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跟着从屋里快步出来,看见儿子这副模样,眉头立刻拧紧了:“身上怎么弄的?跟人打架了?”
两人一左一右把男孩从地上架起来。
棒梗一碰到的手臂,眼泪就涌了出来,抽抽搭搭地告状:“是小欣……还有小壮他们……好几个人一起……”
“他们凭什么——”
秦淮茹话刚起头。
“又是李家那个死丫头!”
贾张氏已经炸开了,她甩开孙子的手,转身就朝对门冲去,“李建郭!你给我站那儿别动!今天不把话说清楚,不赔不是,我跟你没完!”
她叉着腰站在院当间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屋檐下。
李建郭本来已经半只脚跨进了门槛,听见这话,慢慢转回身。
他手里还拎着那些东西,纸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“先把嘴闭上行不行?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“是你家孩子先犯贱,把人孩子堆了一上午的雪人踹散了。
那几个小的气不过才动了手。
不信?刚才在场的不止一个两个,王大妈她们都瞧见了。
要闹?成,咱们现在就去街道办,让人评评理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院角那摊七零八落的雪堆。
目光扫过贾张氏涨红的脸,最后落在棒梗还在抽动的肩膀上。
旁边看热闹的人里有人接话:“是这么回事,我们都看见了,棒梗先招惹的人家。”
午后阳光斜照在胡同里,几个孩子堆的沙堡已经初具雏形。
棒梗从巷口冲过来,抬脚就踹散了那座小小的城池。
沙土扬起的瞬间,躲在窗后观望的几位妇人同时叹了口气。
“我们都瞧见了。”
穿蓝布衫的妇人朝贾张氏摇头,“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,让你家孩子一脚给毁了。”
另外两个妇人也跟着点头。
贾张氏张了张嘴,那股子先前的汹汹气势忽然泄了。
她攥着围裙边,视线在地面上来回扫,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。
“要我说,这事儿就算了吧。”
秦淮茹从自家门里走出来,声音温温软软的,“邻里邻居的,闹到街道上多不好听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李建郭牵着的那个小身影。
“不过既然动了手,让孩子说声对不起,这事也就翻篇了。”
这话听着在理,可仔细琢磨,每个字都朝着自家孩子偏。
打了人的不用赔不是,挨了欺负的反倒要低头?李建郭连眼皮都没抬,握住小欣的手腕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木门合上的声音不轻不重,却把外头的话全挡在了门槛外。
贾张氏的脸瞬间沉了下去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
她扯过棒梗的胳膊,几乎是拖着孩子往回走。
秦淮茹还站在原地。
她看着那扇漆色半旧的门板,视线往下移,落在门缝边那个鼓囊囊的布兜上——刚才李建郭手里提着的。
八十平米的屋子,每个月一百七十八块钱的进项,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要是顿顿吃肉,那布兜里该装着多少油纸包着的熟食?香味仿佛已经钻过门缝飘了出来。
她当年要是再等等,再往远处多看一步……
屋里传来瓷碗磕碰桌面的声响。
秦淮茹回过神,转身时瞥见自家窗户后头晃过一道影子。
窗帘布摆动了两下,很快又静止了。
(贾东旭的拳头砸在桌面上,震得茶缸里的水溅出来一片。
他盯着窗外那个迟迟没挪动的背影,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硬。
这么多年了,二级钳工的证章别在工装上,洗得颜色都淡了。
每个月领回来的钱,数来数去就那几张票子。
而隔壁那个男人呢?八十平米的房子,宽敞得能在里头打转。
工资单上的数字,抵得上他两个月的汗水。
现在连自己媳妇站在人家门口发呆,眼睛里的光他太熟悉了——那是后悔,是掂量,是把他放在秤杆另一头往下沉的眼神。
秦淮茹推门进来时,带进一股胡同里的尘土味。
她低头拍打衣襟,没看见丈夫阴沉的脸色。
“站那儿看什么呢?”
贾东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秦淮茹动作一顿。”没看什么,就跟张婶说了两句话。”
“说话?”
贾东旭站起来,凳子腿刮过水泥地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“我瞧你眼睛都快粘人家门板上了!怎么,嫌我这屋子小?嫌我挣得少?当初可是你自己点头嫁进来的!”
“你胡扯什么!”
秦淮茹猛地抬头,脸涨红了,“我不过是在外头站了会儿,你至于这么编排人?”
“编排?”
贾东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让她抽了口冷气,“你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!后悔了是吧?想着要是跟了李建郭,现在就能住大屋、吃香喝辣了是吧?”
秦淮茹挣扎着想甩开,可男人的手像铁钳似的箍着她。
恐惧混着委屈涌上来,她声音发颤:“你放开!弄疼我了!”
“疼?”
贾东旭另一只手扬起来,巴掌带着风声扇过去,“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疼!”
脆响炸开在狭小的屋子里。
秦淮茹偏过头,左脸颊 ** 辣地烧起来。
她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看见丈夫扭曲的嘴一张一合,却听不清后面骂的是什么。
腿上传来的剧痛让秦淮茹整个人都弓起了身子。
她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积着薄冰的泥洼里。
冷风卷着煤灰味儿钻进鼻腔,她还没看清来人,第二下已经抽在了肩胛骨上,闷响像打在晒的棉被上。
“看?还看?”
贾东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棍子又扬了起来。
三年前媒人那句含糊的“她早先跟过李家那小子一段”
,像锈钉子楔进他脑子里。
新婚夜没见着该见的红,那钉子就开始往深处钻。
后来在院里瞧见李建郭推着自行车够他夜里翻来身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。
工资比不上,拳头也硬不过,连骂架都占不着便宜。
那股火憋在口,烧得慌。
最后只能转个弯,烧回自己屋里。
棍子破开空气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时,秦淮茹踉跄着扑向水槽边沿。
手指抠进冻裂的木缝里,指节泛白。
她没喊,只是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抽气。
对面屋门关着,窗玻璃映着灰白的天。
贾张氏杵在门槛里头,嘴张了张,到底没迈出来。
风把她花白的鬓发吹得乱颤。
她看着儿子后背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棉袄,又看看儿媳蜷缩的背影,最后别开了脸,盯着灶台上半碗没喝完的棒子面粥。
棍子没再落下。
贾东旭杵着它,喘着粗气,口起伏。
他盯着秦淮茹后脑勺上那褪了色的红头绳,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打也打过了,疼也疼过了,可对面那扇紧闭的窗,窗后那个人,照样活得好好的。
他这棍子,够不着。
“滚回去。”
他哑着嗓子说,把棍子往地上一扔,转身进了屋。
门板摔上的响声惊起了院里槐树上歇着的麻雀,扑棱棱飞走了。
秦淮茹慢慢直起身。
左腿疼得不敢吃劲,她扶着水槽边缘,一点点挪。
搪瓷盆捡起来,盆底凹进去一块。
她舀起缸里结着冰碴的水,开始搓洗泡着的衣裳。
手浸进冷水里,刺痛让她哆嗦了一下,然后便只是机械地来回揉搓。
膝盖撞上硬地的闷响先于痛感传来。
秦淮茹身子一歪,整个人便直挺挺跪了下去,地面腾起一小片灰。
“你个不守妇道的!”
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铁锈味,“今儿非让你长够记性!”
“眼珠子往哪儿瞟呢?再敢乱看,信不信我给你剜出来!”
“听见没有?要是让我逮着半点不净,有你受的!”
“别打了……我没看……”
她声音发颤,缩着肩膀。
“当我瞎了不成?”
“不敢了……真不敢了……”
棍子破开空气的声音又沉又急,一下接一下落在她蜷起的背上、肩上。
贾东旭喘着粗气,额角青筋突突地跳,每挥一下都像要把什么砸碎。
秦淮茹把自己缩得更紧,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,求饶的话碎在呜咽里,断断续续。
“还惦记李建郭?人家能拿正眼瞧你?”
贾东旭啐了一口。
门帘这时候被掀开了。
贾张氏挪着步子出来,眯眼扫了扫地上的人,嘴角往下撇着。”打得好,”
她嗓子尖细,“这种骨头轻的,不打不长记性。
接着打,打到她记住为止。”
棒梗和槐花挨在门框边,手指抠着木头缝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他们往前挪了半步,贾张氏横过胳膊一拦,眼神像冰碴子。
两个孩子便钉在原地,只能看着。
咔嚓——
最后那一下,棍子从中间裂开,半截飞出去,滚到墙。
贾东旭口起伏,把断棍往地上一扔,巴掌紧跟着就扬了起来,带着风声扇过去。
动静早就传开了。
院里几扇门先后开了缝,人影三三两两聚过来,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。
有人别开脸,有人伸着脖子。
“下手是不是狠了点……”
“嫁进这家门,子哪能好过。
可怜见的。”
“也未必全怪东旭,刚不是说了么,是她自己眼神不规矩。”
巴掌落在皮肉上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秦淮茹不再求饶,只把脸埋进臂弯里,肩膀抖得厉害。
邻居们聚在门外,交头接耳地议论着,脸上挂着那种事不关己的神情。
有人咂了咂嘴,摆摆手,转身退开了。
这种事,以前不是没人劝过。
开大会也好,找街道办也罢,该动手的照样动手。
时间久了,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了:终究是别人家里的事,外人喊两声也就到头了。
反正出不了人命,也闹不成重伤,何必再去招惹?免得那老婆子又扯着嗓子骂街,没完没了。
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。
贾东旭觉得脸上挂不住,攥住女人的头发就往屋里拖。
那女人眼眶早就红了,泪水糊了满脸。
这下什么脸面都丢光了,进了屋,怕是还有一顿打。
她忽然想起对门那个人,肠子都悔青了——要是当初选了他,哪会受这种罪?
屋里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邻居们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觉得没多大意思,便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天彻底黑透之后,月亮才慢吞吞地爬上来,清冷冷的光照在积雪的屋顶上。
从高处往下望,这院子笼在朦胧的月色里,倒有几分画似的宁静。
这时候,各家各户的窗子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。
炒菜的油烟气从门缝里飘出来,混在寒冷的夜风里。
巷子深处不知哪家的收音机开着,咿咿呀呀的唱腔时断时续,听着让人心里莫名安稳。
“肉烧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