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片像撕碎的棉絮,从铅灰色的天空不断往下坠。
四九城的冬天总是这样,风里带着煤渣和冻土的气味。
红星轧钢厂那两扇铁门推开时,发出涩的吱呀声,仿佛骨头被冻僵了似的。
裹着深蓝色工装的人们涌出来,脚步踩在积雪上,咯吱咯吱的响。
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是张师傅,帽檐和肩头都落白了。”得空来家坐坐,”
老张说话时呵出一团团白气,“你嫂子念叨好几回了,说想见见孩子。”
他点头应着,嘴里也吐出同样的白雾。
又有人从旁边
路确实滑。
他走得很慢,看着自己的布鞋陷进雪里,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子。
胡同两边的院墙灰扑扑的,瓦檐上积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碎屑被风吹落,簌簌地掉进脖领里,冰得人一激灵。
这景象他看了三年,却还是觉得陌生——不是眼睛陌生,是心里某个地方始终没暖和过来。
三年前睁开眼,他就躺在这片屋檐下了。
起初以为只是场荒唐的梦,直到摸到身上打着补丁的棉袄,闻到公共厕所飘来的那股味儿,听见隔壁院里传来的争吵声,他才不得不信。
信了之后,便是长久的沉默。
他记得那些名字,那些面孔,那些纠缠不清的是非。
这个院子,在另一个时空的故事里,被许多人称作“禽满四合院”
。
风刮得更紧了。
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加快脚步。
院门就在前面,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。
门槛很高,他抬脚跨过去时,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笑声,尖细,带着某种刻意拔高的调子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里走。
院子 ** 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桠上堆着雪,像戴了顶笨重的白帽子。
东厢房门口站着个人,正拿着笤帚扫台阶,见他进来,抬头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热络,眼角堆起皱纹。”见国回来啦?”
声音也是暖的,仿佛能化开这满院的寒气。
他点点头,叫了声“一大爷”
。
目光扫过西厢房紧闭的窗户,又掠过南边那间小屋。
所有的门都关着,但窗纸后面似乎有影子晃动。
他知道,那些影子迟早会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,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,说出各式各样的话。
就像戏台已经搭好,锣鼓点还没敲响,但角儿们都在后台候着了。
而他,不知怎的,也被推到了这台前。
李建郭最初并不认为这些人会像戏剧里那般不堪。
可子稍长些,他便意识到自己过于天真了。
眼前这群人,何止与戏剧中的形象相同,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易中海这位被称作壹大爷的,表面仁义道德,内里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。
刘海中则终将贰大爷的身份挂在嘴边,但凡有点机会,总要在街坊间摆足架势。
至于阎埠贵,算计二字仿佛已渗进他的骨髓——连一餐一饭,都要儿女各自掏钱。
后来阎家那几个孩子变成那般模样,实在不算意外;他们最终的结局,也只能说是自己种下的因。
许大茂和何雨柱更不必细说。
一个肠子里灌满了坏水,另一个只知道横冲直撞地围着人转。
剩下的贾家……李建郭连提都不愿多提。
那个被戏称为“盗圣”
的棒梗,言语刻薄的贾张氏,还有看上去楚楚可怜的秦淮茹——个个都坏进了子里。
特别是秦淮茹。
早些年,李建郭刚来到这方天地,还在乡下生活时,曾与她走过一段。
即便在那之后,李建郭仍不愿相信她会如戏剧中那般不堪。
那时他觉得,或许是环境将她成那样;若处理得当,自己或许能改变她。
可终究还是太天真了。
当贾家拿出二十块彩礼钱时,秦淮茹眼皮都没动一下,便跟着媒婆和贾东旭进了城。
她留给李建郭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我不想留在农村了。
我们不是同路人,别再来找我。”
当时李建郭只觉得又气又可笑。
但当年的秦淮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——没过多少年,李建郭不仅通过了六级工程师考核,还被调入了红星轧钢厂。
轧钢厂里最年轻的六级工程师,这个头衔落在了李建郭身上。
厂里分配住房时,把他安排到了贾家对门。
那间屋子足有八十平米,是院里最大的一间。
搬进来那天,秦淮茹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要说解气,或许有那么一丝。
但李建郭早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。
从秦淮茹跟着媒人离开的那天起,他就彻底划清了界限。
那样的女人,不值得他浪费半点情绪。
说实话,他并不想住进这个院子。
可分配下来的住处,没法推脱。
如今他只打算关起门过自己的子,不愿和秦淮茹,也不愿和院里任何人扯上关系。
对了,这条时间线上,贾东旭还活着。
在厂里了这些年,仍旧是个二级钳工,每月拿三十五块五的工资。
比起李建郭现在的一百七十八块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……
天色将暗时,李建郭走到了四合院门口。
他手里提着两斤猪肉,胳膊下夹着一件崭新的小孩棉袄,兜里还揣着些糖果零嘴。
这些都是路过供销社时买的。
三进三出的院子里住着一百多号人。
从外头望进去,家家屋顶都飘着炊烟。
要不是院里住着那几户麻烦人,这地方其实挺适合过子。
“哟,见国回来了?又给小欣买这么多好东西?”
前院传来阎埠贵的声音。
这位叁大爷推开门,脸上堆着笑。
他身后挤着几个孩子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建郭手里的猪肉——那么一大块,够他们一家吃上好几天呢。
李建郭提着布袋他朝对方点了点头,脚步没停。
“给孩子添件厚衣服。”
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手里东西的来历,语气平淡。
布袋里确实装着肉,还有一件新做的棉袄。
家里不止他一个人住,还有个八岁的女孩,是他兄长的女儿。
三年前,兄嫂将孩子托付给他,只说要去很远的地方,归期不定。
他没追问,心里明白那意味着什么。
子久了,这侄女在他心里,分量早已不同。
没再多言,他径直穿过月亮门。
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。”……怎么总见荤腥?”
“人家有本事,你能比?”
几声吞咽口水的响动在冷风里格外清晰。
阎埠贵回头瞪了几眼自家孩子,声音陡然拔高:“都回屋去!像什么样子!”
他脸色不大好看,心里懊恼。
刚才本想开口提点别的事,可孩子们那直勾勾的眼神,怕是让人瞧了心生反感,这才匆匆走了。
中院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些。
李建郭的视线越过院门,最先捕捉到的就是那个蹲在雪地里的身影。
小欣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围成一圈,手里不断拍打着什么。
雪花簌簌地落,粘在他们的棉帽和肩头,可谁也没在意。
这么刺骨的寒气,大概也只有孩子能彻底忘掉,只顾着眼前那一团白。
他想起自己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年月,手脚冻得发麻,心里却热烘烘的。
小欣的脸颊此刻红得厉害,像被冷风反复擦过的苹果。
她专注地俯身,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空气里。
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,李建郭脚步停在了原地,嘴角不知怎么就自己扬了起来。
这院子平里充斥的种种,此刻都被这片雪和孩子的嬉闹推远了,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安宁。
几个孩子的成果渐渐有了形状——一个歪着脑袋的雪人,快要完成了。
可就在这时,另一个影子从墙角溜了出来,脚步放得极轻,贴着墙移动。
是棒梗。
他眯着眼,嘴角撇着,那副神情任谁看了都知道没揣好心思。
果然,他瞅准了孩子们背过身去拍雪的空当,猛地冲过去,抬腿就踹向雪人中间。
哗啦一声,垒了半天的雪块塌了,散成一地碎屑。
棒梗立刻爆出一阵尖笑,仿佛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。
小欣和几个同伴转回身,全都愣住了。
他们盯着那一地狼藉,小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,慢慢涨红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花了那么长时间,手都冻僵了才堆起来的东西,就这么没了。
气愤和委屈拧在一起,堵在口。
“打他!”
这一声喊带着稚气,却斩钉截铁。
小欣第一个冲了出去,另外几个孩子愣了一瞬,也立刻跟着扑上前。
棒梗大概没料到反应这么快,转身想跑,脚下却在冰上一滑,整个人向前扑倒,啃了一嘴雪。
还没等他爬起来,几双小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胳膊和后背。
他年纪虽大些,到底架不住人多,被按在雪地里,只能胡乱蹬腿,嘴里哇哇乱叫。
“!快来啊!”
他的喊声变了调,从雪堆里闷闷地传出来。
棒梗的痛呼声刚钻进屋里,贾张氏的嗓门就炸开了:“是棒梗?棒梗怎么了?”
那几个原本围着的小身影,听见这声音,像受惊的麻雀般“呼啦”
一下散开了。
贾张氏那张嘴的厉害,院里谁不清楚?管你是大人还是娃娃,惹着了,唾沫星子能淹死人。
叫小欣的女孩扭头往家跑,正好撞见立在门边的李建郭。
“叔!”
她眼睛一亮,整个人扑了过去。
李建郭弯下腰,一把将她捞起来,搁在臂弯里。”刚才挺机灵。”
他嘴角弯了弯,用空着的那只手朝她比划了一下,接着把手里拎的布包晃了晃,“瞧瞧,带了什么回来。”
女孩的视线黏在布包上,眸子瞬间亮了。”衣裳!还有糖!”
“嗯,回屋试试合身不。
糖买得多,记得分给院里玩得好的。”
他边说边抱着孩子往屋里走。
这院子里的孩子,撇开贾家那个,心思都还算净。
李建郭每回给小欣捎零嘴,总嘱咐她分出去些。
东西不值几个钱,图个什么呢?也就是防着今天这种场面。
不知是不是从大人那儿染了习气,棒梗那孩子,自打小欣来了院里,就总寻衅找茬,好在没真让他得逞过。
让小姑娘分些甜头,无非是让孩子堆里也讲点人情——万一哪天自己不在,总有几个能帮着挡一挡。
另一头,贾张氏已经趿拉着鞋冲出了门。
棒梗仰面倒在雪地里,脸颊上留着半个模糊的鞋底印子。
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建郭手里那几样东西,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似的。
肉。
崭新的棉袄。
花花绿绿的糖纸。
每一样都让他喉咙发紧。
可现在他只能这么看着,手指抠进身旁半融的雪泥里。
“哎哟——我的乖孙!”
贾张氏的尖嗓子先刺破了院子里的安静,“哪个黑心肝的敢动我们棒梗?摔疼了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