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自家几个孩子挤在一条旧褥子里的模样,心里头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。
羡慕是无声的,却在空气里积了薄薄一层。
几个爷们蹲在墙角晒太阳,眼神总往那边瞟。
他们活了几十年,没见过这么蓬松、这么净的棉花。
光是看着,骨头缝里都好像渗进点暖意。
有人咂了咂嘴,喉结滚动一下,终究没出声。
许大茂打后院转出来,崭新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脆得有点刻意。
他也瞧见了那两团“云”
,嘴角立刻向下一撇。”挣得多就显摆。”
他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,可眼角余光却像被钩住了,收不回来。
他迅速别开脸,心里那点不服气翻腾着——自己放电影,外快也没少捞,在这院里算体面人了,可跟李建郭比……他立刻掐断了这念头。
今天有更要紧的事。
他对着门边一只积了雨水破瓦缸,弯下腰,仔细抿了抿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。
瓦缸里映出的人影,穿着挺括的藏蓝中山装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
他左右偏了偏头,直到觉得那影子足够精神,才直起身。
媒婆给牵的线,约好了晌午后见面。
他不能马虎。
许大茂正对着那滩积水整理头发时,水面突然被一块飞来的石子打破平静。
泥点溅了他满脸,衣襟也染上斑驳污迹。
“收拾这么齐整,打算去哪儿缺德事?”
何雨柱站在几步外,嘴角挂着嘲弄的弧度。
那块石头正是从他手里抛出去的。
“傻柱!你个没的东西找死!”
许大茂看清来人,脸色瞬间铁青。
积压的火气直冲头顶——从小被这人欺负,前阵子对方消停了会儿,如今竟又欺到脸上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试试?”
何雨柱眼底腾起怒火,抄起脚边的木棍就要扑过去。
近来心境虽稍缓,那两个字仍是碰不得的逆鳞。
见对方真要动手,许大茂转身就往院门跑,嘴里却不停:“太监还不让说了?断子绝孙的玩意儿!我今儿可是去相亲的,等娶了媳妇生了娃,看谁笑话谁!”
这话像油泼进火堆。
何雨柱攥紧木棍的手背暴起青筋:“就你这德性还想成家?做梦!让我撞见非得给你搅黄!”
可逃跑的人早已窜出巷子。
满腔怒气无处可泄,他抡起棍子砸向墙角,碎屑纷飞。
待喘息稍平,何雨柱丢开棍子,转身朝贾家院子走去。
此刻那屋里只剩秦淮茹带着三个孩子——贾张氏连守在医院照看儿子,总要入夜才归。
隔着半掩的门,他压低声音问:“秦姐,心里可舒坦些了?家里短什么尽管开口。
眼下这光景……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。”
推门进去时,何雨柱径直走向一把椅子坐下,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屋里。
秦淮茹正弯腰收拾着东西,他开口搭了话。
她抬起脸,眼下的暗影比前些子深了不少。
贾东旭出事以后,白天她得在厂里活,夜里回来还有一堆家务等着。
婆婆的埋怨和责骂像水,一阵一阵扑过来。
人给这么压着,脸色哪能好看?
但要说心里有多沉,倒也不全是。
至少这几天,身上没添新伤。
有些瞬间,她脑子里会闪过念头——要是那人没了,反倒清净。
不必再提心吊胆,不必再当出气筒。
“家里快揭不开锅了,你能帮着填上吗?”
秦淮茹侧过脸瞧了何雨柱一眼,话音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。
贾家如今的光景确实艰难。
厂里虽然付了医药的费用,可贾东旭的活儿是彻底丢了。
那点补贴撑不了几天,往后这一家几张嘴,全得指望她手里那点工资。
担子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何雨柱愣了一瞬,随即连连点头:“能!怎么不能!”
瞧见她那副疲惫又隐忍的神情,他口发紧。
别说掏钱,就算此刻她让他去碰脏东西,他大概也会硬着头皮凑近。
“得了,别净说虚的。”
“往后多往我们家带几个饭盒,比什么都强。”
秦淮茹摇摇头,嘴角扯出个淡淡的苦笑。
她不敢真接他的钱。
院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,再伸手拿钱,她成什么了?这地方还怎么待?
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还是让她心口暖了一下。
还是有人肯这样惦记着。
往后的子,恐怕还得指望这傻柱子多帮衬着点。
“姐,饭盒的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他答得脆,声音里透着一股热切。
何雨柱的手掌重重拍在自己口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容置疑的承诺。
“哎,外面晾着的那两床被褥……”
秦淮茹瞥了他一眼,视线随即飘向院子。
阳光底下,两床厚实的棉被正摊开着吸收光线。
话刚到嘴边,她便猜到了被子的主人。
这院里除了李建郭,谁还能拿出这样好的东西?
“李建郭就爱显摆,甭理他。”
何雨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嘴角向下撇着,“这人骨子里就坏。
这些子,院里哪家没帮衬过你们?偏就他装聋作哑,连句问候都没有。”
秦淮茹听着,不由得点了点头,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。
确实,左邻右舍多多少少都伸过手,唯独李建郭那边静悄悄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,冷淡得叫人心头发堵。
“你先出去吧,”
她推了推何雨柱的胳膊,“待久了,旁人又该嚼舌了。”
“让他们嚼去!我傻柱做事,对得起天地良心!”
“行了,别在这儿耍贫嘴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,谁也没留意到院里的动静。
门槛边的阴影里,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两床晒得蓬松的棉被。
棒梗蹲在那儿,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***
孩子们的笑闹声像麻雀一样在院里扑腾。
唯独棒梗是个例外。
他蜷在冰冷的石墩上,像块被遗忘的石头。
这倒不是因为他脸上那些凹凸的痕迹让人躲着走。
早在他被烫伤之前,情形就已如此。
源在于他那双手——那双仿佛自带钩子的手。
院里哪个孩子的零嘴没遭过他的殃?被当场揪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。
大人们起初还训斥几句,后来见他那个能把死人骂活的护着,也只能摇摇头,当作没看见。
院里那些孩子渐渐都不和棒梗玩了。
除了自家两个妹妹,他几乎找不到伴儿。
孩子间分零食本是寻常事,可子久了,竟成了无形的墙。
棒梗的目光停在李建郭那两床棉被上。
他睡的被子总是硬邦邦的,像塞满了晒的草,得焐到半夜才透出一点温气。
眼前这被子蓬松厚实,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暖。
“快来呀!我叔给的糖,分你们吃!”
另一头忽然响起小欣的嗓音,脆生生的。
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去,笑声叽叽喳喳炸开。
棒梗喉结动了动。
上次尝到糖的甜味,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。
他知道自己凑过去也是白搭——小欣不会给他的。
“神气什么……”
他咬着牙低语,眼睛盯着那群人影,渐渐发烫。
这话是跟学的。
常说,对贾家不好的,都是坏人。
为什么坏人能盖这么软的被子?
棒梗越想越憋闷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风从院角吹过来,冷飕飕的,可他只觉得一股火往脑门涌。
拳头猛地攥紧,指节都发了白。
那股火气在他腔里横冲直撞,越烧越旺。
厕所的方向。
他脚步很快,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看不清内容的袋子,捏得紧紧的。
他的背微微弓着,视线左右扫了扫,然后朝着晾晒在院子里的那两团蓬松的白色挪去。
既然眼下碰不着那两个人,总还有别的法子,能让他们也尝尝难受的滋味。
不是爱炫耀这软和的新棉絮么?
那就让它们好好“风光”
一回。
“那是……做什么?”
另一边,小欣的注意力被这鬼祟的动静牵了过去。
她看着那身影离棉被越来越近,心里咯噔一下。
等到看清他一只手始终藏在身后,仿佛提着什么重物时,她浑身的汗毛几乎立了起来。
“站住!”
“你手里是什么东西?”
她扔下刚剥开的糖,几步就冲了过去。
行迹败露,棒梗再也顾不上遮掩,提着袋子就往目标狂奔。
小欣的速度却比他预想的快得多,几乎是一眨眼,风就扑到了他背后。
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,但终究慢了半拍。
袋子上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,里头污浊黏腻的东西,正哗啦一下,泼洒在其中一床铺开的棉絮上,深色的污迹迅速晕开。
与此同时,一股更大的力道从胳膊传来。
棒梗只觉得天旋地转,整个人被掼倒在地。
他手里还死死抓着那破袋子,残余的 ** 在惯性作用下,劈头盖脸,全糊在了他自己的头上脸上。
“别……别动手!”
脸上又湿又黏,鼻子里冲进难以形容的气味,棒梗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和身上的狼藉吓住了,声音都变了调。
棒梗那张开的嘴恰好迎上飞溅的污物,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冲进口腔。
他整张脸霎时变了颜色,从额头到脖颈泛起一层青灰。
胃里猛地翻搅起来,早晨勉强咽下的粗粮混合物混着酸水全数呕在了雪地上。
旁边站着的小女孩别开了脸,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臊。
可当她转回视线,看见自家那床棉褥上斑斑点点的污迹时,眼睛立刻瞪圆了。
谁不知道这种天气里棉絮沾不得水?吸了湿气的棉花会结成硬块,就算晾上十天半月也恢复不了原先的蓬松。
眼看雪季还没过去,这床被子算是彻底毁了。
“你赔!”
女孩的声音尖利起来,顺手抄起墙那劈柴用的木棍。
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孩子们渐渐围拢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怎么能往人家被子上泼那种东西?”
“太缺德了。”
“咱们帮小欣按住他!”
木棍落在背上的闷响让棒梗弓起了身子。
他扯着嗓子朝屋里喊:“妈!妈你快出来!”
屋内的谈话戛然而止。
何雨柱推开半掩的窗,瞧见外头乱哄哄的景象,眉头立刻拧成了结。
坐在对面的秦淮茹已经站起身,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炕沿上。
“李建郭家那丫头疯了不成?”
何雨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秦淮茹没应声,只是快步朝门口走去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