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为什么动手?那些话像针,一扎进肉里。
这院子里,从来没人敢当面用那两个刺耳的字眼称呼易中海。
李建郭是第一个。
仔细想想,他刚才那些话,除了腔调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字字句句,竟都挑不出错处。
“行了,都静一静。”
声音从人群侧面传来。
一直站在阴影里观望的刘海中,此刻迈步走到了光亮处。
易中海脸上的威严像水一样退去,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。
若能趁此机会压一压对方的气焰,或许,那第一把交椅……
“老易啊,我得先说你了。”
刘海中清了清嗓子,目光落在易中海铁青的脸上,“人家孩子刚才讲得在理。
事情还没论清楚,你就急着要把人往局子里送,这公平二字,怕是站不住脚。
长此以往,院里再有什么事,谁还敢听你拿主意?保不齐又偏了谁的心。”
他顿了顿,摇了摇头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”至于你俩刚才那场争执,我就不多评判了。
手,确实是你先动的。
依我看,该你先赔个不是。”
这番话听着,倒像一碗端平了的水。
周围响起几声含糊的附和,有人轻轻点了下头。
易中海的腮帮子绷紧了。
好个刘海中,先前还在自己耳边数落李建郭的不是,转眼见风势不对,掉过头就来对他指手画脚。
那字缝里透出的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
想坐那个位置?还想让他低头认错?
别想!
那张脸直接扭向另一边,连余光都不愿分给刘海中。
“既然不肯认错,你们这桩事就先搁着吧。”
瞧着易中海那副吞了苍蝇似的表情,刘海中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。
叫你总抢我的话头!
“眼下闹到这地步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去把院里人都喊来。
这回我和叁大爷主持,大伙儿敞开说,把理掰扯清楚。”
“对了淮茹,赶紧带棒梗去洗洗。
一脸粪渣子,味儿冲鼻子。”
他转向聚拢的人群,准备开场。
这次特意略过易中海,把“公平”
两个字咬得格外响。
院子里动静很快。
有人跑去叫人,有人搬来板凳。
不到十分钟,前院就挤满了人。
这是头一回由刘海中与阎埠贵两位大爷召集的会。
所有眼睛都盯过来时,一股热流猛地窜上刘海中的脊梁。
原来当壹大爷是这滋味?
真够劲!
非得把老易拽下来不可,这位置以后得稳稳坐着。
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,脚跟都有些发飘。
“人齐了,那就开始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眼皮耷拉着吹了吹茶沫,声调拖得又平又缓,活脱脱学足了厂里领导做报告的架势。
院里众人对刘海中那副做派早就见怪不怪了。
“李建郭,”
刘海中清了清嗓子,“你先讲讲,到底怎么个情况?”
蹲下身子的李建郭,视线落在小欣脸上。
“小欣,你把刚才看见的,原原本本说一遍。”
其实不用孩子开口,李建郭心里已经拼凑出棒梗往棉被上甩粪的场面。
但总得让亲眼瞧见的人先开口。
小欣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点颤,把旁边几个院里的孩子也跟着点头,你一句我一句地补充。
棒梗杵在那儿,脸涨得通红,半句话都挤不出来。
等小欣说完,轮到李建郭讲他和何雨柱那档子事了。
三言两语,前后因果便摊在了众人耳朵里。
谁理亏,谁在理,大伙儿心里那杆秤早就有了准星。
“行了,我算是听明白了。”
刘海中重重吐出一口气,目光扫过人群,“照这么看,主要责任在棒梗,还有傻柱你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建郭:“见国动手,搁谁身上都忍不了,情有可原。”
接着,他那责备的眼神就钉在了何雨柱脸上:“我说傻柱,你跟个孩子较什么真?还扯什么没爹没妈——这话院里谁听了不冒火?换了是你自家孩子被人这么戳脊梁骨,你能站着?”
这番话,像颗石子丢进水面,立刻漾开一片低语。
“就是啊,大人没个大人样。”
“棒梗那孩子是该管管,可傻柱这话说得也太毒了。”
“要我说,最不该的是棒梗。
新棉被啊,泼上那脏东西,让人家往后怎么盖?”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土腥味,傍晚的光线斜斜切过院墙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何雨柱别开脸,盯着地上某处裂缝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吭声。
棒梗那孩子手脚向来不净,怕是心里早就走了岔路。
现在不管教,往后还怎么得了?
四周响起一片应和声,都跟着刘海中数落起那两人。
被众人指指点点的何雨柱和棒梗,此刻憋着气却不敢出声。
何雨柱尤其觉得窝火。
整件事听下来,分明是棒梗先惹的事——往人家被褥上泼 ** ,这不是自找麻烦么?他原本还想在秦淮茹面前挣个面子,装一回公道,谁料到棒梗才是祸。
这下倒好,自己白白挨了李建郭一顿拳头,连易中海也被拖下了水。
再说刘海中。
何雨柱向来讨厌他那副拿腔拿调的派头,没少跟他较劲。
如今易中海说话不灵了,刘海中立刻冒了出来,指手画脚的模样,真像多了不起似的。
最让人憋屈的还是李建郭。
他没搬进这院子之前,何雨柱和易中海一唱一和,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,院里谁不得听着?现在呢?两人哪还有从前的威信?连刘海中都能挺直腰板指指点点了。
秦淮茹这时也拧紧了眉头,脸色发青。
棒梗平时是顽劣了些,可今天这事闹得实在过分。
被众人指责还算小事,最麻烦的是——那两床棉被该怎么赔?
一眼就看得出来,李建郭那被子用的棉花不是便宜货。
她家里如今的光景,哪还掏得出多余的钱?
想到这儿,秦淮茹心里像塞进了一团扯不清的麻线,越缠越紧。
茶杯在桌面上轻轻一磕,细碎的声响让四周的嘈杂暂时平息。
“事情的大致轮廓已经摆在这儿了。”
说话的人将目光移向另一边,“但总得听听另一边的说法。
何雨柱,还有那孩子,刚才那些话,你们认不认?”
何雨柱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一股火憋在口,烧得他脸颊发烫,却找不到出口。
“我有话要说!”
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少年突然站直了身子,声音尖细。
旁边坐着的女人立刻伸手去拽他的胳膊,指尖掐进了旧棉袄的袖子里。
都这时候了,还添什么乱?可少年侧过脸,飞快地朝何雨柱的方向斜了一眼。
女人拽着他的手松了松。
“别拦着。”
主位上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,“让孩子讲。
要是真有别的缘故,咱们也不能平白冤枉人。”
女人垂下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少年往前挪了半步,脑袋低着,肩膀微微缩起,再抬头时,眼圈竟有些红了。”是……是他让我去泼的!”
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,带着哭腔。
话音刚落,他就猛地躲回女人身后,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,手指紧紧揪着女人的衣角。
屋子里静了一瞬,只能听见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。
所有的视线,沉甸甸的,像忽然有了重量,齐刷刷地压在了那个被称作“傻柱”
的男人身上。
他愣在那儿,仿佛没听懂那话里的意思,只是茫然地张了张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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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兜转一圈,最后落在了傻柱头上。
院子里顿时嗡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何雨柱垂着脑袋,任凭那些指摘像雨点似的砸下来。
他口堵得发慌,可方才秦淮茹投来的那一眼,里头闪过的感激,让他觉得值了。
憋屈就憋屈吧。
“柱子,”
易中海的声音从旁边 ** 来,眉头拧着,“真是你让的?”
要真是这样,他也没法再替这孩子说什么了。
“是我。”
何雨柱脖子一梗,脸上硬邦邦的,“没别的,我就是瞧不惯李建郭那副显摆劲儿。”
认了就认了,锅扣在头上,他也没想甩掉。
“行了!都静一静!”
刘海中拔高了嗓门,压住四下嗡嗡的议论。
场面渐渐收住声响。
“既然清楚了,源在傻柱这儿,”
他环视一圈,下了定论,“这么办:被子,傻柱你赔给李建郭。
你这事做得不地道,先给人家赔个不是,然后自个儿上街道办去,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这处置,众人听着,大多点了头。
何雨柱咬着后槽牙,没吱声。
他眼角余光扫过秦淮茹站的那边,心里默念:为了秦姐,忍了。
刘海中转向易中海,接着问:“老易,水落石出了。
你还打算送李建郭进去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沉:“不是开这会,差点就冤枉了人。
你这心,偏得有点过了。”
院里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刘海中身上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:“眼下的情形,你确实该歇一歇。
壹大爷这把椅子,我先替你管着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人群,又补上一句:“等你心气平了,东西原样还你。”
说话时,刘海中的眉头拧着,嘴角却微微上扬,那副神情像是惋惜,又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四周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“是得让壹大爷静静心,近来处事是有些不同了。”
“让贰大爷顶上去,我没意见!”
“我也赞成!”
尽管刘海中平说话总爱拿腔拿调,并不招人喜欢,可论起公道,院里人心里都清楚,他比易中海要强上那么一点。
“好,既然大伙儿都点了头,往后这段子,就由我来担着壹大爷的名。”
刘海中背着手,膛不自觉地挺了挺,转向一旁脸色铁青的人,“老易啊,你先在贰大爷位上歇着,往后开会,听听你的主意就成。”
看着众人纷纷点头,刘海中心里那点得意再也藏不住,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。
哼,总算把这位置挪过来了。
易中海站在那儿,只觉得喉咙发紧,胃里一阵翻腾,像吞了块硬石头。
可他能说什么?眼下这局面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他偏袒——哪怕他自认并没有。
事情偏偏就出在何雨柱身上,这让他百口莫辩。
“壹大爷……”
何雨柱凑近了些,脸上带着愧色。
他知道,这子终究是牵连到了易中海身上。
易中海口堵着的那团火,烧得他难受。
可目光落到何雨柱脸上时,那火苗又自己压了下去。
他摆了摆手,没吭声,算是把这一页揭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