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姐身边那个男人挽起袖口就往外走,脚步声踏得院子里的尘土都扬了起来。
他的嗓门扯得很开,震得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
“秦姐您别心,我去收拾那丫头。”
“李家没人管教,我来替他管教。”
秦淮茹站在门槛边没动弹。
她口堵着一股气,正需要有人替她出这口气。
“喂!爹娘都不在的野丫头,松开棒梗!”
那男人吼着朝院子 ** 走去。
几个原本围着的小孩子像受惊的麻雀般散开了。
站在粪水边的女孩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爹娘都不在——这几个字像针,扎进了她心里某个封存了三年的角落。
那天清晨醒来时空荡荡的炕头,灶台里冷透的灰,还有桌上压着的那张字条。
这些画面突然全涌了上来。
她眼眶发热,视线模糊了。
“嗬,还掉眼泪了?”
男人见状加快脚步,手臂扬得更高。
可他刚抬起脚——
“何雨柱!”
一声炸雷般的怒喝从身后劈来,惊得他整个人一抖。
李建郭站在屋门口,脸色铁青得像暴雨前的天色。
他原本在里屋翻着一本旧书,没留意外头的动静。
是那男人的大嗓门把他从字里行间拽了出来。
刚才那些话,一字不漏全灌进了他耳朵里。
“我说什么?我说你家这丫头缺管教!”
何雨柱转过身,嗓门依然扯得老高。
“李建郭!你要不会管,我替你管!”
李建郭没接话。
他一步步走 ** 阶,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又脆又急。
院子里的空气忽然绷紧了,连晾在绳上的湿衣服都停止了滴水。
何雨柱的视线死死钉在李建郭身上,脊背绷得笔直。
刚才那声吼震得他耳膜发麻,可这不意味着他准备退缩。
明知力气比不上对方,但这一架非打不可——秦淮茹就在旁边看着,他答应过要替棒梗讨个说法。
无论如何,他得撑住这副架势,绝不能在她眼前软下去。
念头还没转完,李建郭已经近到两步之内。
“你竟敢——”
何雨柱话音刚起,一道影子骤然压到面前。
拳头带着风声砸中他的鼻梁,他整个人向后踉跄,脊背撞上地面。
鼻腔里涌出铁锈味,左颊 ** 辣地肿了起来。
没等他抬手遮挡,巴掌又甩了过来,一下接一下,像抽打着破旧的麻袋。
“你说小欣没爹没娘?”
“你说小欣缺管教?”
“轮得到你来教训?”
李建郭的声音混着掌掴的脆响,在院子里炸开。
何雨柱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乱鸣,脸颊早已失去知觉,只尝到齿缝间渗开的血腥。
几十下?或许更多。
他蜷在地上,吐出两颗碎牙,视线模糊得只能看见对方鞋面上沾的灰。
“停……停下……”
他挤出含糊的求饶,瞳孔里映出对方再度扬起的手掌。
再打下去,他恐怕真要断在这儿了。
李建郭的模样让旁观的秦淮茹手指紧紧压住嘴唇。
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如此失控的状态。
何雨柱倒在地上蜷缩着,刚才那声闷响还留在空气里。
秦淮茹移开视线,心里某个角落闪过模糊的念头——原以为至少能抵挡两下,结果却是这般迅速就垮了。
“再让我听见半句胡言,”
李建郭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,“就算要蹲牢房,我也先让你彻底闭嘴。”
手掌起落的声音持续响了一阵才停。
何雨柱的眼神已经涣散。
李建郭膛起伏着,最后那点理智拉住了他。
教训归教训,赔些钱总能解决;若是过了那条线,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他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转身时,衣角带起微弱的风。
李建郭走向那个小小的身影,蹲下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“别信那些话。”
他手掌落在女孩发顶,停顿片刻,“你父母在做很重要的事。
他们会回来的。”
女孩用袖口擦了擦眼睛,点头时发梢轻轻晃动。
这句话三年里她听过许多遍,但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,带着不一样的温度。
动静早已传开了。
零碎的脚步声从各处聚拢过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闹哪出?”
“柱子,你脸上怎么……”
某种酸腐的气味飘散在空气里。
有人掩住鼻子,目光转向旁边另一个孩子脸上斑驳的污迹。
晾在绳上的棉被也沾着深色污块,布料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人越聚越多,挤满了院子。
刘海中从人群里走出来,背着手,眉头皱成深深的沟壑。
他视线扫过地上的人,又抬起看向李建郭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说说吧,”
他的声音刻意放沉,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后院里的人还没聚齐,有人已经摆出了主事的架势。
那张青紫交加的脸,他连瞥都懒得瞥一眼——往这人没少让他下不来台,如今这副模样,倒叫他心里那点不痛快散了不少。
当然,面上还得是另一副光景。
墙底下,另一个人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团狼藉。
崭新的棉絮吸饱了污秽,沉甸甸地瘫在那儿。
他觉着自己的心也跟着往下沉,一股子钝痛漫上来:多好的东西,怎么就毁成了这样?
脚步声又急又重,从人群后头撞进来。
来人径直冲到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旁边,伸手将人架住。”柱子,还清醒吗?”
他声音发紧。
被唤作柱子的人喘了几口粗气,眼皮勉强抬了抬。
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淤伤与肿胀,模样实在难看。
“李建郭!”
架着他的人猛地扭过头,眼里蹿着火,“你的好事!”
“是我。”
站在对面的男人答得脆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“好!你认就行!”
易中海的脸绷得像块铁,“把人打成这样,没什么可说的。
我这就上街道办,上公安局!这事儿没完!”
他话音砸在地上,又硬又响。
养老的指望差点就折在这儿,后半生的算盘珠子险些散了一地。
更何况,他早憋着一口气,此刻正好一道迸出来。
“送公安局”
几个字像石子投进死水,围观的人群起了细微的动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接话。
这年头,背上个污点,往后可就难了。
那可没有哪个地方还敢收人了。
几乎是把往后的路都给堵死了。
所以,但凡能过得去,街坊邻居之间多半是关起门来自己商量,或者请居委会出面说和,很少会闹到要惊动公家。
眼下何雨柱脸上那点痕迹,瞧着是有些狼狈,可说到底,也够不上报案的份儿。
这种程度的皮肉伤,放在那年头,连个轻伤都算不上。
听见易中海嘴里蹦出“报案”
两个字,李建郭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这老家伙,是真急红眼了。
“我说壹大爷,”
李建郭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眼下这摊子事究竟怎么回事,您都还没问清楚呢,张嘴就要送我去吃牢饭,告到街道办去。
您这么护着傻柱,难不成……他是您亲生的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易中海脸上。
“要是您办事总这么偏心,我看您这壹大爷的位子,也该换个人来坐坐了。”
易中海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堵在口,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,眼看就要破口大骂。
“哦,对了,”
李建郭却抢在他前头,语气忽然一转,带着点故作恍然的调子,“刚才我那话不太妥当。
不该说傻柱是您的种。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刻意的惋惜。
“毕竟您跟傻柱一个样,都是绝户的命,这辈子哪来的种呢?”
这话像淬了冰的针,直直扎进易中海心窝里。
他最听不得的,就是“绝户”
这两个字。
“你给老子住口!”
易中海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,额头上青筋都蹦了起来,想也没想,攥紧的拳头就朝着李建郭面门砸了过去。
可他哪里是李建郭的对手。
只见那身影轻轻一晃,拳头便擦着衣角落空了。
紧接着,易中海只觉得腹部一闷,像是被一块硬石头狠狠撞上,整个人顿时弯下了腰。
易中海踉跄着倒退数步,脊背撞上晾衣杆才停住。
他弓起身子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一口混着胃酸的液体溅在青砖地上。
那张向来板正的脸此刻拧成一团,额角青筋突突跳动,整个人像只被沸水烫过的虾。
先前端着架子训话的威严,早已碎得净净。
“您没事吧?”
何雨柱冲过来扶住人,手指攥得发白。
他瞪着几步外那个身影,牙关咬得腮帮发硬,却只从齿缝里挤出话来:“李建郭,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了?”
“尊卑?”
李建郭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,声音像冻硬的石子,“何雨柱,你倒是给我讲讲,这‘壹大爷’三个字写在哪个衙门的官衔簿上?如今是新社会了,街坊邻居选几位年长的帮着调解,图的是公道,不是让你在这儿摆官老爷的谱。”
他往前踏了半步,目光扫过院里一张张脸:“还是说……你觉得这院子该另立一套规矩?”
这话砸下来,四周骤然静了。
有人别开视线,有人低头搓手。
初春的穿堂风刮过,带起墙角煤灰的气味。
何雨柱那句“壹大爷”
确实让人听着刺耳——三位大爷不过是大家推举的主事人,谁也没给过他们发号施令的权力。
何雨柱脖颈涨红,拳头捏得咯吱响。
可话还没出口,袖口就被重重一扯。
易中海按着他的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。
老人缓缓直起腰,每寸动作都扯着痛处,额角渗出冷汗。
他太清楚了,再争下去,那小子能把话头绕到更险的地方。
“大伙都瞧见了。”
李建郭抬高了声音,字字清晰,“是易师傅先抡的胳膊。
我挡那一下,不过是怕自己脑门开花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落在易中海仍在发颤的手上。
那只手刚才挥过来时带着风,现在却只能死死攥着衣摆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屋檐投下的阴影斜切过院子,把一群人割成明暗两半。
远处谁家炉子上的水壶尖啸起来,那声音撕开凝滞的空气,久久不散。
李建郭的视线从易中海脸上移开,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一张面孔。
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,嘴唇动了动,却没人发出声音。
他说得对,先抬起手的是易中海。