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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1

她想起自家几个孩子挤在一条旧褥子里的模样,心里头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。

羡慕是无声的,却在空气里积了薄薄一层。

几个爷们蹲在墙角晒太阳,眼神总往那边瞟。

他们活了几十年,没见过这么蓬松、这么净的棉花。

光是看着,骨头缝里都好像渗进点暖意。

有人咂了咂嘴,喉结滚动一下,终究没出声。

许大茂打后院转出来,崭新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脆得有点刻意。

他也瞧见了那两团“云”

,嘴角立刻向下一撇。”挣得多就显摆。”

他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,可眼角余光却像被钩住了,收不回来。

他迅速别开脸,心里那点不服气翻腾着——自己放电影,外快也没少捞,在这院里算体面人了,可跟李建郭比……他立刻掐断了这念头。

今天有更要紧的事。

他对着门边一只积了雨水破瓦缸,弯下腰,仔细抿了抿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。

瓦缸里映出的人影,穿着挺括的藏蓝中山装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

他左右偏了偏头,直到觉得那影子足够精神,才直起身。

媒婆给牵的线,约好了晌午后见面。

他不能马虎。

许大茂正对着那滩积水整理头发时,水面突然被一块飞来的石子打破平静。

泥点溅了他满脸,衣襟也染上斑驳污迹。

“收拾这么齐整,打算去哪儿缺德事?”

何雨柱站在几步外,嘴角挂着嘲弄的弧度。

那块石头正是从他手里抛出去的。

“傻柱!你个没的东西找死!”

许大茂看清来人,脸色瞬间铁青。

积压的火气直冲头顶——从小被这人欺负,前阵子对方消停了会儿,如今竟又欺到脸上来。

“你再说一遍试试?”

何雨柱眼底腾起怒火,抄起脚边的木棍就要扑过去。

近来心境虽稍缓,那两个字仍是碰不得的逆鳞。

见对方真要动手,许大茂转身就往院门跑,嘴里却不停:“太监还不让说了?断子绝孙的玩意儿!我今儿可是去相亲的,等娶了媳妇生了娃,看谁笑话谁!”

这话像油泼进火堆。

何雨柱攥紧木棍的手背暴起青筋:“就你这德性还想成家?做梦!让我撞见非得给你搅黄!”

可逃跑的人早已窜出巷子。

满腔怒气无处可泄,他抡起棍子砸向墙角,碎屑纷飞。

待喘息稍平,何雨柱丢开棍子,转身朝贾家院子走去。

此刻那屋里只剩秦淮茹带着三个孩子——贾张氏连守在医院照看儿子,总要入夜才归。

隔着半掩的门,他压低声音问:“秦姐,心里可舒坦些了?家里短什么尽管开口。

眼下这光景……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。”

推门进去时,何雨柱径直走向一把椅子坐下,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屋里。

秦淮茹正弯腰收拾着东西,他开口搭了话。

她抬起脸,眼下的暗影比前些子深了不少。

贾东旭出事以后,白天她得在厂里活,夜里回来还有一堆家务等着。

婆婆的埋怨和责骂像水,一阵一阵扑过来。

人给这么压着,脸色哪能好看?

但要说心里有多沉,倒也不全是。

至少这几天,身上没添新伤。

有些瞬间,她脑子里会闪过念头——要是那人没了,反倒清净。

不必再提心吊胆,不必再当出气筒。

“家里快揭不开锅了,你能帮着填上吗?”

秦淮茹侧过脸瞧了何雨柱一眼,话音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。

贾家如今的光景确实艰难。

厂里虽然付了医药的费用,可贾东旭的活儿是彻底丢了。

那点补贴撑不了几天,往后这一家几张嘴,全得指望她手里那点工资。

担子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何雨柱愣了一瞬,随即连连点头:“能!怎么不能!”

瞧见她那副疲惫又隐忍的神情,他口发紧。

别说掏钱,就算此刻她让他去碰脏东西,他大概也会硬着头皮凑近。

“得了,别净说虚的。”

“往后多往我们家带几个饭盒,比什么都强。”

秦淮茹摇摇头,嘴角扯出个淡淡的苦笑。

她不敢真接他的钱。

院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,再伸手拿钱,她成什么了?这地方还怎么待?

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还是让她心口暖了一下。

还是有人肯这样惦记着。

往后的子,恐怕还得指望这傻柱子多帮衬着点。

“姐,饭盒的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
他答得脆,声音里透着一股热切。

何雨柱的手掌重重拍在自己口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容置疑的承诺。

“哎,外面晾着的那两床被褥……”

秦淮茹瞥了他一眼,视线随即飘向院子。

阳光底下,两床厚实的棉被正摊开着吸收光线。

话刚到嘴边,她便猜到了被子的主人。

这院里除了李建郭,谁还能拿出这样好的东西?

“李建郭就爱显摆,甭理他。”

何雨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嘴角向下撇着,“这人骨子里就坏。

这些子,院里哪家没帮衬过你们?偏就他装聋作哑,连句问候都没有。”

秦淮茹听着,不由得点了点头,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。

确实,左邻右舍多多少少都伸过手,唯独李建郭那边静悄悄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,冷淡得叫人心头发堵。

“你先出去吧,”

她推了推何雨柱的胳膊,“待久了,旁人又该嚼舌了。”

“让他们嚼去!我傻柱做事,对得起天地良心!”

“行了,别在这儿耍贫嘴。”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,谁也没留意到院里的动静。

门槛边的阴影里,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两床晒得蓬松的棉被。

棒梗蹲在那儿,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***

孩子们的笑闹声像麻雀一样在院里扑腾。

唯独棒梗是个例外。

他蜷在冰冷的石墩上,像块被遗忘的石头。

这倒不是因为他脸上那些凹凸的痕迹让人躲着走。

早在他被烫伤之前,情形就已如此。

源在于他那双手——那双仿佛自带钩子的手。

院里哪个孩子的零嘴没遭过他的殃?被当场揪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。

大人们起初还训斥几句,后来见他那个能把死人骂活的护着,也只能摇摇头,当作没看见。

院里那些孩子渐渐都不和棒梗玩了。

除了自家两个妹妹,他几乎找不到伴儿。

孩子间分零食本是寻常事,可子久了,竟成了无形的墙。

棒梗的目光停在李建郭那两床棉被上。

他睡的被子总是硬邦邦的,像塞满了晒的草,得焐到半夜才透出一点温气。

眼前这被子蓬松厚实,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暖。

“快来呀!我叔给的糖,分你们吃!”

另一头忽然响起小欣的嗓音,脆生生的。

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去,笑声叽叽喳喳炸开。

棒梗喉结动了动。

上次尝到糖的甜味,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。

他知道自己凑过去也是白搭——小欣不会给他的。

“神气什么……”

他咬着牙低语,眼睛盯着那群人影,渐渐发烫。

这话是跟学的。

常说,对贾家不好的,都是坏人。

为什么坏人能盖这么软的被子?

棒梗越想越憋闷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风从院角吹过来,冷飕飕的,可他只觉得一股火往脑门涌。

拳头猛地攥紧,指节都发了白。

那股火气在他腔里横冲直撞,越烧越旺。

厕所的方向。

他脚步很快,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看不清内容的袋子,捏得紧紧的。

他的背微微弓着,视线左右扫了扫,然后朝着晾晒在院子里的那两团蓬松的白色挪去。

既然眼下碰不着那两个人,总还有别的法子,能让他们也尝尝难受的滋味。

不是爱炫耀这软和的新棉絮么?

那就让它们好好“风光”

一回。

“那是……做什么?”

另一边,小欣的注意力被这鬼祟的动静牵了过去。

她看着那身影离棉被越来越近,心里咯噔一下。

等到看清他一只手始终藏在身后,仿佛提着什么重物时,她浑身的汗毛几乎立了起来。

“站住!”

“你手里是什么东西?”

她扔下刚剥开的糖,几步就冲了过去。

行迹败露,棒梗再也顾不上遮掩,提着袋子就往目标狂奔。

小欣的速度却比他预想的快得多,几乎是一眨眼,风就扑到了他背后。

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,但终究慢了半拍。

袋子上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,里头污浊黏腻的东西,正哗啦一下,泼洒在其中一床铺开的棉絮上,深色的污迹迅速晕开。

与此同时,一股更大的力道从胳膊传来。

棒梗只觉得天旋地转,整个人被掼倒在地。

他手里还死死抓着那破袋子,残余的 ** 在惯性作用下,劈头盖脸,全糊在了他自己的头上脸上。

“别……别动手!”

脸上又湿又黏,鼻子里冲进难以形容的气味,棒梗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和身上的狼藉吓住了,声音都变了调。

棒梗那张开的嘴恰好迎上飞溅的污物,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冲进口腔。

他整张脸霎时变了颜色,从额头到脖颈泛起一层青灰。

胃里猛地翻搅起来,早晨勉强咽下的粗粮混合物混着酸水全数呕在了雪地上。

旁边站着的小女孩别开了脸,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臊。

可当她转回视线,看见自家那床棉褥上斑斑点点的污迹时,眼睛立刻瞪圆了。

谁不知道这种天气里棉絮沾不得水?吸了湿气的棉花会结成硬块,就算晾上十天半月也恢复不了原先的蓬松。

眼看雪季还没过去,这床被子算是彻底毁了。

“你赔!”

女孩的声音尖利起来,顺手抄起墙那劈柴用的木棍。

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孩子们渐渐围拢。

有人小声嘀咕:“怎么能往人家被子上泼那种东西?”

“太缺德了。”

“咱们帮小欣按住他!”

木棍落在背上的闷响让棒梗弓起了身子。

他扯着嗓子朝屋里喊:“妈!妈你快出来!”

屋内的谈话戛然而止。

何雨柱推开半掩的窗,瞧见外头乱哄哄的景象,眉头立刻拧成了结。

坐在对面的秦淮茹已经站起身,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炕沿上。

“李建郭家那丫头疯了不成?”

何雨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秦淮茹没应声,只是快步朝门口走去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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