次,明确地落在了李建郭靠着的那棵槐树方向。”见国,”
他直接点了名,声音沉了沉,“你以前可是最大方的。
这回,也带个头?”
所有的目光,像被一线牵着,倏地转了过来。
李建郭没动。
后背离开粗糙的树皮,他站直了些。
空气里的冷意似乎更重了,吸进肺里,有点扎。”易师傅,”
他开口,声音平稳,没什么起伏,“帮人,得看帮的是什么人。”
易中海的脸色眼见着又沉下去一分。
“贾家和何家,”
李建郭继续说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落在冻土上的石子,“他们子难,我信。
可这难处,是不是全该由院里人担着,两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迎上易中海,“以前我捐,是因为那几家确实走投无路,人也本分。
至于这两位,这些年他们怎么对我的,院里不少人也瞧见过。
现在要我掏钱,没这个道理。”
话音落下,一片寂静。
阎埠贵在一旁,眼神躲闪了一下,没吭声。
刘海中张了张嘴,似乎想打圆场,又咽了回去。
易中海的膛明显起伏了一下。
他盯着李建郭,那眼神里压着东西。”李建郭,”
他拔高了声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这是要眼睁睁看着邻居遭难?还有点集体观念没有?”
“集体观念,”
李建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忽然扯了下嘴角,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,“不是拿来人填无底洞的。
易师傅,您要帮,是您的事。
我的钱,怎么花,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风猛地大了一阵,吹得人衣角翻飞。
人群里起了些细微的动,窃窃私语声像水下的暗流。
易中海的脸色彻底黑了。
他大概没料到会这么直接,这么硬邦邦地顶回来。
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要发作,最终却只是重重地“哼”
了一声,把脸扭向一边。
会,似乎开不下去了。
李建郭不再看他们。
他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冻硬的土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屋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,黄蒙蒙的一团,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,看着竟有些暖意。
他推门进去,把一世界的冷风和僵持关在了外面。
院里的人们三三两两聚拢过来。
有人搬了木凳坐下,有人挨着墙缩着肩膀,还有人不停搓着冻得发红的手。
角落里,贾家婆媳早已摆好了姿态,眼眶泛红,手指悄悄抹着眼角。
但此刻多数人的视线都落在前方那张旧八仙桌旁——三位管事的大爷正坐在那儿。
见人来得差不多了,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,慢慢站起来。
冷风刮过院子,他清了清嗓子:“天寒,不耽误大伙工夫,直接说正事。”
“今儿把大家叫来,是为东旭和柱子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两人闹矛盾动了手,现在都躺在医院里。
都是街坊,贾家不容易,柱子那边也艰难。
我提议,咱们凑点医药费,帮他们渡个难关。”
“量力而行就好,有心意就成。”
易中海从怀里摸出张纸钞,压在桌面上,“我带个头,十块。”
刘海中跟着掏出五块钱。
阎埠贵磨蹭半天,摸出张皱巴巴的五毛票子——比起以往只出一毛,这回算阔气了。
院里人互相看看,对这场景早已熟悉。
捐款的盘子开始传递。
人们把手伸进衣兜,摸出零散的角票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了沉闷的空气:
“壹大爷,他俩自己惹的祸,凭什么全院人掏钱?”
许大茂斜靠在门框上,嘴角撇着。
所有目光瞬间扎向他——这句话,像针戳破了糊窗纸。
院里的事就该院里人一起担着。
易中海站在人群前面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。
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,最后停在许大茂脸上。
同一个屋檐下,谁有难处大家都该伸把手。
他顿了顿,又说,这次凑钱不是要谁替谁还债,是让大伙儿记住咱们是个整体。
往后院里不管哪家遇上事儿,照样会这样凑份子,我第一个出。
许大茂嘴角动了动,没出声。
易中海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像块湿布,把他刚才那 ** 星子捂灭了。
还顺手给他扣了顶帽子——不顾大局,心眼比针尖小。
许大茂喉咙里哽了一下,终究没再争。
他伸手进衣兜摸索,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。
行吧,我出。
他声音闷闷的,但想到傻柱那副样子,这钱我出得痛快。
一张张纸币开始往桌上的搪瓷盆里落。
人们挨个上前,动作大多脆。
轮到李建郭时,他却只是站着,两手松松垂在身侧,没有一点要掏钱的意思。
易中海眉头拧了起来。
见国,你这是什么意思?他问。
按李建郭平的做派,这种时候该是掏得最爽快的一个才对。
壹大爷。
李建郭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井水。
这钱,我不出。
院子里忽然静了。
不出?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。
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李建郭身上。
他工资比谁都高,这点钱对他不算什么。
以往哪回凑份子少得了他?而且数目总比旁人多些。
今天这是怎么了?
反应最激烈的是贾张氏。
她原本缩在人群边上,这时猛地直起了背,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盯住李建郭那张平静的脸。
李建郭捏了捏口袋里那叠钞票的厚度。
一百七十八块——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楚,每个月都是如此,从没多过一分。
可现在,那只枯瘦的手正指着他的鼻尖,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的菜渍。
“凭什么?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贾张氏那张脸像块揉皱的抹布,刚才还挂着泪,此刻却拧成了狰狞的纹路。”别人家的事你掏钱痛快得很,轮到我们贾家就一毛不拔?”
她往前近半步,嘴里喷出的气息带着隔夜的酸味,“上次你家丫头带人打棒梗的账,我可还记着呢!”
角落里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响。
易中海站起身,灰色中山装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
他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像钝刀刮过石板:“见国啊,不是我这个当大爷的说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里每一张脸,“往捐款你都积极,偏偏这次不肯。
柱子和东旭是跟你有过过节,但咱们不能把私怨带进公事里。”
他说话时总爱微微仰头,仿佛那些字句是从某个更高的地方借来的。”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,有点摩擦就记仇,这院子还怎么过子?”
空气凝住了。
有人低头盯着鞋尖,有人假装掸袖子上的灰。
只有穿堂风从院门溜进来,卷起几片枯叶,在地上打着旋儿。
李建郭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那种听见什么荒唐事时忍不住的、短促的气音。”壹大爷,”
他抬起眼皮,“您刚才那些话,自己听着不觉得像在放屁吗?”
叶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