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大褂们迅速围拢,简单问了几句,两张推床就轱辘轱辘地碾过走廊,消失在手术室门后。
那扇门合上时,走廊里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。
没过多久,门又开了。
走出来的医生摘了口罩,目光在几张焦急的脸上扫过。”家属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像在陈述天气,“组织损伤太严重,保不住了。
只能尽量保留基础结构。”
他递过几张纸,“签字吧,不能再拖。”
贾张氏腿一软,秦淮茹伸手去扶,自己的手却也在抖。
易中海觉得头顶的灯晃了一下,视野里泛起黑斑。
半个太监——这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想起那些老辈人讲的传闻,说少了那东西的人,心性会跟着变,变得阴郁,变得记仇。
万一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
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何雨柱那边没人,易中海抖着手,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亲属栏。
手术灯亮了起来。
()
走廊尽头的光线惨白得刺眼。
贾张氏的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搓揉,越搓越急。
她侧过脸,视线落在墙角那个缩着肩膀的身影上——秦淮茹正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块污渍发呆,头发散乱地贴在颈窝里。
那股火猛地窜了上来。
手掌带着风声挥过去时,她自己都听见了骨节摩擦的脆响。
秦淮茹的脸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,像被烫过的纸。
“祸害。”
贾张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,却每个字都带着钩子,“要不是你进了这个门,东旭能落到现在这地步?”
她往前近半步,鼻尖几乎要戳到对方额头上:“自从你踏进贾家,这屋里就没闻见过一 ** 生子该有的气味。
我告诉你,就算东旭以后……以后真不行了,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守着。
改嫁?想都别想。
除非我闭了眼。”
每说一句,她的食指就狠狠点向秦淮茹的肩窝。
指关节硌在单薄的衣料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秦淮茹没躲。
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蚊蚋:“我没想过要走。”
“没想过?”
贾张氏冷笑,抬手又要挥过去。
一只手从斜里 ** 来,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易中海的掌心很厚,带着常年粗活留下的茧子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卡住她的动作。”医院里呢,张大娘。”
他声音平稳,像在劝解,又像在陈述事实,“淮茹这些年怎么过的,大伙儿都看在眼里。
改嫁这种话,说得早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门: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等里头那两位缓过来。
别的,往后再说。”
贾张氏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她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。
就在这时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白大褂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,年轻护士捏着几张单子走过来,纸页边缘在空气里哗啦作响。
“家属来办一下手续。”
她把单子递到几人中间,“手术费加后续住院,一人一百。
两个人,一共两百。”
走廊里突然静了。
贾张氏张着嘴,眼珠缓慢地转向易中海,又转向护士手里那叠纸。
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“一百?”
她猛地拔高声音,手指戳向手术室紧闭的门,“凭什么要我们出?是傻柱先动的手!他家的拳头惹出来的祸,就该他家掏这个钱!”
她脖子上的青筋一暴起来,在惨白的灯光下突突跳动。
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,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淡青色的影子。
易中海的声音落下后,空气里只剩下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器械碰撞声。
人们站着,没人立刻接话,只有呼吸在沉默中变得清晰。
贾张氏原本紧绷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松了松。
她挪了挪脚,鞋底蹭过水泥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那笔钱的重量,似乎从她心口移开了些许,转而分摊到了这一片影影绰绰的人影上。
可其他人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有人盯着自己磨破的袖口,有人望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。
一百块——这个数字像一块冰,搁在每个人的胃里。
不是自己的事,却要掏自己的口袋。
这道理,谁心里都转得明白。
但易师傅站在那儿,背挺得笔直,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。
院里的事,就是大家的事。
这话没人明说,却像墙上的标语,早就刻在那儿了。
有人轻轻咳了一声,声音短促,很快又咽了回去。
破坏团结的帽子,没人愿意戴。
那帽子一旦扣上,滋味可比冬天的北风还刺骨。
子怎么过?左邻右舍的眼光,比什么都难挨。
护士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,带走了那张登记着工作证信息的单子。
白纸黑字,跑不了。
单位会知道,领导会知道。
这事儿,从院里漫出去了,沾上了厂子的边。
易中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那些躲闪的,低垂的,他都看在眼里。
他攒了钱,不少,压在箱底,用蓝布包着。
但那钱有别的用处,是给往后的年月留的倚靠,动不得。
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清楚,面上的凝重却一分不减。
都是邻居,得互相搭把手。
明天开个会,大家凑一凑。
话说得在理,也占住了高处。
何雨柱的名字,贾东旭的名字,此刻像两颗生锈的钉子,楔进了这个夜晚。
疼痛是他们俩的,代价却要摊开,让这一走廊的人来数。
有人摸了摸口袋,布票和零散的毛票隔着布料,发出窸窣的轻响。
那声音很小,却似乎人人都听见了。
窗外的天黑透了,玻璃上映出屋里苍白的人影,模糊一片。
明天大会上的情形,已经可以想见。
劝说的话,为难的脸,或许还有几声不情愿的叹息。
钱最终能不能凑齐,是另一回事。
但今夜过后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院里的人知道了,厂里,很快也会知道。
角落里,谁轻轻叹了口气,气息悠长,融进了灯光照不到的暗处。
手术的事暂且搁下后,院里的人便陆续散了回去。
只剩贾张氏和秦淮茹,还有壹大爷一家,静静守在走廊里等结果。
过程倒算顺利。
两个钟头过去,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两人被推出来时,眼睛还闭着, ** 劲显然没过。
“行了,手术成了。”
易中海转过脸,对那婆媳俩说道,“天这么晚,先回吧。
这儿有护工照应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费用的事,我会尽量帮着张罗,别太焦心。”
话音落下时,他脸上那副神色——稳当里透着股正气,像早就盘算好了似的。
得了这话,贾张氏和秦淮茹也没再多留。
家里确实丢不开手:三个小的还等着人回去照看。
走到楼梯口,贾张氏忽然刹住脚。
“哎,差点忘了!”
她扯着秦淮茹的袖子,“咱家那扇门,可是被傻柱一脚踹烂的。
这钱也得算上,不能便宜了他!”
易中海在后头听见,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。
这老太婆,真是半点不肯落下。
但他也懒得再纠缠,只含糊“嗯”
了一声,摆摆手示意知道了。
……
再睁眼,窗外已经透亮。
第二天不知怎的,消息竟漏了出去。
如今左邻右舍,几乎人人都听说了那桩事——连厂里也传得沸沸扬扬。
车间里嗡嗡的议论声就没停过。
“听说没?咱厂有两个人动手,互相把命子给废了……真的假的?谁啊?”
“还能有假?一个叫贾东旭,钳工那边的;另一个是后厨的何雨柱。”
“嗬!他俩都成太监了?因为啥闹成这样?”
车间里的空气被压低了的议论声搅得温热起来。
有人压着嗓子说,何雨柱那点心思全在秦淮茹身上,这才动了手。
旁边立刻有人摇头,不对,是贾东旭在家里对媳妇动了粗,何雨柱看不过去才上门。
究竟为了什么,现在谁还说得清?笑声里混着窃窃的私语:往后这两位走起路来,怕是要换一种动静了吧。
提到秦淮茹,几个人的眼神碰了碰。
是她,厂里那个眼神会说话的女工。
有人咂咂嘴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贾东旭也是可怜,摊上这么个媳妇,自己又落得这般下场,往后的子,怕是难守得住喽。
话到这儿,立刻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说话的人,示意他收声。
到底是厂里的人,传出去不好。
这些话语像看不见的烟,在各个车间里弥漫开来,驱散了原本的冷清。
幸好,话题中心的女人此刻不在。
她请了假,守在医院的病床边。
若是让她听见这些,那张脸恐怕再也无处安放。
总之,这三个人算是彻底出了名,以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。
在工程师车间,几位老师傅的目光落在了李建郭身上。”见国,”
一位老师傅开了口,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,“我没记错的话,这几位都跟你住一个院子吧?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形,给咱们讲讲?”
“是啊,讲讲。”
旁边的人附和着,脸上带着好奇与难以置信混杂的神情,“活了几十年,头一回听说两人动手,能双双落得这么个下场。”
李建郭叹了口气,知道躲不过去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叙述。
过程被他讲得一波三折,其间夹杂着令人忍俊不禁的细节,听得人下意识并拢了腿,却又不由得跟着他的话音往下想。
一位一直沉默听着的老工人最后摇了摇头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”照这么说,那两个男人固然是糊涂,可那秦淮茹,恐怕也不是盏省油的灯。”
他缓缓总结道,“男人这一辈子,讨个什么样的媳妇,实在是顶顶要紧的事。”
“这话在理。”
先前问话的老师傅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转向李建郭,“对了,见国,你眼下还是一个人吧?要不要……我给你搭个线,相看相看?”
“就凭你这身本事,想成家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?”
旁边有位老师傅朝李建郭打趣,眼角堆起细纹。
李建郭抬手摸了摸后脑,没接话。
成家这事他不是没琢磨过。
厂里确实有女工朝他递过眼神,真要点头,挑谁似乎都由着他。
可婚姻到底不是挑白菜,总得心里有股劲儿推着才行。
“缘分到了再说吧。”
他含糊应了声,随即抽出张图纸,“王师傅,您看这儿……”
老师傅们会意,笑声便收了,话题转回正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